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台词。”老钱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是……那是我的原话。四十年前我说过的原话。‘谁都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但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无辜’,这句话,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听过。你怎么会写进剧本里?”
剧场里安静得可怕。
赵美兰缓缓站了起来。她摘下话筒,走到舞台中央,面对着脸色惨白的老钱。
“钱老师,既然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方言注意到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已经发白了,“那你应该也记得,那天你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钱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舞台侧翼走去,撞翻了一把道具椅子。椅子倒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空荡的剧场里来回弹跳。
方言站了起来。他穿过过道,朝老钱消失的方向走去。舞台侧翼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往后台。老钱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佝偻着身子,双手撑着膝盖,呼吸急促而粗重。
“钱老师?”
老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你是谁?”
“我姓方,是律师。您刚才说的四十年前的事,和您一起在那里的,是不是有陈树生、孙明义、刘建国和赵美兰?”
老钱的身体猛地一僵。“你怎么知道?”
“那张照片。五个人站在一所山区学校前面的合影。第五个人是您,对吗?”
老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方言的袖子:“老陈、老孙都死了。下一个不是我,对不对?下一个不是我……”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赵美兰出现在走廊入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钱老师,喝口水。”她把一瓶水递给老钱,动作自然而体贴,“刚才是我不好,不该在台词里用那种私人回忆。吓到你了,我向你道歉。”
老钱接过水瓶,手指抖得拧不开盖子。赵美兰帮他拧开,递回去。
“不过,”她直起身来,看着老钱的眼睛,“既然你还记得那么清楚,那有些事,你也应该记得。对吧?”
老钱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他猛地转过身,沿着走廊的另一头快步走开。
赵美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方言。
“方律师,你一直在找的‘第五个人’,现在你找到了。”她微微一笑,“但我要提醒你,这出戏里没有第五个人。只有六个。五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台下那个人负责记录一切,却从不让自己被记录。”
“谁是台下那个人?”方言问。
赵美兰没有回答,而是把剩下那瓶水递给方言。“待会儿第三幕会更精彩。”
她转身走回了舞台。
方言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老钱说的那句话,四十年前的原话,关于“雪崩”和“雪花”。陈树生在批改稿子时反复追问的“噩梦”。孙明义死前攥在手心里的棋子。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四十年前,在那所山区学校里,发生过一场“雪崩”。而这场雪崩里,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无辜的雪花”。
方言正想走回座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剧场入口处,一个工作人员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大声喊着什么。
方言只听到了几个字:
“赵老师,出事了,”
第四章倒下的旁白者
方言冲出走廊回到剧场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还在亮着,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赵美兰倒在舞台正中央,那棵道具榆树的阴影刚好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她的黑色练功服和深色的舞台地板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条丝巾,脖子上的那条墨绿色丝巾,散开了,像一摊水渍。
舞台上方,一盏聚光灯歪斜地挂在吊杆上,灯罩碎裂,电线裸露在外,还在微微摇晃。
“它自己掉下来的!”有人喊道,“我们都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赵老师正往舞台中央走,那盏灯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任何人碰过吊杆!”
方言翻上舞台,蹲在赵美兰身边。她的头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从花白的发际线里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但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叫救护车!”方言回头喊道。
赵美兰的手忽然抬起来,抓住了方言的袖子。那只手冰凉而有力,指甲嵌进了他的手腕。
“剧本,”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的剧本。在化妆间桌上。”
方言愣住了。他没想到赵美兰在重伤之下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剧本?”他重复了一遍,试图确认。
“里面有……”
她没有说完。手松开了,垂落在地板上。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呼啸而来,由远及近。
方言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脚步已经自动转向了后台。他在走廊里奔跑,推开化妆间的门,果然看到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剧本。那本剧本翻到的是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台词,不是打印稿。字迹是赵美兰自己的,但比平时的字更潦草,像是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中写下来的。
方言的目光落在那几行手写字上。他弯腰去看,却被红色的墨迹刺了眼,在最后一段台词旁边,有一段被反复圈画的话。不是圈画一次,而是圈了很多次,红色的圆珠笔绕着那段话画了一圈又一圈,笔迹重重叠叠,几乎划破了纸面。
那段被圈画的话是:
“秘密如同老鼠,总会从死人的嘴里爬出来。”
方言盯着这句话,手指微微发冷。赵美兰在自己剧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反复圈画了一句话,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则信息。不是她写的台词。是引用的。是她在排练过程中反复思考、反复咀嚼的一句话。
“死人”。她用的是“死人”。不是“死去的人”,不是“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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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护工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是那个经常帮剧社布置场地的护工,姓周,大家都叫她小周。她的圆脸上满是汗水和焦虑。
“方律师,救护车到了。赵老师她,”
“怎么样?”
小周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方言把剧本合上,拿在手里。他走出化妆间的时候,救护人员正把赵美兰抬上担架。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那条墨绿色的丝巾被医护人员解下来,搭在担架的扶手上,在移动中轻轻晃荡。
方言站在走廊里,看着担架被推出剧场大门。正午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担架的轮廓照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然后门关上了,剧场重新陷入昏暗。
小周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赵老师今天早上来找过我。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言。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方言抽出照片,手指僵住了。
那是另一张合影。和他在刘建国房间里发现的那张显然是同一天拍的,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上也是五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背景里能看到学校灰色建筑的轮廓。但在这张照片上,五个人的位置稍有变化,赵美兰站在最边上,不再是中间的位置。而在画面的边缘,多了半个人的影子。有人正从画面边缘走开,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侧影和一只摆动的手臂。
“拍照的人,”方言喃喃道,“这是拍照的人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翻到照片背面。背面没有写地名和年份,只有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1984.7 双河公社中学。土龙替我们拍下了这张照片。”
赵美兰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
警方对剧场进行了全面勘查。舞台上的吊杆系统是老式的,手动控制升降和角度。聚光灯的固定卡扣确实出现了金属疲劳断裂的痕迹。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但方言不相信这是意外。陈树生。孙明义。赵美兰。三位“老天使”,三起死亡,每一桩看起来都像是自然原因或意外。心脏病发。密室猝死。舞台事故。如果分开看,每一桩都可以轻松结案。但放在一起,放在那枚棋子、那些批注、那句“秘密如同老鼠”的旁边,这是一连串精准的处决。
他已经知道了四十年前发生的事的大致轮廓:六个年轻教师在一所山区学校,一个叫土龙的残疾孩子死了。他们掩盖了真相,签了一份虚假的死亡证明。然后他们各自离开了那所学校,用四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好人”。现在,有人回来了。
但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第五章土龙的传说
赵美兰死后的第二天,老钱失踪了。
工作人员发现他的房间空着,衣柜里的衣服还在,但人不在了。警察在社区周围搜了一圈,最后在人工湖对岸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