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角 > 29.第 29 章
    “有一句话,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有点奇怪。他问我:‘老丁,你在印染厂烧锅炉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种煤?’”

    方言愣住了。

    煤。为什么又是煤?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用的是本地矿务局供的煤,煤矸石多,烧起来烟大,老挨附近居民投诉。”老丁说着说着也皱起了眉头,“他听了以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我就觉得他问这个干嘛,现在想想,他问的根本不是煤的事。”

    “他在问什么?”

    老丁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方言从未见过的清明。

    “他在找一个东西。不是煤。是通过煤,找一个地方。他在找当年埋人的那个坑的位置。”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连垃圾车的声音都停了。方言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拼合,陈树生问煤,问他烧锅炉的煤,因为那所学校后山上的某个位置,埋着一个人的尸体。而那个位置,也许只有在锅炉房值夜班、熟悉后山地形的人才知道。

    “丁师傅,你知道那个坑在哪儿吗?”

    老丁没有回答。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捂住了脸。

    方言没有追问。他拿起了茶几上那瓶没开的啤酒,放在老丁脚边,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走出七号楼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人工湖的柳树上镀了一层金红色,光影交错间,有几个老人在湖边下棋,棋子敲击棋盘的脆响一声声传过来,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方言忽然想明白了。他之前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凶手,一个用棋子留信号、用批注挖旧伤、用台词处决罪人的复仇者。但也许从一开始,他找的方向就错了。也许这不是一个人的复仇。

    也许周蕙从来没有消失。也许她在某个地方,可能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活了下来。也许她认识了一个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然后这个人,带着周蕙的记忆,带着土龙的名字,走进了晚晴社区。当这个人和一群同样被那段历史伤害过的人相遇,他们决定一起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谋杀,不是复仇,而是一种更缓慢、更精准、更令人窒息的行动。他们决定让每个人面对自己的罪行。

    方言停下脚步,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被夕阳染红的柳树倒影。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老马打来的。

    “方言,你让我查的晚晴社区人员名单,我拉了一份。工作人员十六人,长期住户六十三人。我把每个人的原始户籍所在地都筛了一遍。”老马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猜怎么着?”

    “有双河镇的人?”

    “不止一个。”老马说,“有七个。七个工作人员,原始户籍都在双河镇。还不算住户。其中一个,”

    老马顿了一下。方言听到了他翻纸的声音。

    “其中一个叫颜如玉,客户关系部。她的母亲叫周蕙。”

    方言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天边的夕阳恰好沉入了山脊线。人工湖的柳树在风里摇摆,棋子声停了,下棋的老人们收起棋盘,从方言身边走过。方言还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遗忘的树。

    他终于明白了。周远为什么要找他。不是因为这案子需要律师。是因为周远的父亲,当年的乡镇干部,知道自己亲手压下的丑闻,会在某一天从地底下爬出来。而他的儿子,比父亲更早看到了征兆。

    他也明白了老丁为什么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因为那个人是颜如玉。小颜。每天都在他面前微笑着倒茶、带路、解答问题的小颜。她的母亲没有死在1992年。她的母亲活了下来,改了名字,生了女儿,把一切告诉了她。然后她应聘进了晚晴社区,成了一名客户关系部的员工,负责接待每一位入住的天使。

    方言慢慢地蹲下来,捡起脚边一枚从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叶子背面爬满了虫蛀的洞眼,但正面依然完整,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最后的金光。他把叶子翻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洞。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他想。正面光鲜完整,反面千疮百孔。而小颜,她是不是也有一枚棋子,握在母亲的手心里,等着在某个时刻落下去?

    湖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咕咚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第七章沉默的共犯

    方言在湖边站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色的光,像燃尽的炭火。人工湖的水面变成了深灰色,柳树的倒影模糊成一团团墨渍。他手里攥着手机,老马刚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回响,“她的母亲叫周蕙。”

    小颜。颜如玉。那个从第一天起就站在他面前、笑容恰到好处、说话滴水不漏的女人。她的母亲是周蕙。周蕙没有死在1992年。她活了下来,改了名字,嫁了人,生了女儿。然后她把四十年前的一切都告诉了女儿。而她的女儿,应聘进了晚晴社区。

    方言在脑子里快速重放了这些天来小颜的每一个举动。她带他去陈树生的房间,她主动说“我们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她在监控室里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她在停车场听到“周姓女老师”时瞳孔收缩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细节都串起来了,像一串散落在地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穿过。

    但这串珠子串起来之后,呈现的图案让方言感到不安。

    小颜不是凶手。至少,她不是唯一的凶手。她太年轻了,陈树生心脏病发的时候她在前台值班,孙明义死亡的时间段她在员工宿舍,赵美兰被聚光灯砸中的时候她在台下和一群老人坐在一起。每一次死亡,她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如果她不是凶手,她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一个知情者。一个旁观者。一个,方言忽然想到老钱在舞台上说的那句话,“谁都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但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无辜。”

    他沿着湖边慢慢地往回走,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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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里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正在成形。如果小颜知道一切,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像她的母亲周蕙一样,站在镜头后面,记录一切,却从不让自己被记录,那她算不算凶手?如果她知道某个人正在执行一场迟到的审判,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她是什么?

    是共犯。沉默的共犯。

    方言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了小颜。她坐在前台后面,正低头整理什么文件。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安静而专注,和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模一样。方言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小颜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浮起那个标志性的微笑。“方律师,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方言走到前台前面,没有坐下。

    小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放下了手里的笔。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方言注意到她把笔帽盖上了,这意味着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不会短。

    “您问。”

    “你的母亲叫周蕙,对吗?”

    小颜的笑容定住了。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油漆从墙上剥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再是那个职业化的、温和有礼的客户关系部主管,而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背负着什么东西的女人。

    “您怎么知道的?”

    “老马查到的。”方言说,“你母亲的档案上写着1992年去世,但户籍系统里没有死亡注销。她改了名字,对吗?”

    小颜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秒针转了大半圈。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改名叫周念慈。念慈,怀念母亲。”小颜的声音很轻,“我外婆在我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来得及对她母亲好。所以她给我取名如玉。颜如玉。她说,女儿是这世上唯一值得珍视的东西。”

    “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小颜抬起头,直视方言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从我记事起,她就在跟我讲一个故事。讲一个叫土龙的孩子,讲六个人在一棵大树下拍了一张照片,讲他们怎么统一口径签了那份材料。她每年七月都会带着我去一个地方,双河镇的后山上,一棵大树下面。她在地上插三炷香,站很久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她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小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方律师,你说,她拿什么报警?四十年了,物证早就烂在土里了。人证,她自己就是人证,但她是那六个人之一,她会把自己也送进去的。而且,那些人后来都成了什么人?教授、干部、企业家。他们资助贫困学生,他们捐钱修桥铺路,他们连续多年被评为‘优秀志愿者’。谁会相信四十年前他们联手掩盖了一个孩子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