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角 > 28.第 28 章
    “还有一件事,”方言说,“帮我查一下晚晴社区的院长,周远他父亲。他当年是处理这件事的乡镇干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范大爷提到过一句,说当年有个公社的年轻干部负责处理土龙的后事。姓什么他没说。但如果周远找我,不是因为陈树生的女儿,而是因为,”方言顿了一下,“因为他自己家的某段历史呢?”

    老马没有马上回答。方言听到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帮你查。但方言,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有些东西查出来以后,就塞不回去了。你想好了。”

    方言挂了电话,脚踩下油门,捷达在山路上颠簸着加速。

    回到晚晴社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方言在停车场遇到了小颜。她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和平时的职业套装不太一样。看到方言,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方律师,您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您。”

    “去了一趟双河镇。”方言关上车门,看着小颜的表情。

    小颜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挤出一个笑容:“双河镇?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些四十年前的东西。”方言说,“小颜,你认识一个姓周的女老师吗?师范毕业的,四十年前在双河公社中学实习过。”

    小颜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极其短暂,但方言捕捉到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握着车钥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认识。”她说,“四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也是。”方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往六号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颜还站在车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方言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冲了个澡。热水冲刷着三天来在小镇上沾的灰尘和疲惫,但冲不掉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

    洗完澡出来,他发现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两条是老马发来的,一条是陌生的号码。

    老马的第一条消息:“师范学院那边回复了。1984年暑假去双河公社中学实习的学生一共六人。五人的档案都能查到。第六个人的档案在1990年申请调取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查阅的记录。名字叫周蕙。美术教育专业。”

    老马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第一条,语气明显急促了许多:“方言,这个周蕙有点不对劲。她的档案上显示,她1992年在本市去世,死因是自杀。但档案里没有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只有一条手写的备注。更奇怪的是,我让户籍科的同事帮我查了一下,户籍系统里查不到周蕙的死亡注销记录。她的身份证号从1992年以后就没有任何更新了。这个人名义上死了,但官方系统里没有任何她死亡的证据。”

    方言拿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周蕙。拍照的人。师范美术系。1984年在双河公社。1992年在本市“被死亡”。户籍系统里没有死亡注销。

    他打开第三条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方律师,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丁建国。”

    老丁。方言几乎忘了老丁。那个住在七号楼“破房子”里、被陈树生追问过“噩梦”的人。那个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人。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方言套上一件干净衬衫就出了门。

    七号楼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外墙,窗户朝北,走廊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垃圾酸味。方言敲响了107室的房门。

    门开得比上次快。老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汗衫,但今天他没拿啤酒瓶。他的神情比上次更紧张,眼袋耷拉下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方律师,进来。”

    方言进门,发现房间里比上次整洁了一些,茶几上的杂物被收到了一边,烟灰缸也倒过了。老丁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丁师傅,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丁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垃圾车卸货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和他的沉默形成一种奇怪的节奏。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老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关于土龙的事,我没有说全。”

    方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丁。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说我只是晚上值班烧锅炉的时候听到了挖坑的声音。我说我没去看。”老丁的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这些是真的。但只是真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老丁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那是一种比哭更深的情绪,一种被压了四十年终于压不住的东西,正从眼角的皱纹里往外渗。

    “那几天晚上,除了挖坑的声音,我还听到了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知了叫声盖过去。但我听到了。”老丁的声音在发抖,“是一个女孩在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捂着嘴、不敢让人听见的哭。她在后山的树林里哭了好几夜。每一夜我都能听见。但每一夜我都没有去看。”

    方言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孩是谁?”

    “我不知道。当时不知道。”老丁低下头,“但后来我知道了。”

    “谁?”

    “周蕙。”

    这个名字从老丁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方言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敲着太阳穴。

    “你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后来我在社区里见到了她。”老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不对,不是见到了她。是见到了认识她的人。那个人告诉我,周蕙在土龙死后天天哭。白天在别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晚上就一个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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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后山去哭。她是拍照的那个人,她拍下了所有照片,但她没有在那份材料上签字。她不敢签,也不敢不签。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被其他几个人骂了一顿。他们说,‘你不签字,我们就都完了。’”

    方言想起了陈树生在批改稿子时反复追问的那句话:“你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至今想起来还会做噩梦?”

    原来陈树生自己也有噩梦。

    “丁师傅,你说的那个在社区里见到的人,是谁?谁告诉你周蕙的事?”

    老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相互攥着,发白。

    “你不用去找她了。”老丁说。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方言的脊背一凉。“什么意思?她不是1992年就,”

    “我不是说周蕙。”老丁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方言的眼睛,“我说的是那个人。那个告诉我周蕙的事的人。”

    方言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周蕙是四十年前的人。如果老丁在社区里见到的是周蕙本人,那周蕙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老丁说的是“她不在了”,这意味着那个人年龄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或者说,那个人在告诉老丁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年轻。

    一个人,知道四十年前周蕙的事。不是亲历者,但知道足够多的细节。年轻。在晚晴社区。

    方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颜站在停车场,听到“周姓女老师”的时候,瞳孔收缩的瞬间。

    “丁师傅,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老丁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她。”老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答应过她,不对任何人说。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老陈、老孙、老赵都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可能就是我这样知道一点什么却什么都没做过的人。我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但我答应过她,不说的,就是不能说。”

    方言看着老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丁说的“她不在了”,可能不是死了。可能只是离开了,离开了晚晴社区,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在最近离开的。在陈树生死后,在孙明义死后,在赵美兰死后。

    方言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还是那堵灰色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斑驳的苔痕。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小颜见到他的第一天,带着他去陈树生房间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们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转过身来,表情坦然。当时方言觉得那是职业化的自信,现在回想起来,那坦然太过坦然了。

    “丁师傅,”方言转过身来,“您还记不记得,陈树生最后一次批改您稿子的时候,还说过什么别的话?除了问您有没有做过噩梦之外。”

    老丁皱着眉想了很久。方言以为他已经想不起来的时候,老丁忽然一拍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