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棵树下,背靠树干,眼睛睁着,身上没有外伤,但目光涣散,对周围的呼唤毫无反应。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社区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应激障碍。方言远远地看了一眼老钱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的样子,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安的念头。老钱说的那句话,“谁都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但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无辜”,现在听起来,像是一句自我辩护。他在四十年前告诉自己,他只是旁观者。他签了字,但他告诉自己,他只是被迫的。他用四十年的时间重建了一个“无辜”的自我形象。然后赵美兰在舞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句自我辩护变成了台词。四十年辛苦建造的形象,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方言决定离开社区几天。他需要一个更安静的视角。
双河公社中学,现在是双河镇中心小学。
校园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样子。原来的灰色教学楼拆了,盖了新的四层教学楼,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升旗台上不锈钢旗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有操场边缘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方言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虬结的枝杈,想起照片上的那棵树,就是这一棵。四十年了,什么都变了,只有这棵树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蹲下来,看树根旁的泥土。不知道哪一块土下面,曾经埋过一个叫土龙的孩子。
方言在镇上走访了一整天。大多数老人已经过世或搬走,年轻人都没听说过四十年前的事。下午四点,他在镇口一家茶馆歇脚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开口的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姓范,以前是公社的邮递员。
“土龙?”范大爷想了想,“好像记得。是不是那个聋哑娃?脑子有点问题那个?”
“对,就是他。”
“那个娃娃可怜得很。爹妈死得早,村里人轮流养,后来就自己跑了。经常跑到公社中学去玩,捡些剩饭吃。学生们有时候欺负他,往他身上扔石子,他也不躲。他以为那是游戏。”范大爷摇头叹了口气,“后来听说掉崖摔死了。好像是1984年夏天的事。”
“他是怎么摔死的?”
“具体不清楚。当时说是他自己跑到后山玩,失足掉下去的。那天学校放了暑假,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几个实习的老师还在。他们帮忙把尸体抬上来的。”
“那些实习的老师,村里人怎么看这件事?”
范大爷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放下。
“有人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那个娃娃不是摔死的。是被推下去的。”
“谁说的?”
“不知道。传了很多年了,谁都说不是自己说的,但谁都说听说过。”范大爷看着方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都四十年了,谁还翻这些旧账?”
“那个孩子有没有家人?”
“好像有个姐姐。叫什么不记得了。土龙死了之后,那个女娃娃就消失了。有人说她去城里打工了,也有人说她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范大爷站起来,“我说得太多了。四十年了,这些事就让它烂在土里吧。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方言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镇的傍晚安静得只有远处的狗吠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所小学的方向,那棵大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四十年前,一个又聋又哑的孩子经常跑到那所学校里去,人们往他身上扔石子,他以为那是游戏。他摔死了,或者说被推下了山崖,然后一群年轻人统一了口径,签了字,证明那是一个意外。
然后他们各奔东西,成了教授、干部、工程师、社区模范老人。
方言在小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下来。当晚,他又给老马发了条信息,让他帮忙查一件事:土龙有没有姐姐。她的名字、她的去向、她是否还活着。
老马这次回得很快:“查过。他有一个姐姐叫王招娣,土龙死后三个月离家,下落不明。四十年来没有任何社保记录、婚姻登记、房产登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方言看着这条信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王招娣十六岁离家,四十年杳无音信。如果她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那她以什么方式活着?她用什么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那她就可以成为任何人。成为任何一个你想不到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心里把晚晴社区里所有活着的、死了的、出现过的、没出现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排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老马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晚晴颐养社区所有工作人员和长期住户的名单。不是查他们的简历。查他们的出生地、原始户籍所在地、母亲的姓氏。查每一个人的来历。我要知道四十年前从双河公社消失的那团气息,飘到了哪里。”
老马回了一个字:“好。”
方言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小镇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星子,像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美兰在剧本里圈画的那句话:
“秘密如同老鼠,总会从死人的嘴里爬出来。”
三只老鼠已经爬出来了。还剩两只。
老钱疯了。还剩最后一只。
而那只老鼠,或许正站在暗处,看着所有人。
第六章第四种身份
方言在双河镇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走访了镇上所有能找到的古稀老人,翻阅了镇派出所档案室里积满灰尘的旧卷宗,甚至找到了当年公社卫生院的旧址,现在是一家摩托车修理铺。修理铺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听说方言要打听四十年前的事,笑了半天,说这房子他爹二十年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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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下来了,以前的事一概不知。
但方言并非全无收获。
第三天傍晚,范大爷又来了。这次他没在茶馆里坐着,而是直接找到了方言住的招待所。老头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高粱酒,也不说话,只是把酒瓶子晃了晃。
方言让开门,从床头柜上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
酒过三巡,范大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从土龙说起,说到那所学校,说到那几个实习老师。大多数内容方言已经听过了,直到范大爷忽然提了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要说起来,那帮实习老师里,有个姓周的姑娘。”范大爷眯着眼睛回忆,“不爱说话,见人就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就是太闷了。其他几个老师经常一起去镇上赶集,她不去的,就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
“姓周?”方言的心跳加快了,“全名叫什么?”
“记不得了。只知道是师范学院来的,学美术还是学什么来着。哦对了,她有一台照相机。那种老式的海鸥牌,挂在脖子上,宝贝得不得了。她给学校拍过不少照片,有时候也给村里人拍。但有意思的是,她从来不给别人拍她自己。有人要给她拍一张,她就像见了鬼一样躲开。”
方言想起了赵美兰说过的话:“台下那个人负责记录一切,却从不让自己被记录。”
拍照的人。姓周的姑娘。永远躲在镜头后面的人。
“这个姓周的老师,土龙出事之后怎么样了?”方言问。
范大爷端着酒杯想了好一会儿。“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提前走了,比其他人走得都早。也可能是跟其他人一起走的?四十年了,谁还记得清楚。”
方言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范大爷再也想不起更多细节。夜深了,老头把剩下的小半瓶酒揣进怀里,摇摇晃晃地走了。
方言一个人坐在床边,把笔记本摊开,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1984年7月,土龙死亡。六个实习老师,陈树生、孙明义、刘建国、赵美兰、老钱,加上这个姓周的拍照者,都在场。他们签了字,证明那是意外。然后各奔东西。其中五个人后来功成名就,成了“老天使”。第六个人呢?姓周的那个姑娘,后来去了哪里?她为什么从不在任何照片里留下自己的影像?
方言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拍照的人。周姓。师范学院美术系。海鸥牌相机。从不被拍摄。提前离开或同时离开。此后下落不明。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二天一早,方言退了房,开车回翠屏山。路上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把姓周的女老师的情况说了一遍。
“师范学院美术系,1984年前后在双河公社中学实习,姓周。”老马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信息量太少了,而且时间太久了。不过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那所师范学院的校友会,看看有没有留存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