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这里,是因为这上面,”他指了指头顶,那是矿道第二层的方向,“有四十五个兄弟。他们躺在上面的石头里,我替他们守着。至于许维诚,”
他转过身,那只独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我绑架他,是因为他终于肯下来了。十年来,他第一次愿意走进这座矿道。第一次愿意下来看看那四十五个人的名字。你们知道他在那面墙前说了什么吗?”
马德胜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说,'我不认识这些人。'”
“四十五年。四十五个替他卖命的人。他说他不认识。”
溶洞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水滴落的声音。
苏露漪往前走了一步:“马师傅,我父亲是苏建国。你还记得他吗?”
马德胜的独眼转向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记得。苏记者。他是好人。”
“他来过这里吗?”
马德胜沉默了几秒钟。
“来过。”他说,“矿难之后第三天,所有人都撤了,调查组还没来。我一个人躲在矿道里,不敢出去,因为我一旦出去,许维诚就会把我交给警方当替罪羊。那天夜里,苏记者一个人来了。他打着手电进了矿道,一直走到最深处,拍了照片,取了矿石样本,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了我。”
马德胜走到墙边,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的边缘被火烧过,但内页基本完好。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苏建国。
苏露漪接过笔记本,手指微微发颤。
“他本来可以走。他看到了我,知道了真相,只要回去写他的报道就够了。”马德胜说,“但他没有。他把笔记本留给我,让我替他保管,说万一他回不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他的家人。然后他爬出了矿道,说要去拿一样东西,一样能彻底扳倒许维诚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马德胜摇头,“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我在矿道口看到了血迹,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悬崖。我顺着血迹走过去,在悬崖边上找到了这个。”
他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件东西,一副碎裂的眼镜。镜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弯曲的金属镜腿和半片鼻托,金属表面被氧化成了暗绿色。
苏露漪接过那半副眼镜,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眼镜。”她说,声音很轻,“他离家那天,戴的就是这副眼镜。镜腿是我掰弯的,我六岁的时候不小心踩的,他一直没换过。”
溶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行舟收起枪,走到马德胜面前:“马师傅,你说许泽宇和郭大友不是你杀的。那你认为是谁?”
马德胜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同样在等苏记者回来的人。”他说,“不止我一个。”
“什么意思?”
“林警官,你见过沈重了。他是第一个到达许泽宇案现场的人,也是十年前被迫离开警队的人。他和苏记者是朋友,最好的朋友。”马德胜顿了顿,“在这座城市里,记得矿难真相的人,不止我一个。有人选择了躲藏,有人选择了潜伏,有人选择了复仇。”
“而有人,选择了用法外的手段解决问题。”林行舟接话。
马德胜没有否认。
“你可以去问沈重,”他说,“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苏露漪把那半副眼镜小心地装进证物袋,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锐利。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绑架许维诚到矿道里,既然不是为了杀他,那是为了什么?”
马德胜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颗他刚刚刻好的萤石。
那颗萤石被打磨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表面刻着一只线条简练的眼睛,瞳孔的位置镶嵌着一粒黑色的磁铁矿砂。他把萤石递给林行舟。
“因为我想让他亲眼看看,这座矿里到底埋着什么。”马德胜说,“这十年来,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那些莹莹发光的石头只是石头,那些人命只是数字。我要他下来看看这面墙,看看这些名字,看看那些还在发光的萤石,每一颗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它们睁了十年,在等着一个公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
马德胜惨淡地笑了一下,那道疤痕把他的笑容割裂成了两半。
“苏记者当年也相信过警方。他信了,然后他消失了。”他的独眼看着林行舟,“林警官,我尊重你,但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一个小时后,林行舟和苏露漪回到了地面。
许维诚被两名刑警搀扶着从矿道里出来,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潮和增援的同事用担架把郭大友的遗体从砖房里抬了出来,盖上白布,装进车里。
林行舟站在矿洞口,看着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薄雾。阳光照在那堵被破开的混凝土封层上,照亮了墙面上那些从里向外裂开的纹路。他从口袋里掏出马德胜给的那颗萤石,在日光下端详。
那颗石头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里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瞳孔里的毛细血管。刻在上面的那只眼睛,线条简单却传神,在日光的照射下,仿佛真的在看着他。
“马德胜那边怎么处理?”苏露漪走过来,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本父亲的笔记本被她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不是凶手。”林行舟说,“绑架许维诚的罪名逃不掉,但如果他愿意做矿难真相的污点证人,我可以帮他争取从轻处理。”
“他会同意的。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开口的机会。”
林行舟点头。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点。距离许泽宇死亡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个小时,距离郭大友死亡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两个死者,两个密室,两条指向不同方向的线索。
而现在,第三条线索浮出了水面,
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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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第一个到达许泽宇案现场的前刑警,那个十年前因为追查矿难真相而被迫辞职的沉默男人,那个在临渊市老城区住了十年的自由摄影师。
他知道的,比马德胜还要多。
林行舟把萤石放回口袋,拿出手机,拨了沈重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林警官。”沈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沈重,我们需要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你会打来。”沈重说,“今天下午三点,老城区临渊河边,旧水塔下面。一个人来。”
“为什么是一个人?”
“因为我只信你一个。”
电话挂断了。
林行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沈重说“只信你一个”,不是“你们”,不是警方,而是“你”。
这意味着,在他的认知里,警方内部有不可信的人。
而那个人,和十年前的矿难真相有关。
第八章沈重的沉默
下午三点,临渊河边的旧水塔像一尊被遗忘的纪念碑,矗立在老城区最边缘的荒草丛中。这座水塔建于八十年代,红砖结构,高约三十米,顶部的蓄水箱早已干涸,铁梯锈得连风都能吹下铁屑来。塔身上爬满了地锦,绿色的藤蔓在秋风中泛出暗红色的边缘,像是干涸的血迹。
林行舟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没有带配枪,没有穿警服,甚至没有开那辆挂着警用牌照的公务车。他开的是自己的旧捷达,停在距离水塔五百米外的巷口,然后步行过来。沈重说一个人来,他就一个人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沉默了十年的前刑警,到底要说什么。
水塔下面有一张被丢弃的旧沙发,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被雨水泡得发黄。沈重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身边放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遮住了半边脸。在午后的阳光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轮廓清晰,但细节都被光吞没了。
“你一个人来的。”沈重说,不是问句。
“你说一个人,就一个人。”林行舟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说吧。”
沈重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相机,对着河对岸的旧厂房按了一下快门,过卷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然后他放下相机,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苏建国失踪前给我的东西。”
林行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照片,全部是黑白胶片冲洗的,颗粒很粗,但画面内容清晰可辨。照片拍摄的是一个仓库内部,堆积如山的木箱,撬开的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翡翠原石。其中一张照片的特写显示,那些原石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个密封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白色的粉末。
“毒品。”林行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