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四十五分钟,池静明把头高高扬起,他从没走得如此神气,像是天降的神兵,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微不足道的使命。
他脚下的球鞋紧紧包裹着他炽热的雄心。
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命运上的那脚,把注定变成否定,用生命在叫嚣着!他不认输!
依旧是他站在中圈,依旧是看向对面的张大伟,池静明侧目朝韩哲学递过自认为此生最为坚定的眼神,他说他可以,他可以赢,他可以和这支队伍一起!拿下这该死的下半场!
他们会晋级!
他用眼神说道,我们会晋级!
“呼!”
新时间的钟声准时敲响,池静明朝前飞速奔跑,足球从他头顶而降,这是专属于他们的默契,现在已经呈现在他的眼前。接下来就是他自己的表演时间!
“你球踢得不怎样!停球太大,传球太轻,转身又慢,还差得太远。”
“池静明根本不适合踢后腰。”
“球队的中场应该让球技更好的人来踢!”
“如果你不想赢,那就下去!”
我想赢。
池静明在足球构建出的次元中飞奔。
我太想赢了!每个比赛!每个瞬间!每一脚!我都想赢!
所以我要突破!再突破!我要转身!再转身!我的球不可能被任何人断下,我的胜利不可能被任何人抢走!
过去的那个懦弱、犹豫、不够大胆、又恐惧失败的池静明!已经不复存在了!
此刻站在球场上的池静明。
他想着,脚下动作超越往常的灵活,那几脚触球直接摆脱了大屿的中后场,他已经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足球从他脚下飞奔而出,带着全部的力量,砸碎所有的过去,冲向最唾手可得的希望。这是他自己教会自己的,不再痛饮失败和遗憾的全新人生!
“杜康!”池静明大吼一声,将自己的交接棒递了过去。这两个字是串联他与足球故事的页脚,是他记录人生的标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密不可分的搭档。
他说过,自己终有一天,会传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那一记妙传。是这一脚吗?
不止是这一脚!是接下来的每一脚!
“嘭!”
足球稳稳落地,滚到杜康的右侧,那是他惯用脚最习惯的位置,是他抽射时最着力的点位。他佝偻的脊背瞬间舒展,这一脚开赛就直塞而来的助攻,他自然也不会任其溜走!
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不够!再近一些!再快一点儿!
十五米!
起脚!
“咚!”这脚沉重的抽射,在大屿的大禁区内如约而至。
这是杜康给下的承诺,他要进球,他要让对手闻风丧胆,再看见他后背的“7”号就颤抖着退让,只留下他拔脚射门,而无人来防。
池静明远远看去,这就是那脚,无人来防又堪称完美的射门!
足球飞得不高,也不远,但它带的期待太重,太重了。那是整个三十三中对胜利的渴望,这已经足以让那枚代表胜利的小球冲入球网。
2-1!
接着的一切太过梦幻,开场一分钟,三十三中再度领先,杜康和池静明谁都没有庆祝,他们知道要赢,那还远不止于此。
足球再度被开出,池静明的冲撞都变得极为合理。
他背手挺胸,让来者畏惧在他的身影之中,抢断或者是给对方些难堪,总之谁都不可能从他身旁潇洒转身,丁博文不行、张大伟不行,韩哲学都不行!谁来了都得被人扛几下,球自然也就丢了。
“干他!”那些呐喊声越来越近。池静明抬头去看,在替补席竟看到了他的学长们。那是他曾经的队长,正挥舞着球衣,怒斥他应该更加凶狠。
那一瞬间,局面彻底打开。
每一次拼抢都带着冲撞的力量,卡在出球的瞬间狠狠迎接对抗,不退缩、不下脚、不伸手,我只是站在这里挡住你的路,断你的球。
大屿流畅的进攻几度被瓦解,韩哲学和池静明拦下来了几乎全部的传导,精准果断地下脚,球权直接易主。
接下来,池静明几乎不抬头看第二眼,他断球直接转移,每一脚都在对方防线还没站稳之前完成。
四位速度型前锋被彻底释放出来,他们开始频繁换位、冲击,把大屿的后防线拉扯得越来越散。
进攻不断接近球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到了球门边儿!
那是最不可思议的传递配合,池静明、徐晨港、左翼,足球在左边路连续下底传中,都被挡出,眼看球权要遗失,徐晨港果断选择将球铲向大屿后卫的腿,折射出了底线。
角球。
这枚角球仍然是由徐晨港主罚,池静明站在后点,观望着眼前的一切,足球被旋进了禁区,那明显不是直奔球门而去的。
池静明没忘记自己挡拆的任务,他在人群之中生生扛出了半平米的空间,只可惜足球落向门前却被后卫甩头挡出,他已经无暇再去争顶了,只得趁乱垫了一脚。
但这半平米却成了禁区混战的关键,也是唯一的空挡。
就见大大的“7”号凭空而现,他的头和球几乎平行,用力向下一磕,足球便为他的脑门儿改变心意,重新飞向了球门之中。
而池静明的那半平米,刚好够这枚回心转意的足球飞过。
大屿的守门员忘了他们还在角球之中,混战当前,他不该莫名其妙地留守原地,而忽略了头顶那彗星般降临的噩梦。
足球自然是再次落入球网。仅仅和开场那次间隔了十分钟。
3-1!
梅开二度的杜康再次表现了超凡的忍耐力,他还是没有庆祝,足球被他抱出递交给队长韩哲学,“快开球!”
比赛剩下的时间绰绰有余,他就算庆祝个一分钟都不为过,但是杜康没有,他成熟得不像是杜康。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杜康,是无人了解的那个,坚韧到无人可敌的杜康!
比赛已经不可救药的一边倒,天平在下半场的哨声响起时,已经毅然决然地倾向了三十三中。倒向了他们这群被困难吓倒,又害怕着站起身的混蛋与懦夫。
足球不再是奋力追赶的运动,对于池静明而言,此刻足球已经变成了最轻松的娱乐。
他不再过分思考,而是随心所欲把足球当作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跑位、传球,如此简单,他只要勇往直前,就能拿到属于他的足球。
这是个非凡的世界,一切都刚刚好,足球与你、你与足球,你们合二为一,你不再需要呐喊愤怒,你只需要轻巧地把球拨向任何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刚好就站着你的队友。
而他也刚好用力起脚。
足球刚好落在最舒服的位置。
卡在节拍里的转身,与步伐同频的打门,面前所有的对手都只不过是移动的铁人,他们算不了什么,根本挡不住你优雅的脚法。
池静明站在两位防守球员中间,第一次看到了宽阔的传球线路,他只需要随心而动,将球直直地向前推送,就这样简单!
那位最了解他的好友,必然会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对方会半路接球,面对防守,身体一顶,带球内切,然后他不会拖沓,他会看准时机,右侧那个远角怎么样?
杜康那拿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池静明眼前。
他看到的只是十多年前,那奔跑在八宝坑深处拿球猛攻垃圾桶的孩童,那个刚刚到自己腰线,却执拗地把足球一次次踢在电线杆上,祈祷最终能折射入桶的“犟种”。
如今已经第三次带球穿透对手的后防,第三次打入同一个球门,第三次让池静明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
梅开二度,不!不够!我要帽子戏法!杜康曾经这么和自己说过。
池静明愣在原地,那小小的身影朝自己飞奔而来,慢慢长大,他看着那熟悉的面孔,那十七年来从未离开过的身影。
“池静明!!!!!”
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我他妈进球了!”
“对,你进球了。”池静明生硬地回复,他看着对方紧紧将他搂在怀里,而自己则不由自主往下坠去。
4-1!
三十三中在下半场仅用二十分钟就连入三球,直接杀死了比赛。也直接杀死了池静明内心那个孱弱的自我。
三十三中要晋级了!池静明喊着:“我们他妈要晋级了!”
全队都冲了上来。
池静明奋力挣脱出杜康的拥抱,他笑得像哭,也可能是哭得好似大笑,接着池静明单膝点地,伸手把杜康的右脚抬了起来。
他把这只兑现承诺的右脚郑重其事地放在膝盖上,左右手来回摆动,那是个“擦靴”的动作。
“我草!池静明!”杜康连忙拔脚抽了出来,伸手去拽他,“你跪下干嘛!”
池静明被身后而来的队友紧紧抱住,但他的眼神始终在杜康身上:“回去这双鞋我给你刷了!”
杜康做了很多承诺,池静明记得很清楚,他们能进全市八强,他要进球,他要帽子戏法……
池静明从来都不信,那些只是青春期的本能,吹出来的牛逼自当是空气。你看不见它,它也不认识你。
但杜康不是,他从没想过骗池静明,他从不认为自己说的是牛逼,因为他总是最相信自己,最相信池静明的那一个。
比赛还要继续,大屿中学同样还有机会。这是势均力敌的时刻,双方都不能再让对手得逞,他们同样渴望同一个目的,他们是天平的两端,是球场的两侧。
但晋级无可平分,胜利从不会被共享。
三十三中的喜自然就是大屿的悲,这就是竞技,这也是足球。
最后的二十分钟,所有的战术都抵不过内心最表层的情绪。焦躁和解脱彼此消磨,大屿的阵型还算是顽强,他们抗住了三十三中接下来的突袭。而三十三也攀向高峰,他们把阵线直接压过中场,围着大屿球门开炮。
漫长的鏖战之后,终场哨还是会响起。
天平终于落地。
场边的人瞬间疯狂涌入!高三的打头阵,跑得最快,喊得最凶,常盛流着眼泪直奔池静明,这是他做过最冒险的一个决定:让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子去踢最难踢的中场!踢不出来好歹有人给方则秋打替补,要是踢出来了……
常盛从没想过的画面,此刻竟然在眼前上演。
踢出来,就带着球队拿下全市前八!
而裴超仁则追着杜康和徐晨港,非要兑现当年的赌约,只要能进全市前八就亲他们一人一口,杜康和徐晨港无处可躲,便在球场边飞快逃窜,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队友也就一路狂追,场面乱作一团。
最终他们还是堆成了人山,池静明躲得快,他跟在方则秋身边坐回场边看热闹。队友们基本已经忘乎所以,发泄着狂喜。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那场欧冠决赛。也是4-1,也是从绝望到逆转的比赛。
那晚夜里杜康也如现在这样,脱下上衣在头顶上疯狂的甩着。他想着,眼前的杜康竟再度狂奔而来,朝着替补席的方向,不带刹车地把池静明撞了个满怀。
汗味、土味,还有胜利的甜味都让池静明有点儿不习惯。
“三十三!三十三!”队友们开始围在替补席喊着口号,池静明拧开一瓶水,在空中挥舞着,浇了每个呐喊的人一脸。
“教练呢!”徐晨港高呼,“我们要扔教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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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来个小子集体出动,直接把六十岁高龄的赵恒一拽了出来,然后他们直接瓜分了教练,几个人抬胳膊几个人抬腿,就这么轻而易举把这个小老头放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这是他们的教练,他们的老师。是他们的天。
“三、二、一!”杜康喊着口号,所有人一起用力将这位一辈子都在校园里,把足球的快乐和幸福传递给每个少年的男人,高高地抛在这片天空之中。
哪怕他们从没拿过冠军,哪怕他们才进了八强。那又怎样?他们热爱足球!他们和足球有过如此的时刻,有过这样的青春。
这就足够了!
什么是足球?这个问题总会不约而至地出现。池静明伸手接住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感受地心引力带来的真实感。
这他妈就是足球!
经历了挫折、痛苦、伤病、质疑,不甘心、无可奈何、实力压制之后,仍然选择踏上这片绿茵场,站在假草皮上,身边是不入流的队友,听快要退休教练的怒骂!
你都会选择继续,你都将深深热爱这项运动。
你都再再次陪伴在自己的兄弟身边,你都奋力地把这枚代表命运和未来的足球,狠狠踢向胜利的球门。
这就是足球。
胜利的喜悦被拉得很长。
终场哨久久没能从池静明的脑海中消失,他瘫坐在更衣室里浑身都疼得厉害,脱下球鞋才发现自己的脚被磨出了几个水泡,鲜血染红了球袜。
作为主场的待客之道,浴室已经先借由大屿中学使用。三十三中这边闲来无事,一帮热气腾腾的小伙子就把更衣室当成KTV。
池静明浑身湿透了便脱了上衣,把浴巾搭在肩膀听着队友们放着一首首说唱歌曲。以杜康为首纷纷站在板凳上拿水瓶屁股当麦克风,唱了一首又一首。
“靠!池静明你丫坐着干嘛!给我起来蹦!”
“他不爱听!给他放五月天!”徐晨港指挥着崔浩然,“给他放!!《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音乐再度灌满整个房间,池静明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拽起来的,全队围着他开始嘶吼:“不管了不想了不等了不要不快乐!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这首歌献给我们助攻帽子戏法的!池!静!明!”
杜康不知从哪又拿了瓶水,扯掉他肩膀上的浴巾朝他头顶就浇了过去。一瓶倒完,池静明好不容易睁开眼,就见队友们全都拿着水瓶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一瞬间更衣室打起了水仗。
好不容易等大屿球员用完了浴室,池静明身上也没有干净地儿了,他索性脱下球裤,使劲一拧竟然出了水:“行了!停!这场就这么狂!要是下一轮赢了理工附,你们还不得给我扔水桶里?”
话音未落,刚刚还喧闹的更衣室立刻被摁下静音键。
“怎么了?都看我干嘛?”池静明就穿着四角内裤,被盯得有点儿不自在。
“池哥……”进球的李子墨却皱起了眉头,“你说下一轮踢理工附……咱们能赢吗?”
“不用我说,中场休息的时候队长不都已经告诉你了吗:他向你打包票,踢理工附不会输。”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韩哲学。
“是啊,我说的,怎么了!”韩哲学扯着嘴角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他把手中的空瓶子抛到空中,抡起脚,“那支破队有什么强的?我们他妈凭什么踢不过他们!”
不自信和迟疑被他用力踢出,在空中翻滚着。
“今天我们赢了大屿!下个周末,我们继续赢!干他妈的理工附!”
瓶子应声入筐!
“干理工附!!!”
经过半天极端的亢奋,疲惫终于侵占了身体的全部。午后的八宝坑里两辆自行车晃晃悠悠,车轮偶尔歪斜一下,没了平常那股争风斗气的模样。
全世界都回归平静,阳光把整条胡同晒得暖烘烘,不知道杜康是真累还是如何,池静明却是故意拖着不想回家。
他无比享受带着胜利和疲惫浏览八宝坑的一砖一瓦,像位巡游的国王,见花见草都心满意足。
这地界绝对有说法,池静明深吸口气,为什么人一扎进来就好像换了层壳儿,不再担忧没了烦恼,还无比的身心愉悦!真是难以形容。
沉浸在这样的畅快中,直到骑过井盖听到那“嘎哒”声,池静明才想起来他好像有件事儿没干,猛踩两脚超了过去。
“哎,你等会儿,”他停在胡同岔路口,转头伸出手,“鞋给我啊。”
“什么鞋?”杜康扯下耳机。
“今天你穿的球鞋啊。”
杜康了然地拉开书包:“球鞋我就没带回来。”
“那算你没福气了,”池静明扶着车把笑得异常开心,“还说还你个人情,这可是你自己不带鞋的啊!”
杜康倒像是猜到池静明的小心思:“得了吧,你多给我传传球比什么都强。”
“那还用你说,球到了前场,谁不得传你。”
“今天你也是神了,真的,怎么传的就那么顺,咱学校破草皮往日还得等球跳一会儿。今天上午你那球传的就和我这黄金右脚完全同频!我抬脚,球刚好跳到我足弓!一推就有了!”
见他眉飞色舞说起上午的配合,池静明转身下了车:“习惯了吗?没习惯你尽快习惯一下,以后都是这种球。”
“哎呦,你可悠着点儿吧,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池静明笑骂道:“你先滚蛋吧。”说罢便骑上车从岔路口向右拐去。
“明儿见。”杜康则推着车向左拐去。
“明儿周日,不见了。”
“那我作业抄谁的?”
过了半秒,死胡同里才传来少年的声音。
“自个儿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