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开学前,池静明正在家收拾寒假作业,赵明明的电话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打了进来。寒暄了几句后,话题直接过度到了杜康身上。
从他家里暖和吗、有人做饭吗,一路问到他和父母通过电话吗。池静明招架不住,随便应付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琢磨着杜康选择不和任何一个监护人同住的事儿,到底是怎么传到班主任那儿的呢?
想不明白的池静明也只得牢记赵明明的嘱托:多关注着点儿杜康。
开学后这一个星期,池静明无论何时都尽可能跟着杜康,早起跟着他骑车,嫌他太磨叽自己便冲到前面,还时不时回个头。
春寒料峭,杜康的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衫。到了校门口,他锁车,拔钥匙,把书包甩到肩膀上。
怎么看怎么正常。
赛季前最后的半个月每天都有训练,不用池静明喊,杜康走得比他还急,到了球场该跑圈跑圈、该练习练习。成意让自由选组进行二过一,杜康自然选了池静明,接着跑位、传球、接应都和平时无异。
靠!太正常了……
不光是上学和训练,周末杜康妈妈带他去看念叨了一年的京狮队主场比赛,回来池静明愣是没从那张脸上看见一丝丝的兴奋。
同桌兼邻居徐晨港自然也知道假期里的事儿,放学特地喊他们去自己家上一小时好几百的家教课,池静明这边奋笔疾书学得正带劲,抬眼就见杜康在旁走着神。
这都名师啊!池静明在心里咆哮,你俩搁这儿大眼儿对小眼儿是几个意思?
当然他也不是没尝试过刺激杜康。
只可惜这厮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什么游戏里刚出的英雄、最喜欢的球员即将退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在没招的池静明最后搬出个杀手锏。
赶上中午加练,池静明废了半天劲才把常盛和方则秋两位请回来陪练,结果杜康不但不冲锋陷阵,还无私地把好机会全都让了出去。
这让后面的方则秋都惊呆了,临走前揽着杜康的脖子不撒手,朝池静明说:“这不比之前强多了!”
池静明捂着脸点头,生怕杜康发现他的咬牙切齿。还是常盛临走前补了句:看球队现在这么团结友爱,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变扭,反复琢磨后池静明才恍然大悟。
友爱?这队里除了向乾,最不友爱的就是杜康,要争要抢他绝对第一个。
不是,这他妈是杜康吗?这他妈不是杜康了呀。
那个上下学骑车都得当奥运项目冲刺、看足球比赛回放都能激动个半死、在球场上为了赢总是犯贱耍宝的杜康哪去了?
D市高中足球联赛开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三十三中的训练量终于达到了顶峰。成意铁了心要把所有人的体力榨干,各种手段轮番上阵。以至于训练结束时,都没有一个球员是站着的。
天早就黑透了,池静明抖着两条腿骑车回家,累得连扒拉几口饭都嫌麻烦,就随便刷了个牙瘫倒在床上,骨头都麻了。
他困得犯迷瞪,但只要一闭上眼睛,成意的哨声就开始在耳边回荡。足球在脑海中凝结成一个无比亮堂的圆点儿,在乌漆嘛黑的世界里乱闯。
池静明被这个白色的足球晃得睡意全无,翻来覆去之间,只剩床板忍辱负重地发出哀号。
正当他滑到现实和梦境的交界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被窝深处传了出来。
他竟然在这个点儿被饿醒了。烦躁地摸过手机,看着上面快到十一点的数字,池静明咽了口气,打开微信发了条消息。
【嘛呢?】
对方几乎是秒回。【躺着】
池静明从床上蹭地坐了起来,随便套上条裤子就往外走。等到了杜家,看着大门开了条缝儿,杜康正蹲在屋外。
“你等我呢?”
“不然呢?”杜康见他来了,转身要回被窝儿。
“穿衣服走啊。”
“大半夜干嘛去?”
池静明围着枣树开始绕圈:“你饿吗?”
没等来答复,他再一回头,杜康已经拿着钥匙要出发了。
八宝坑胡同的出口连着D市最负盛名的美食街“桂街”。
白天看起来颇为无趣的街道,夜幕降临后就是另一番景色。霓虹灯把整条街打亮,彻夜不眠,家家饭馆前都要排起长队,小龙虾、烤鱼、涮羊肉、烤串应有尽有。
揽客的店员还会说着和报菜名似的贯口,食客们来不及听完就被招呼进了店,往往事与愿违地吃上些意料之外的美食。
池静明没这么傻,他在这住了十七年,自然不会被那些灯红酒绿的牌楼儿唬住。二人在这片难得的烟火气中慢慢蹬着车,沿街遛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街尾胡同里。
毫不起眼的门脸儿上挂着两个线圈,闪着“李记”两个字。这正是老街坊们常去的老店“李记烤羊腿”。
透过油乎乎的玻璃门往里瞅,人还真不少,池静明赶紧锁了车,在店里的犄角旮旯找了张小桌坐下。
这明显是加出来的座位,折叠桌四条腿三个高度,杜康随便拽了张手纸团吧团吧垫了下去,这才让池静明也跟着坐下。
服务员忙不过来,俩人便拿着菜单自己朝点菜纸上写着字,眼看越写越多,杜康连忙站起身掏兜儿。
池静明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吗?”
“掏钱啊。”
池静明笑着摸出个红包拍在桌上,款式杜康看着颇为眼熟。
“这不是姥姥给的压岁钱吗?就这么造了?”
“嗨,吃嘴里的都不亏,我可提前说好了,就二百块,烤羊腿请不起,羊肉串总行吧,”池静明继续写着,“二十串儿羊肉,十串儿羊脆骨,十串儿肉筋,拌个心儿里美。再……”他看向杜康,“来点啤的?”
杜康犹豫了一下:“下周可就比赛了……”
“那就两瓶燕京吧,”池静明落笔,“比赛了可真一滴都不能沾了。”
服务员照着纸上的字,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串菜名。很快,凉菜和啤酒先上了。
绿瓶的冰镇燕京一看就是从室外拿进来的,瓶身上还带着水渍,摸着拔凉。池静明用桌角熟练地撬开瓶盖,“嘭”的泡沫就涌了出来。
杜康这边反而温柔多了,他直接用牙一带,再吐出来的就是瓶盖了。两人也没碰杯,各自拿着大绿棒子仰头灌了起来。
啤酒比任何碳酸饮料的气泡都要来缠绵,从喉咙灌下去时还冷得冰舌头,但只要到了胃里却莫名其妙地暖了起来。
这个瞬间几乎可以让池静明忘掉所有疲惫,他缓缓地打了个舒服的饱嗝,筷子夹着心儿里美,嚼得很满足。
“还真没姥姥家种的好吃。”杜康吃过之后就放下筷子,难得点评了起来。
“那可不,地里现拔的能一样么?”
等二人把整盘萝卜都快消化完了,肉串才上了桌。
但等的功夫绝对不白熬,新鲜的羊肉串冒着油,撒满了辣椒面和秘制的作料,香得与众不同。
池静明吞着口水拿起最大的那串硬塞进杜康手里,自己则随便拿了串羊肉闷头开吃。炭火烤脆的油边在嘴里反复被咀嚼出不同层次的焦香,每一块都是新滋味。
吃着吃着,啤酒便见底了,池静明这才有空想起该干正事了,他咳嗽两声开了口:“哎,你有没有发现个事儿。”
“说。”杜康好像不太饿,一串脆骨吃了半天。
“张弛最近是不是老往施篇那儿凑?”
“……”这回轮到杜康哑口无言了。
“昨天训练完,我瞧见他拿了瓶饮料在施篇旁边转悠半天,无事献殷勤呢!”
杜康到这儿还没什么反应:“那施篇收了吗?”
“没收,”池静明摇摇头,“施篇说:你自己喝吧,我嫌甜。”
“然后呢?”
“然后啊,张弛自己拧开喝了一口,说:还行吧,你尝尝,”他越回忆越觉得好笑,“你是没瞅见,旁边崔浩然的脸都绿了,他伸手抢过来喝了大半瓶。喝完还骂:少喝点儿吧你,以后别得了糖尿病!”
杜康听罢嘴角也有了笑意,池静明看他松快了些,这才接着聊起了比赛的事儿。下周末就是和五中的较量了,池静明心里一直没底,正好和杜康发发牢骚。
没过多久,酒瓶空了,桌子上就剩下签子。
隔壁桌的几位大哥酒过三巡,竟然还在吹着年轻时的牛逼,胡扯着那些光辉岁月,豪爽的干杯便把啤酒撒了一半,全当敬了青春。
不远处炭烤羊腿的白烟钻了进来,在屋顶攒着散不出去,混着人声鼎沸,池静明隔着那片朦胧看向杜康。
那是张挺有棱角的脸,看得人总是膈应。但当中间那双眼睛却很有神,看什么都极有兴趣,可能因为他眼睛不大,却总是瞪得提溜圆吧。
就那点儿神采,如今也再难看到了……池静明把酒瓶在嘴里倒空,望着那没有焦点的窟窿眼儿,一个荒唐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了脑海。
午夜十二点,店里的人渐渐散了。服务员开始收拾空桌,碗碟碰撞的声音乒乓作响。池静明结了账,攥着一把零钱出了店门。杜康正坐在车座子上等他。
还属于冬季的寒风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呼吸之间,胡同深处冷冽干燥的苦味替代了烟味儿,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杜康正要往家骑,池静明连忙喊住他:“哎!等会儿!”
“又怎么了?”
“跟我去个地儿。”
杜康捏了闸:“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池静明卖起了关子。
看了他两秒,杜康没再多问,掉转车头跟了上去。
自行车很快轮碾过桂街,拐进熟悉小路,最后在三十三中后门那一排矮墙边停了下来。
墙不高,顶上插着些短栏杆被树枝盖住了些,池静明用手一拽就看见个空挡,那原本的两根儿栏杆早就不知道被哪届学长拔干净了。
池静明把车往墙根一靠,开始撸胳膊挽袖子,还在路边没下车的杜康四处张望起来:“你要干吗?”
“翻墙啊!”池静明说得理所当然,伸手看了看高度。
“你丫能个儿了?”杜康压低声音,“这要是被抓,咱俩都得挨处分。”
“抓不着,”池静明已经搭上了墙头,“先不提周末就一个门卫在前门保安室里睡觉。这儿可是教导主任她儿子韩哲学说的监控盲区,不信我你也得信他啊!”见后面没动静,他回头朝杜康抬了抬下巴:“快点托我一把呀!”
杜康盯着池静明,像是估摸他到底醉了几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过来双手拖着池静明的屁股往上抬。池静明用力一撑就翻上了墙头,骑坐在上面伸手下来。
“用不着……”杜康说着后退两步,助跑之后轻巧地蹬墙,双脚直接落到池静明身旁。
两人先后跳进墙根的花坛中,各自瞅着天,确实没看到闪着灯光的摄像头。松了口气,便并肩往里走去。
绕过高中教学楼,池静明心里开始发毛了。赶上今晚多云,月光都没有,四下都是些沉默的黑色方块儿,看不清哪是门哪是窗户。操场方向更是漆黑,小风穿裆而过多少有些瘆得慌。
“大晚上翻墙进来,最好别告诉我,你就是想来看看……”杜康拍掉手上的灰,发现池静明没说话,有点儿急了,“真是啊?”
“比那可有意思多了,”池静明嘿嘿两声,“我来踢球的!”
“现在?在这儿?”杜康觉得他可能是真喝多了。
“怎么?刚才是谁在饭桌上说,抽空帮我精进球技的?”池静明凭着记忆往操场边的器材室摸去,“择日不如撞日吧,就今儿。”
可惜绕了一圈,不光教学楼锁着,器材室也锁着,俩人别说足球了,连个标志碟都没找出来。
池静明一屁股坐在操场边,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没球踢个屁啊……
然后,他看着杜康再次站起身掏兜儿。
这回掏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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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有金属摩擦的声音,见着串钥匙池静明大为惊喜,蹿起身晃悠着杜康:“可以啊副队长,还得是你有远见。”
杜康没搭理他的调侃,摸黑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没敢开灯,闻着熟悉的味道,杜康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抱出个足球:“就凑合用这个吧。”
“怎么能是凑合!”池静明快速换上球鞋,“没它,今儿咱俩算是白来了。”
几声轻笑传来:“所以,怎么说?你打算怎么个踢法?”
“就这么踢呗。”二人从更衣室出来,朝球场走去。
“这么黑怎么踢?”杜康把球放在假草皮上,用脚拨了两下,“咱俩谁瞅的着谁?”
“要的就是这效果,”池静明说得认真,声音里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传球跑位全凭感觉,这才叫真有默契。光练那些假么装事儿的架势对付石厉还行,赶上二中那样的就不好使了,要练就得来点儿不寻常的。”
也许是酒精确实让人胆大,也许是正经人荒唐起来本身就是个稀罕事,杜康沉默了会儿,竟然没再反对。
就这么站在球场上,眼前看不到的,便要由其他感觉来弥补。起初是脚下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接着就是耳边响起了往日听不见的声音。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池静明不知道杜康跑了多远,只能勉强感觉到他在附近:“开始了。”
他说罢便把球朝那个方向踢过去,力道和平时差不多,却不知杜康离他并不远,这脚力道太大,直接撞上了杜康的小腿,“嘭”的一声,球消失在了夜里,杜康连忙去追,又再踢回来。
池静明循着声过去,脚碰到球就停下,这次轻轻踢回给了杜康。
头几轮都是球偏得离谱,完全陌生的处境放大了所有的不确定性。习以为常的距离感消失了,方向感也变得模糊,连最基础的传球力道都难以把握。
他们仿佛回到了刚学踢球那会儿,失误再失误,重来再重来,凭着对站位的预判,在黑暗里摸索着找球,不断前进。
慢慢地,池静明突然感觉风在帮他,硬是吹出了杜康的轮廓,带着他的呼吸,让自己像是被牵引着往前跑去。足球在草坪上滚动,那声音大得惊奇,相当容易便能判断远近。
没有视觉的干扰,传球这件事变得非常纯粹。他们开始尝试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池静明传出一个稍微靠前的球,同时自己迅速向右移动。
杜康心领神会,没有停球调整,直接一脚出球,用脚内侧把球轻轻磕向池静明跑动的路线上。
球到人差不多也到了。
练习的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撞墙式二过一,没有标志杆甚至没搞明白球门在哪,更别说看不见眼神没有手势示意,却最是需要本能的信任。
他们一遍遍重复着传接,失误依然不时发生,但频率在逐渐降低。身体似乎正在适应这种全新的交流方式。
最纯粹的默契不过如此。
练得酒彻底醒了,他们也累了。懒得再跑去捡滚远的球,就索性站在原地,像踢毽子那样,你一脚我一脚,让球在夜里飞来飞去。
寒风一吹,池静明后脑勺有些冷,看着四周犹如鬼片的场景,听着远处不知是什么响动,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刚巧,远处像是教室没关严的窗户,被吹得“咣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池静明心里一紧,脚下跟着一滑,球没踢正部位,歪歪斜斜地飞偏了,消失在球场中。
“哎呦,”杜康轻笑道,“吓着了?”
池静明连忙去找球,没搭理这句,杜康反而来劲了,跟着池静明不停问着:“你怕鬼啊?”
“怎么了!”池静明又把球踢了回来,声音有点虚,“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有点儿动静,吓一跳不正常吗?”
半响过后,池静明没等到回复,也没等到球,就等来了杜康那颇为熟悉嘲笑的“哈哈”声。
“笑屁笑!你不怕鬼啊!”
“不怕。”杜康说得挺坦然。
池静明不信:“你一个人搁家半夜起来上厕所,黑乎乎的也不怕?”
“不怕,”杜康收起来情绪,“有鬼不是挺好的事儿吗?”
“好?好什么好?”
“你傻啊?”杜康笑骂,“那要真有鬼,没准儿……就是我奶回来看我了呗。”
“也是啊……没准儿现在就在边儿上看着呢。”
“那敢情好,”杜康声音听着平静极了,“我奶还没看过我踢球呢。”过了几秒,他又补充了句,“嗨,其实……我妈也没正经看过。”
池静明在黑暗里咧起嘴:“说得跟谁爹妈看过似的。”气氛有些低沉,他干脆打个岔:“算了,就咱踢得这菜样儿,没看就没看吧,看了更闹心。”
“谁跟你‘咱’啊?”杜康立刻反驳,语气里终于有了曾经的不服气,“你踢得烂别扯上我。”
“我烂?”池静明也来了脾气,“你牛逼,你牛逼你有本事带着咱们冲进全市前八啊!光嘴上能耐。”
“嘿!你瞧不起谁呢?”杜康有点急了,黑暗之中池静明听到他脚步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球带着风声就朝他这边冲了过来。池静明下意识侧身躲开,球擦着他胳膊飞远了,“你等着瞧!”
“行啊,我等着!”池静明冲出去捡,“不过你可踢好了,踢不好……奶奶真得给你托梦了,梦里准骂你:踢的什么玩意儿。”
“那也行啊!快给我托吧,这么久……还没梦见过呢。”
池静明越走越远,自然没再看见杜康的脸:“嘿!”他的声音大了些:“你就不能踢出个样儿来给奶奶看看?”
黑暗中,他听到杜康深深吸口气又吐出个轻松的笑。然后,他把足球轻轻放在草皮上,向前来了一脚。
足球被杜康直接停在脚下,池静明看不到他此刻确切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穿过无尽的黑夜,清晰地传过来。
“行。”
就一个字。很轻,又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