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高纯度的□□,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沈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许维诚的翡翠贸易,从来不只是翡翠。他用萤石矿做幌子开采翡翠矿脉,然后利用翡翠原石走私毒品。从缅甸到临渊,从临渊到全国,十年时间,他建了一条全中国最大的毒品走私通道。”
林行舟翻到最下面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拍摄的不是仓库,而是一个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匾额,上书“维诚矿业”四个字。办公桌后面坐着许维诚,对面站着一个正在和他握手的人,那人穿着警服。
警服上的警号被圈了出来,旁边用钢笔写了一个名字:陆剑锋。
市局副局长陆剑锋。
“这张照片是苏建国失踪前一天拍的。”沈重说,“他跟踪许维诚去了那间仓库,拍到了这批照片,又拍到了许维诚和陆剑锋见面的画面。他当晚给我打电话,说他拿到了关键证据,足够让许维诚和陆剑锋一起坐牢。他约我第二天早上在矿区见面,说要把底片交给我备份。然后,”
“他没来。”林行舟说。
“他没来。”沈重重复了一遍,“我在矿区别等了整整一天,他没出现。我打他的电话,关机。我去他家,他妻子说他昨晚出门后就没回来。我报了警,但接警的人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予立案。两天后,我在矿区悬崖边找到了他的眼镜,就是马德胜手里的那副。”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些照片交给警方?”
沈重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林行舟的眼睛。他的眼珠是很深的褐色,深到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一潭死水。
“因为接警的那个人,叫陆剑锋。”
林行舟没有说话。
“我当时不知道陆剑锋和许维诚的关系,但直觉告诉我不能把这些东西交给局里。我自己查,用我的方式查。查了一个月,找到了矿难中的幸存者,找到了被调包的矿石样本,找到了能证明许维诚下令违规爆破的证人。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准备直接送到省厅。”
“然后你被约谈了。”
“对。约谈我的是陆剑锋本人。他没有威胁我,没有让我交出材料,只是给了我两个选择。”沈重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查下去,然后某一天步苏建国的后尘。第二,辞职,把材料烂在心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你选了第二个。”
“我选了第三个。”沈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更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我辞职了,但我没有把材料烂在心里。我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的人出现。”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沈重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风衣内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林行舟面前。那是一枚警徽,边缘磨损,金属表面失去了光泽,但上面的编号还清晰可见。林行舟见过这个编号,在沈重的人事档案里。
“我把我的警徽给你。”沈重说,“连同我十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矿难真相、毒品走私、陆剑锋的包庇,全部都在这里面。”
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帆布背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
“但我不白给。”沈重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杀死许泽宇和郭大友的真凶。”沈重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因为不是我杀的。”
这句话让林行舟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怀疑过沈重。从案发第一刻起,沈重作为报案人的身份就带着某种微妙的不协调,一个住在老城区的自由摄影师,为什么会在暴雨夜出现在滨海别墅区附近?他的报警电话打得很及时,太及时了,就好像他知道那个时间点许泽宇会死一样。
但马德胜也说不是他。
现在沈重也说不是他。
如果这两个最有动机、最有能力的人都否认杀人,那么真凶是谁?
“你知道是谁?”林行舟问。
“不确定。”沈重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密密麻麻地记着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是典型的刑警笔记风格。
“许泽宇死的那天下午,我在滨海别墅区。不是巧合,我每周都会去那里两三次,拍照片。”沈重说,“许维诚的别墅对面有一栋空置的度假屋,我撬开了阁楼的窗户,在那里架了一台长焦相机。我在拍许维诚,拍了将近一年。”
“拍什么?”
“拍他见过的人。”沈重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贴着十几张长焦照片,许维诚和不同的人在别墅门口交谈的画面。有些面孔林行舟认得,是市里有头有脸的商人政客;有些面孔很陌生;而有一张照片里的人,让他心里一沉。
方若琳。
许维诚的私人秘书,那个三十四岁、精明干练的女人。
照片里,方若琳和许维诚站在别墅后花园的角落,时间是深夜十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远超出了雇主和秘书的正常社交距离。方若琳的表情不是恭敬或顺从,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某种计算的表情。
“方若琳和许维诚的关系不简单。”沈重说,“我在跟拍的过程中发现,她不仅仅是一个秘书。她经手许维诚最核心的财务,知道翡翠贸易的账目往来,甚至掌握毒品交易的洗钱渠道。但更重要的是,她对许维诚的态度,不像下属,更像,”
“更像一个等待时机的人。”林行舟接口。
“对。”沈重合上笔记本,“案发当天下午,我透过长焦镜头看到了一些事。大约下午一点半,许泽宇开车出门。他的车刚开出别墅大门,方若琳的车就跟了上去。是一辆灰色的帕萨特,没有挂公司牌照,是她私人名下的车。”
“她在跟踪许泽宇?”
“当时我不确定。但后来我查了那辆帕萨特的出行记录,方若琳在那天中午十二点就离开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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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她的公寓在老城区,但她没有回家。她的车在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三点之间,全部出现在滨海别墅区周边的监控里。”
林行舟的思绪快速运转。
方若琳,这个从一开始就以“精明能干的秘书”身份出现在案件边缘的人,一直被他当作目击者和线索提供者,却从来没有被当成嫌疑人。
但如果沈重说的是真的,那天下午方若琳在跟踪许泽宇。她知道许泽宇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或者说,什么时候有人开着他的车回家,伪装成他回家的假象。
她甚至可能知道许泽宇体内被注射了□□,知道书房门锁被做了手脚,知道凌晨三点的监控重启。
因为她是最了解许家别墅运作方式的人之一。
“方若琳的动机呢?”林行舟问。
“我不知道。”沈重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她是十年前来到临渊市的。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在维诚矿业门口应聘前台。不到十年时间,从前台做到董事长私人秘书,掌握了整个公司最核心的机密。你觉得,这是一个普通打工者能做到的?”
“她刻意接近许维诚。”
“对。而且我怀疑,”沈重停顿了一下,“她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林行舟想起了什么。他拿出手机,翻到江潮之前发来的那份协查通告,鹤北市煤矿老板霍东山三年前死在密室里的案件。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重。
“这个案子你知道吗?”
沈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霍东山死的那天,方若琳在哪里?”
沈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行舟背后发凉的话:
“她在鹤北市。许维诚派她去鹤北出差,谈一个翡翠分销的合同。她的酒店入住记录显示,她在鹤北待了三天,霍东山死亡的那天晚上,她退房离开。”
临渊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光。旧水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指针,缓缓扫过河岸的荒草地。
林行舟站起来,走到河边,望着对岸那片废弃的厂房。那些厂房曾经是临渊市工业区的骄傲,如今只剩下生锈的钢架和碎裂的玻璃窗,在夕阳里像一副巨大的骨架。十年前,矿难发生的时候,那里还是机器轰鸣、灯火通明。十年后,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隐藏在安静表面之下的秘密,像萤石一样在黑暗里发着光。
“你把这些证据藏了十年,”林行舟没有回头,“为什么现在愿意拿出来?”
沈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淡的旧伤疤,那是当刑警时留下的,一次抓捕行动中被嫌疑人用碎玻璃划的。
“因为那只眼睛。”沈重说。
“什么?”
“许泽宇额头上的萤石,矿道里那面刻满名字的墙,还有马德胜手里那颗刻着眼睛的萤石球。”沈重的声音低下来,“那只眼睛在看我。它问我,你还要沉默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