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于山栖半眯着眼,看着窗帘后影影绰绰的阳光,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脑子里回荡的全是昨晚收到的那封邮件——
昨晚,于山栖靠坐在床头,想再翻一下专业书,试着自己解答第四题。
如果什么都要靠徐烈帮忙,那不就等同于向徐烈认输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书页哗哗翻动,忽然掉出了一张小纸条,飘飘扬扬正好落在于山栖手心。
是徐烈的字迹:
这部分你没听懂吧?
我已经贴心地把这部分的相关资料都整理好发在你邮箱了哦~
这嘚瑟又讨打的语气,是徐烈没错了。
确定留学后才注册的邮箱,于山栖用的次数并不多,因而也没发现徐烈发来的邮件。
在邮箱里翻找半天,于山栖才找到那个资料合集。
内容不多,但都言简意赅,很适合自学。
于山栖转头拿起纸条,手指捏着边缘,一时无言,下意识轻轻搓动纸张。
他确实没太理解这一部分。但课上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徐烈过,更别提告诉他自己这部分不懂了。
记忆里,他只是在教授一通如同念经般的话语中,对着那页微微皱了一下眉,便翻过去了。
连他自己都没在意,徐烈却注意到了。
看着窗外已经沉寂下来的德累斯顿市,于山栖咬了咬下唇,轻声自言自语: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关注我?
带着这满腔的疑问,他几乎一晚没睡。
于山栖满眼疲惫走出卧室的时候,热腾腾香喷喷的煎饼已经摆上了桌。
徐烈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的声音,抬眼笑起来:
“你起太晚了,我就等不了你了。不过煎饼还是热的,快吃——哎我去你咋了?”
只见于山栖两只眼睛下各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满脸的疲惫和怨气,看上去够养活十个邪剑仙。
没睡好已经够烦的了,罪魁祸首还就在眼前,于山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认为这一眼压迫感十足。
可惜实在是精力不足,他这一记眼刀在徐烈眼里,跟撒娇也没什么区别了。
徐烈心情大好,脸上笑容更加深了几分。
走到餐桌边,徐烈满脸写着“来看看我的手艺多么精湛”的得意,恨不得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一下盘中表皮酥脆内里厚实的煎饼。
于山栖小心捏着煎饼边,咬了一口。表皮酥脆,内馅鲜香厚实。
不得不承认,徐烈做饭确实好吃。
于山栖抬眼看他:“为了你那箱零食,有必要这么努力吗?”
徐烈先是一愣,笑意褪去几分,随即又挠头笑起来:“那是,做戏做全套嘛,万一你哪天生气了去我妈那儿举报我咋办?”
“我有那么无聊吗?”于山栖白他一眼。
……
上午只有一节课,两人一边斗着嘴,一边慢悠悠地晃到了教室。
来得太早,座位几乎都是空的。徐烈又坐在了上次的位置,然后抱臂挑眉看着于山栖。
于山栖:“……”
虽然已经决定放弃挣扎和他坐一起了,可看徐烈这一脸挑衅的模样,于山栖就是不愿意让他如愿。
于山栖心下一动,坏心顿起,故意扭头作势要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余光却还瞥向后方,就好像害怕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似的。
果然,徐烈立刻急了,放下手上转得飞快的笔就要上来拦人。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离得不远,是坐在教室里的另一个中国留学生。
“同学,你要不要坐在我这里?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声音温润好听,让人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一定也是个温和知礼的人。
于山栖一愣,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亚洲面孔。那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眼里似乎总含着一汪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忍不住亲近。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一本写满批注的专业书,语气又那样真诚,看上去的确需要帮助。
于山栖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并不认识这人,所谓换座位也不过是为了气一下徐烈,不是真的要换。
但当于山栖余光扫过后侧方,就见徐烈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于山栖身上挪向那个白衬衫男人,死死盯着看了几秒,又挪回于山栖身上。
那几秒之内,徐烈的表情从“你赶紧回来”变成了“你爱去哪去哪”。
于山栖太了解徐烈了。那种强压不满,故作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在徐烈脸上见过无数次。
只在那一刹那,于山栖改变了主意。
“好啊。”于山栖向白衬衫男人点点头,“我看看。”
白衬衫男人微笑起来,示意他坐在邻座,两人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专业书。
讨论间隙,于山栖悄悄瞥了徐烈一眼。
徐烈依旧站着,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撑在桌子上,看向这边。
于山栖赶紧低头看对方的书,嘴角微微勾起。
就要让你急一下。
白衬衫男人的笔记其实已经很详细了,只不过有些钻牛角尖,纠结于一些细枝末节处。于山栖三两句就帮他理清了。
那人连连道谢,主动握手,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柏杉,和于山栖是一个大学的。之前在迎新会上见过于山栖,只不过没来得及打招呼。
异国他乡遇见校友实属不易,两人又聊了几句,加了微信。
柏杉还试图邀请于山栖一起吃午饭,于山栖客气应付了几句,目光一直向徐烈的方向飘去——
徐烈已经坐下了,却把椅子挪成朝向他俩的方向。专业书摊开在桌面上,笔夹在他指间,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专业书页面,但于山栖不用细看都知道,他一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徐烈专心看书的时候最放松,会下意识把手中的笔转成一朵花。
于山栖心想,还在装。
柏杉话到嘴边,一顿,顺着于山栖的目光看去,小心翼翼道:
“那是……你朋友?他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于山栖立刻道:“不是朋友。”
说完又觉得很奇怪,补了一句:“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柏杉张张嘴,没说话,心里犯嘀咕:
不是朋友,却认识很久?
难道是仇人?
这也不像啊……
两人正尴尬着,忽然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随即是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来。
徐烈站定在于山栖那一侧,目光先是落在于山栖身上,然后在柏杉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聊什么呢?我能听听吗?”
柏杉擦擦额角,还没来得及开口。于山栖便抬头看徐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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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坐在那里看书吗?”
“坐久了腰疼。”徐烈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抽来边上的一把椅子,随意坐下后自然接上刚才的对话,“讲到哪儿了?这里我也不太懂,于老师也教教我?”
柏杉看了一眼于山栖,笑得无奈。
于山栖从柏杉眼中读出了“你这朋友似乎很粘人”的微妙意味。
于山栖微微偏头,躲开徐烈灼灼的目光:“已经讲完了,你来晚了。”
“讲完了那就回去吧。”
徐烈一只手搭在于山栖肩头,将人往自己的座位的方向带。
明明只是轻轻一放,于山栖却觉得肩头似乎重了不少,还有些灼热。
他却没有躲开。
一直到下课,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有些古怪。
徐烈的笔像是转不动了,一直被手重重压在桌面上。于山栖也不再坐得笔直,几次想转头对徐烈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终于,徐烈先开口了,语气有些古怪和犹疑:“上次那份HA还有个补充文献没打印,你……还要吗?”
于山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在图书馆,他随口提了一句“有一份补充文献在系办公室,还没打印”。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他打算回头自己打印的。
“……嗯。下午我自己去印就行。”
“我现在就去。”徐烈推开椅子站起身。
于山栖一愣:“这个不着急的啊?”
“没事,我现在就去。”徐烈已经将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快速披上,语气又恢复了些许轻快自然,“等我一下,很快。”
徐烈当然知道这事不急。
只是他现在急需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和于山栖还是有密不可分的关联的。
他还是需要我的。徐烈想。
于山栖看着徐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根绷了一节课的弦松了些。
然后他发现柏杉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朝他这里走来,站在他侧面,笑得真诚:
“于同学,可以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吗?教授讲太快了。”
柏杉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想来任何人都不会拒绝他的请求的。
于山栖点点头,将笔记本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柏杉顺势低头,弯腰凑近了看。柏杉翻着于山栖的笔记,嘴里念着什么,于山栖伸手指了两处中文注释。
从远处看,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还在亲密地窃窃私语着。
徐烈拿着文献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徐烈脸上刚轻松下来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于山栖还无知无觉,正和柏杉解释一个德语术语。柏杉轻咬下唇,拉了拉于山栖的袖子,示意他抬头——
门口一阵风灌进来,门板撞上挡门器,发出一声闷响。
徐烈已经站在两人面前。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奔跑来的热意,额角的头发被吹乱了。但嘴唇是抿着的,没有笑意。
刚打印好的文献在徐烈手上被揉皱了边角,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他看着柏杉。
柏杉那只撑着桌沿的手,几乎贴在于山栖的手腕边。
“这位同学,”徐烈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请教我。请不要打扰我的——”
打扰什么?
不是朋友,不是仇人,不是……
思来想去,二十二年,他竟然没办法给自己在于山栖身边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