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合上电脑,正式收工时,窗外太阳已然高悬。

    图书馆内,人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看着略显空旷的自习区,于山栖惊觉,两人竟然就在这样安静祥和的氛围里完成了第一份HA的初稿。

    方才沉浸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数据和术语中还不觉得,现在一抬头,方圆几米内竟只有徐烈两人对坐着,未免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正当于山栖愣神时,徐烈也收拾好电脑抬眼看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地四目相对。

    好像心跳漏了一拍,于山栖慌乱挪开视线。

    徐烈下意识用手背虚掩着嘴,轻咳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吃饭去?”

    “嗯。”

    于山栖站起身来去还书,余光瞥见身后徐烈顺手将他那一半桌面上的笔归拢在一起,电脑塞回包里。没问,没说,看上去好像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于山栖偏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就当没看见。

    食堂里排队的人不少,于山栖看着长长的队伍和菜品,无声叹了口气,无奈站在了队尾。

    一旁徐烈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笑眯眯地欣赏于山栖的黑脸。

    “我就说吧,没我做饭,你真的不行。”

    于山栖:“……”

    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好像真的咽不下眼前的蘑菇盖浇米饭配猪排土豆。

    蘑菇不吃,猪排太油,土豆太咸,米饭太硬。

    “啪嗒”一声,于山栖放下叉子:“我不吃了。”

    “别啊别啊,”徐烈赶紧拦住于山栖,“别下午饿晕了,好歹吃一半。晚上回去我做。”

    许是两人都咂摸出了这番话的古怪,见于山栖蹙眉,徐烈立刻补充上后半句:“不然我妈肯定会说我没照顾好你的。”

    明明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可于山栖莫名觉得更生气了。冷哼一声坐下来,侧过身子不想看到徐烈。

    于山栖越想越生气,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干脆一脚轻踢在对面徐烈的裤腿上。

    徐烈:?

    于山栖张张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番行为实在莫名其妙,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试图转移话题:

    “没事,那个,你昨天还说上课走神,我看你今天查资料很快啊。”

    徐烈挑眉看向眼前人,半刻,轻笑一声:“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不擅长转移话题?”

    眼看着于山栖就要爆炸了,徐烈马上举双手投降:“我的错,我不说了。”

    喝了一口果汁,徐烈认真回答道:“你说的这两种情况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徐烈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上课的时候你就坐我边上,查资料的时候你坐对面,隔了一整张桌子。我分心,那得怪你。”

    于山栖本来正一脸嫌弃地拿着叉子,盯着上面的油滋滋的猪排皱眉。闻言,叉子顿在半空中。

    他看见徐烈说完立刻低头吃饭,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却轻而易举在自己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到底什么意思?

    于山栖放下猪排,单手支头,叉子在土豆泥里搅了两圈,没吃。

    徐烈说是因为自己坐在他身边?

    如果是以往高中的时候,于山栖敢毫不犹豫地说一定是在嫌弃自己离他太近。

    可现在,于山栖抿抿唇,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敢那么确定了。

    于山栖低头舀了一勺土豆泥,在嘴里嚼着。

    真难吃。

    ……

    吃完午饭,两人沿着来图书馆的路慢慢往宿舍走。于山栖依旧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徐烈双手插兜,跟在半步之后。

    于山栖的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我分心,那得怪你”,吵得于山栖头都大了。

    徐烈这个讨厌鬼……莫名其妙说这些话,真的很奇怪很烦人。

    一晃神,于山栖沉浸在自己大脑里的争斗中,完全没听见身后的自行车铃声。

    就在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即将蹭到于山栖的胳膊那一瞬间,徐烈飞快伸出手——

    于山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被人环住腰狠狠往后带了一下,后背重重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徐烈几乎是将人紧扣在怀里的。

    路人一惊,自行车晃了晃,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恍惚间,于山栖好像听见路人低声道歉了,他还没来得及挣脱徐烈的禁锢,就感觉耳后酥酥麻麻的,是徐烈的声音。

    于山栖没听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后背。隔着薄薄的衣物,几乎能够感受到身后人心脏剧烈的搏动。

    只是拉自己一把,真的会跳得这么快吗?

    太近了。于山栖心想,近到……

    不太正常。

    大概又两三秒后,路人似乎已经远去。

    于山栖一咬牙,猛地挣开,转身瞪着徐烈,胸膛剧烈起伏,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盯着于山栖泛红的面颊,徐烈张张嘴,一向善言辞的人第一次哑口无言了。

    半晌,徐烈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不是故意的,那骑车的要撞你了,我,我就顺手……”

    于山栖轻喘一口气,抿唇,道:“那你喊一声就行了,何必上手。”

    “来不及。”徐烈摊手,眼底浮现一抹笑意,“我看你好像走神了。事急从权,原谅我吧?”

    不提还好,一提走神,于山栖耳尖都红了。他想辩解一句,说自己没走神。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于山栖抿抿唇,干脆不说话,保持高冷,扭头就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但余光依旧能瞥见,徐烈依旧保持同一速度,不紧不慢跟在他半个身位之后。

    走出十几步,于山栖脸上的红色不仅没褪,反倒越来越浓郁。

    腰间微微发烫,就好像那人的手还紧紧搂在这里……

    于山栖猛地惊醒,脚步顿住,一口狠狠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清醒些。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笑。

    于山栖没回头。

    但耳尖的热度一直到宿舍门口都没褪去。

    一进宿舍,徐烈就说“下午没课,我要躺会儿”,转头回了房间。

    于山栖站在客厅里,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把今天写的HA翻了出来。

    他觉得,光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可能已经没用了。自己急需一些更严肃的费脑子的正经事来清空大脑。

    于山栖坐下来敲了十几分钟电脑,键盘打得啪啪响,精修了好几个段落。直到看到能量约束方程,于山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键盘的灯都熄灭了,才惊觉自己一个词也没读进去。

    于山栖闭了一下眼,啪一声关上了电脑。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明天要交的练习。

    来之前他就查过了,这门课的教授出了名的刁钻难缠,对学术研究一丝不苟,眼里容不得一个摸鱼偷懒的学生。

    看着密密麻麻如乱码的题目,于山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这种山路十八弯的题目,真不知道是为了为难谁。

    于山栖拿起笔记本翻了又翻,正准备放弃挣扎,问问伟大的百度百科,余光瞥见门已经被打开了。

    “咳,”于山栖刻意不看向门的方向,“……谁让你进来了?”

    门口,徐烈双手环抱,斜倚在门框边,闻言,指尖向下点了点,示意于山栖看自己的拖鞋,并没有踩到过门条。

    “没进来。”

    “……进来吧。”

    徐烈立刻露出笑容,大摇大摆走进来,在书桌边站定,双手撑在桌子边。

    洗衣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将于山栖整个包裹住,熟悉的味道让他一下子又回忆起了几个小时前的尴尬。

    于山栖的脸又黑了。

    于山栖头低了一些,躲开徐烈的靠近。

    “你没睡?”

    “本来要睡的,”徐烈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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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低了头,两人靠得更近了。徐烈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桌面,“但你键盘敲得太响了。有气也不能撒键盘上啊,多可怜。”

    于山栖冷哼:“谁说我生气了?”

    徐烈摊手:“你脸上那表情二十多年了就没变过花样。我一看就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我要找点正事不然我脑子会乱乱的’。”

    徐烈说着,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只铅笔,在他卡住的地方圈了两笔。

    “这里,边界条件有点歧义。”

    于山栖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把题目重新捋了一遍,突然顿住:

    “你什么时候做的?”

    徐烈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被于山栖灼灼如火的目光盯得受不了了,才投降道:

    “昨晚,昨晚顺手翻了一下。”

    于山栖冷笑:“你昨晚干的事挺多。”

    “那是,我可快了。”

    “……?”

    “不是,那个……我那个,我不快。”

    于山栖:“……”

    谁想知道啊!

    徐烈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低头一本正经地继续看题。

    于山栖抬头看他。

    徐烈正低头翻着笔记本,侧脸被台灯略有些刺眼的白光照得线条分明。距离很近,近到于山栖稍微一偏头,就能看清他睫毛落下的阴影;近到于山栖再侧一下身,嘴唇就能擦过他的手臂……

    愣愣看着眼前人,于山栖有些迷茫。

    他好像,又走近了一些。

    于山栖收回视线,低头盯着题目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愿挪开眼:

    “……知道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你睡吧。”

    徐烈却没动:“第四题你还会卡住的。”

    见于山栖有些被小瞧了的怒意,徐烈投降道:“真不是看不起你,那题需要一些基础物理学,你本科没学啊。”

    于山栖眯起眼:“那你现在就把要讲的讲清楚,然后滚回你的房间睡觉。”

    “那不行啊。”徐烈竖起一根食指,摇头晃脑,“时间不够的。不如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细细讲。”

    明明晚上还有大把的时间,可徐烈就是出于某种私心,想让这个暂时的辅导关系变得更久一些。

    于山栖想说你不用帮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你几点起我就几点起啊。”徐烈说得理所当然。

    于山栖顿住笔尖。

    这话太轻了。轻得好像任何一个人随口就能说出。

    但他知道徐烈不是会随口说的人。

    “……行,那你回去睡吧。”

    “那你呢?”

    于山栖蹙眉,犹豫一下放下手中的笔:“我也睡。”

    徐烈已经走到房门口了,闻言,回头笑了一下,问:“明早想吃什么?还是三明治?”

    又是这个问题,明明只是为了不被责备的演戏,怎么徐烈反倒越演越上心,越演越……

    不像演的。

    再这样问下去,自己是否真的会习惯?习惯这个人忙前忙后,习惯这个人喋喋不休……

    于山栖不愿再深想。

    见他闭口不说话,徐烈难得识相,默默替他关上门,出去了。

    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于山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刚才做的那么多“正经事”都没能清理他的大脑,现在反倒是小事一桩就睡意全无了。

    半刻后,徐烈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于山栖的消息。

    于山栖:“煎饼。”

    徐烈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回他:

    徐烈:“没问题。”

    另一个房间,于山栖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抿了抿唇。

    管它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吃顿饭而已,怎么可能就此牵绊住。

    于山栖躺下来盖上被子,翻了个身。

    这次是真的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