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角 > 13. 第 13 章
    林行舟转过头看着他。沈重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苍老,不是皮肤上的皱纹,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十年,一个人守着足以颠覆一座城市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向任何人求助,只能在每一个深夜反复问自己,我做的对吗?我还能坚持多久?

    “苏建国是我最好的朋友。”沈重说,“我们一起进警队,一起办第一个案子,一起发过誓要当一辈子好警察。他转行当记者的时候,我骂过他,说他不讲义气。他笑着说,当记者也能除暴安良,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后来他查矿难查到关键证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他信我,比信任何警察都信我。而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而我,在他失踪后,选择了闭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工业废水的味道。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一声叹息。

    “我没有杀许泽宇和郭大友。”沈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凶手的手法,因为我见过。”

    林行舟转过身:“在哪里见过?”

    沈重从背包里翻出另一本笔记本,比之前那本更旧,封皮已经卷边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林行舟。

    那一页上粘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日期是十二年前。

    《缅甸边境小镇发生命案:当地翡翠商额头被嵌玉碎身亡,凶手成谜》

    新闻内容很简短:缅甸北部克钦邦一个小镇的翡翠商人吴奈温,被发现死在自家店铺的密室里,额头正中嵌入了一块碎玉。当地警方调查无果,案件被列为悬案。

    “十二年前,缅甸边境。”林行舟读着新闻,眉头越皱越紧,“手法和许泽宇案几乎一模一样。”

    “但有一处不同。”沈重指着新闻中的一段话,“缅甸那个死者的额头嵌入的是碎玉,是当场用锤子砸进去的,死因是颅骨碎裂。凶手的手法很粗糙,有大量挣扎痕迹,现场一片狼藉。和许泽宇案完全不同,许泽宇案的手法太精密了,萤石嵌入的位置精确到骨缝,没有挣扎,没有额外伤害。凶手的技术在进步。”

    “你的意思是,许泽宇案的凶手和十二年前缅甸案的是同一个人,但手法在这十二年里不断精进?”

    “或者,不止一个人。”沈重说,“缅甸案的凶手,手法粗糙,充满愤怒,那是第一次作案,是本能的发泄。许泽宇案的手法精密、冷静,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那是经过多次实践后的风格。但是郭大友的案子又不一样,翡翠嵌入的角度和深度都和许泽宇案不同,几乎像是,”

    “像是另一个人做的。”林行舟接话。

    “对。”沈重合上笔记本,“这也是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用两种不同的手法?如果是两个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标记,额头嵌宝石,但不同的手法?”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临渊河对岸的天际线,水塔的影子融入了越来越浓的暮色。远处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行舟把沈重给的帆布包背在肩上。那个包很沉,里面装着一个前刑警十年的沉默、一个调查记者用生命换来的真相、以及足以让临渊市几个最有权势的人落网的核心证据。

    “我会查清楚。”林行舟说,“方若琳、许维诚、陆剑锋,每一个该负责的人,都逃不掉。”

    沈重看着他,那只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苏建国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轻声说,“请你不要和他一样消失。”

    林行舟没有说话。他把那枚旧警徽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车上,林行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打开车顶灯,开始翻看沈重的帆布包。

    包里装得最多的不是文件,而是照片,几百张照片,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最早的照片是矿难发生后第三天拍的,矿洞口还没有封死,地面上有杂乱的车辙和人脚印,山坡上散落着救援物资的包装袋。最近的照片是上周拍的,许维诚在别墅门口迎接一个从省城来的黑色奥迪车,车牌号被沈重手写标注在旁边:“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周某某”。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沈重工整的标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简要说明。这些标注构成了许维诚商业帝国的完整犯罪图谱,从矿难瞒报到毒品走私,从行贿官员到洗钱网络,每一个环节都有照片作为证据。

    十年的沉默。

    十年的拍摄。

    一个人,一台相机,在老城区的一间暗房里,把整个城市的黑暗面一张一张地固定在相纸上。

    林行舟翻到最下面一层,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装照片的信封一样,但这个信封更鼓一些。他打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三颗未经加工的萤石原矿。

    每颗萤石都被打磨成了规则的形状,不是球形,而是像眼睛一样的椭圆形。其中一颗表面刻着“霍”,一颗刻着“许”,还有一颗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刻。

    三颗萤石在车顶灯的照射下,幽蓝色的光芒交相辉映,在林行舟的手心里投下三重叠影。

    “霍”,是霍东山,鹤北煤矿的老板,三年前死在密室里的那个矿主。

    “许”,是许泽宇,还是许维诚?

    那颗空白的,又是留给谁的?

    林行舟拿起那颗刻着“许”字的萤石,翻过来。

    在萤石的背面,有人用极其细小的字体刻了一行字,肉眼几乎看不清。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放大到最大倍数,终于辨认出了那行字:

    “还剩两个。”

    不是“还剩一个”,是“还剩两个”。

    许泽宇已经死了,郭大友也死了。如果凶手的目标清单上有“许”,而许泽宇已经完成了,那剩下的两个是谁?

    林行舟收起那三颗萤石,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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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手臂上,和着他的心跳。他的脑海里快速排列着所有线索,像是在拼一幅拼图。画面已经越来越清晰了,但最关键的那几块,还在黑暗中。

    方若琳。

    这个女人从十年前开始接近许维诚,用十年时间爬到了他身边最近的位置。她掌握了维诚矿业最核心的秘密,她知道许泽宇的一举一动,她认识马德胜,或者至少知道马德胜的存在,她甚至还去过鹤北市,在霍东山死的那天晚上刚好退房离开。

    但她不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秘书,不可能拥有那么精密的杀人手法,□□麻醉、颅骨骨缝嵌入、密室制造,这些技巧需要专业的训练和长期的实践。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

    沈重说,“方若琳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苏露漪在会议室里推理过,“凶手不止一个。”

    马德胜在矿道里说,“同样在等苏记者回来的人,不止我一个。”

    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方式,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团伙。

    一个由矿难遇难者家属、幸存者、以及所有被许维诚伤害过的人组成的复仇团伙。

    而方若琳,只是这个团伙中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部分。

    林行舟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潮的号码。

    “江潮,帮我查方若琳的全部背景资料,不光是身份证上的,还有她来临渊市之前的所有记录。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是谁,她在哪里上学,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都不要漏。”

    “收到。”江潮顿了顿,“林哥,方若琳她,”

    “什么?”

    “她一个小时前提交了辞职信,离开了维诚矿业。许维诚的秘书说她收拾了办公室里所有个人物品,连桌上的盆栽都带走了。”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林行舟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沈重拍了十年的照片。

    方若琳,这个藏了十年、潜伏了十年、等待了十年的女人,在许泽宇死后第四十八个小时,在警方即将接触到矿难核心真相的前夜,消失了。

    不是逃跑。

    是收网。

    林行舟挂上江潮的电话,迅速拨了另一个号码。

    苏露漪接得很快:“林副队?”

    “苏顾问,你现在在哪里?”

    “在局里,正在看马德胜的审讯录像。怎么了?”

    “你父亲当年查矿难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名字,方若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没有。”苏露漪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方若琳失踪了。”林行舟发动汽车,挂上挡,“而且我怀疑,她知道你父亲失踪的全部真相。”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进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