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寒假很长,于是总会耽误过去大半时间。
直到大人们纷纷回去上班,池静明这才终于良心发现,距离开学越来越近,留给他们写寒假作业的时间不多了。
杜康好像知道他总要跑来督促自己一番,干脆门就没再锁过。而池静明也不当自己是外人,时常推门就进,吓杜康一跳。
有时杜康在看电视,有时干脆就是在赖床,最近几天杜康不知从哪翻出些杜奶奶留下的菜谱,开始研究起做饭来。
小院儿里常传来老旧抽油烟机的嚎叫,池静明闯进,就见个穿着秋衣秋裤的人影站在厨房里切菜。
“你刀工不错啊。”他扒着门框看向锅里。
“来了?”杜康听见动静,手下刀没停,却抬眼看了看他。
“怎么想起做饭了?”
“饿了呗……”粗细均匀的萝卜丝放在盘子里备用,杜康把打散的鸡蛋下锅,筷子快速搅和着。
“行啊,挺有模有样的。”
“我小时候就和你现在这样似的,就爱扒着门偷看,看了十多年,总不能白看吧。”
墙上贴了几张纸壳,杜康边做边看,在厨房里来回转悠,见池静明还不走,挥着锅铲要轰他,“别在这傻站着,风都进来了,进来帮我洗碗。”
碗池静明可是洗得够够的了。他头都没回,直接去了杜康的小屋,放下书包就翻看起桌上的作业本。
这厮果然如他所料,作业就写了不到一半……
还都不对。
好在杜康的厨艺比池静明想得好了太多,除了味儿淡点儿,卖相一般外,还算是能吃。
他夹起胡萝卜丝看了又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把整碗米饭吃了个精光。
“不认识胡萝卜?”杜康不禁问他。
“你说你做饭都会,不会那几道寒假作业?”
“这俩玩意能一样吗?”
池静明被问住,他就知道自己今天不白来:“下午你哪都别去了,先把作业写了。”
“我还能去哪……”杜康把米饭周在盘子里,扒拉着剩下的全部,声音也就一起吞进了肚子。
“等你把作业都写完,我带你去个好地儿。”
“去哪?”
“等你写完就知道了。”
为了杜康的寒假作业,池静明几乎除了回家睡觉,其余时间都泡在那间不大的小屋里,杜康就只好日日下厨犒劳池老师的敦敦教诲。
那些饭菜一如既往地不好看也不算好吃,再加上杜康不太会做大肉,池静明便跟着吃了好几天素。
所幸剩下的作业不多,除了该背的还差点儿意思,其余的总算是大功告成。
刚巧赶上个周末,一大早太阳还没冒头,池静明就来敲杜康家的大门,催促他糊弄着洗漱完,带上月票卡,二人便往胡同外走去。
杜康没问去哪,池静明也没说。
坐公交到火车站附近,换了957路长途车,始发站人不多,他们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并肩坐下。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片薄薄的玻璃,就把温暖和寒冷隔离开来。窗外,太阳才刚刚升起,干冷的清晨中,路边光秃秃的树木飞速向后掠过。
城市在发展,地铁早就四通八达,他们都习惯在幽深的地下赶着时间,错过了太多次安安静静看一个日出的机会。
要坐很久很久,池静明便掏出一早准备好的耳机,分给了杜康一只。熟悉的旋律替代了车上的喧闹,那是五月天的《倔强》。
池静明侧过头去看好友的表情。毕竟搁往常,杜康准会嗤之以鼻,说他听的都是“流行口水歌”,不如自己收藏的那些独立摇滚带劲。
但今天,杜康只是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默默地听完了整首。一曲作罢,杜康好像意犹未尽,又让池静明放了一遍。
也许是起得太早,也许是后排混着机油味儿的暖意太冲,也许只是这首歌太过耳熟能详。杜康的头慢慢歪向车窗那边,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了下来。
池静明再次看向他。
晨光正透过车窗照进来,金黄色的,温柔地覆在杜康的脸上。那些之前在急诊室、在除夕夜留下的青紫痕迹,仿佛被这股暖意消散。
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也不再紧绷,轻微的颠簸中,脑袋随着车身晃动,几缕头发搭在额前,被阳光染成了棕色。
好久不见的平静,就这样出现在杜康的脸颊上。
耳机里,歌曲还在唱着: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他移不开眼神。
车开上高速,又下了高速,七拐八拐到了荒郊野岭,终于广播报站响起了池静明熟悉的地名,他轻轻推醒杜康。
杜康迷蒙地睁开眼,慌张地看向窗外。那是他绝对想不到的画面,道路两边全是焦黄的草地,只有个公交站牌伫立在路边。
一下车,那股牛粪味儿就扑面而来,杜康指着车站牌上的【天堂河农场】几个大字,迟疑地望向池静明。
而池静明早就走远到了一个岔路口,杜康跑着追过去,终于在路口的木牌子上看着三个红漆字【天堂河】,他忍不住问出来那句:“我们要去哪啊?”
“天堂河。”池静明指了指远处低矮的平房。以及更远处能看见覆着残雪的田野,光秃秃的杨树林,那里天高地阔。
自从知道杜奶奶被葬在【天堂公墓】后,池静明就决定了要带杜康来【天堂河】。
这里是池静明长大的地方,因为离公墓很近,就像守着天堂的护河,故名【天堂河】。
天堂河农场是村子的名字,池静明熟门熟路地领着杜康往村里走,水泥路上还残留着些雪化后的冰。绕过几个弯,走到一户贴着褪色春联的院门跟前,池静明扬声喊着:“姥姥!姥爷!”
“哎!”年迈的声音从院儿里传来。
那是个极大的院子,屋里应声出来两位老人,看着都和池静明很像。
“池子来嘞!”姥姥笑得别提多开心了,目光落在后面的杜康身上,“这是小康不是!”
“是,小时候我还抱过!这孩子好玩着呢,那会儿还穿开裆裤嘞!”姥爷招呼他们进屋坐。
“姥姥好,”杜康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门外蹭着脚下的土,“姥爷好。”
“哎呦小康,你怎么比池子都高了?”姥姥比画着,池静明有些不服气,摘了帽子非要和杜康背靠背。
“你再怎么梗脖子也是人家小康高。”
“那中午我得多吃点儿,我还能再窜窜。”池静明少有的撒娇。
“中午吃什么呀?吃面条行不?”姥爷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挂着面粉。
“姥爷我想吃韭菜盒子!”池静明指了指杜康,“他挺爱吃的,就做这个呗,省事儿。”
“行啊,好做得很,”姥爷说罢就要到院子后面摘菜,“大棚里新一茬韭菜应该差不多了,我看割点儿就够,可香了,咱天堂河就西瓜和韭菜好!”
“唉!姥爷,我去,我俩去!”池静明抢着往外走,见杜康一动不动,下意识拽着他就朝房后走。
前院中间有几棵树,搭了鸡窝狗圈,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柴火,厨房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大蒜。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
后院就是个简易的蔬菜大棚,塑料薄膜还算完整,想来是村里帮忙弄的。掀开棉被门帘儿,里面一片潮乎劲儿,绿意盎然得很,丝毫没有冬天那萧瑟的模样。
“池子,”杜康跟在后面,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你会割韭菜吗?”
“有什么不会的,别掐根儿就行,”池静明沿着边儿往里走,从后开始,挑长势好的韭菜用小镰刀快速划过,“你看这样留一茬儿,还能接着吃。”
杜康蹲在旁边,丝毫没有要下手的意思。
“你就干看着?”池静明直起身,把手里的镰刀递给他,“来试试。”
“割多少?”
“有一点儿就够了。”
“这么多?”
“哎哎哎!你小心点儿,别踩着这边的萝卜!”
杜康抬起脚,看着几片冒出地面的叶子,好奇地问:“这是萝卜?”
“对啊,心儿里美,你总吃过吧,”池静明朝杜康抬了抬下巴,“挖一个看看呗。”
杜康听罢,丢下镰刀徒手就顺着叶子往下翻,土没冻住,扒拉几下就看见个绿色的萝卜头儿。费了点儿功夫,终于拔出个溜儿圆的绿皮萝卜。
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洗去泥土,用镰刀削了块儿下来,里面果然是鲜艳的玫红色。杜康想都没想就咬一口。
“怎么样?”池静明问。
杜康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再拔一个,中午给你加个菜。”
正午,韭菜盒子出锅了。
姥姥的韭菜盒子个头大,一人吃一个就足以。杜康就着盘子咬上一口,新鲜的韭菜就是不一样。面皮焦香,还透着香油和虾皮的鲜,和杜奶奶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好吃!”杜康吹着热气,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喜欢吃就多吃,”姥姥看着俩大小伙子吃饭就止不住地高兴,“锅里还有!姥爷做了八个呢。”
“嗯!”杜康的头没再从盘子里抬起,池静明便知道,这算是合格了。
饭后,俩人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儿,几只公鸡不知怎么从窝儿里逃了出来,飞向了狗圈旁,守家护院的大白狗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低吠了几声。
公鸡胆子不小,挑衅着大白,扑腾两下翅膀,很快便被狗扑倒在地。
正看得带劲,院外却传来了孩子的喊声:“池子哥!你回来了吗?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铁门缝儿中探出个头,小脸儿冻得发红,看见池静明惊喜极了。
池静明这才发现,这孩子还留着两道大鼻涕:“小辉放假了?”
“池子哥!”小辉怀里揣着个起了毛边的足球,“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你怎么才回来!”
“高二时间不多,明年春节就更不好说喽。干吗?找我踢球?”
“嗯!我们正好缺个人,健生他们都等着我呢!我说你回来了他们还不信!”小辉眼巴巴地看着池静明,又歪着头打量了下杜康,“他是谁呀池子哥。”
“哦,我好朋友,”池静明吃得太饱跑不起来,但对付这帮孩子还算是绰绰有余,“这位可是足球队的,带他一起玩不!”
“好哇!”小辉好像并不知道池静明也加入了足球队,拉着二人就往外走,“太好了!”
杜康看着那个寒碜的足球,不知道小辉到底在高兴什么,走到路口,就听小辉高呼:“太好啦!有两个哥哥!终于不用我守门啦!”
池静明和杜康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村里这帮孩子,一放假就聚一块儿瞎踢。谁也不乐意守门,嫌无聊。这不,今天便宜他们几个了,”池静明解释着,“委屈你了,杜大前锋。”
“彼此彼此,”杜康从兜里掏出副棉手套,“池大中场你就瞧好吧。”
村子东头有片荒地,夏天长草,冬天就冻得邦邦硬,自然成了孩子们的天然球场。
所谓的“球门”,不过是随意的距离,两头各插根儿树枝,中间划上条曲了拐弯的“直线”。池静明和杜康纷纷站在线前,张开手臂,蓄势待发。
八九个孩子,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大有小,却都见池静明和杜康两个“高大”的哥哥愿意守门,而兴奋得叽叽喳喳起来。
于是,接下来的比赛当然是毫无章法可言的。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甚至没有明确的规则。球到哪里,一堆人就呼啦啦地涌到哪里,挤作一团,你踢一脚我捅一下。
足球在杂草和孩子们的脚之间乱滚,不时飞出场外,滚进旁边的土沟里,大家又嘻嘻哈哈跑去捡。
而池静明和杜康所谓的守门,其实也就是象征性地伸伸胳膊,孩子们的射门要么绵软无力,要么直接偏出老远,根本用不上他俩的纵身一跃。
看着荒草地上那群孩子为了一个破球争得人仰马翻,摔倒了年纪小的还会哭鼻子,哭着哭着又爬起来继续追。
球踢得好的像小辉,带着球一路狂奔,出尽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池静明和杜康也忍不住跟着孩子们笑。
那是最纯粹的,源自足球最本质的快乐,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明晃晃的,有些耀眼。
一个没留神,几个孩子歪歪扭扭地配合着,居然把球带到了池静明这边。
队伍里最胖的小子憋足了劲抡起一脚,球没飞向球门,却打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土堆上,反弹回来,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滚了出去。
另一头,池静明正看着眼前的小辉在无球跑动时莫名其妙摔了个屁股墩儿,正笑得弯下腰,等他察觉到小辉竟没生气时,才感觉大事不妙。
而那枚破旧的足球已经滚到代表球门框的树枝旁,然后缓缓地越过了那条“球门线”。
“进球啦!!!”孩子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小辉从地上直接窜起,蹦得老高。
池静明愣住,低头看看球,又看看欢呼的孩子们,再也撑不住,为自己颇为业余的失误笑得直接坐倒在地上。
杜康从对面跑过来,看着笑得坐倒在“门柱”边的池静明,又瞥了眼被孩子们簇拥着俨然成了进球英雄的小胖墩儿,他脸上也难得露出个多日不见的笑容。
这个笑把池静明也看愣了,他僵在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上。
杜康见状伸手要把池静明拉起来,可惜吃饱了的池静明比他想的要沉上不少,没拽动也差点儿摔倒的杜康便笑得更厉害了。
那一刻,不谈过往,未见远方,只有迎面而来的微风,孩子们发自肺腑的欢呼,和那掌心相握时真实的温度。
池静明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自己爬着站起身,胳膊架着杜康的肩膀,张牙舞爪地朝小辉跑去,说什么都要给这帮孩子上上课。
足球被他夺了下来,用脚尖颠着,这几乎是池静明会的全部花样,展示一轮过后,他下意识将球传给了身为对手的杜康。
这是杜康几周来第一次用脚踢足球。
他笨拙的和孩子们没有区别,几乎忘了停球。尘土扬起,风忽然大了,杜康仰头,哪怕搁着老远,都能毫不费力地在人群中看到池静明。
他的眼眶红了。
好在脚法还在。好在足球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脚边。
踢到村子里传来阵阵饭香,比分也来到了5-5平,太阳落到地平线上,这场简单的比赛才得以结束。
池静明总说不上来那股香味有什么不妥,等回来院子,他才发现那只英勇的公鸡不见了。
“姥爷,鸡呢?”
“杀啦,”姥爷坐在厨房旁边扒蒜,“它非得到狗圈门口踢正步,这不是让大白给咬了。你姥正炖着呢。”
果不其然,晚餐桌上那只公鸡配着土豆被摆在了正中央,而主食也变成了刀削面。趁着杜康还没来得及反应,池静明便浇上汤儿,摆在了他面前。
姥姥握着池静明的筷子,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给池静明,另一个不由分说塞进了杜康的手里。
“还在正月里头,拿着,压岁钱,晚上放枕头下面,健健康康,”姥姥握住杜康有些无措的手,“孩儿啊,这儿也是你的家,不许见外。”
杜康握着红包,低声道了谢:“谢谢姥姥。”
“这孩子,快吃饭吧!瞧你瘦的,”说着,姥爷往杜康的碗里又夹起了肉,“多吃!吃了才有劲儿!”
“要那么多劲儿干啥啊姥爷。”池静明被这话逗笑了。
“这要是你俩打架,他指定打不过你,不得多吃!”
想起在胡同里他挥的那一拳,池静明理亏地抿起嘴:“对,你多吃,不然老得挨揍。”
吃了晚饭,时间还早,但老年人的作息到了该睡的点儿,姥姥收拾完屋便喊二人洗漱睡觉。房间很小,当中间有个上下铺,是池静明和父母睡的地方。
“你睡下铺吧。”池静明颇为谦让,脱了鞋就要爬。
“别了,你睡觉不老实,”杜康连忙推开他,“我睡觉轻,我睡上铺。”
池静明也没再说什么,依着杜康在下铺躺好,早起到现在他还没合过眼,饭后确实也困了。他伸手拉了灯,窗帘挡不住的月光正投在床铺上。
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池静明钻进被窝,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哄着他打了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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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上铺传来杜康翻身时铁床细微的吱呀,还有那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池静明在黑暗中闭上眼。
月光落在天堂河,也落在不远的那片安息处。
长夜漫漫,同一片月色之下,风雪不再。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池静明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不是错觉,有重量压了下来,很轻,就在他的身旁。
池静明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坐在他床边,近在咫尺。窗外的月光比睡前更亮了,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心跳猛地一滞,瞬间清醒了大半。
“杜康?”
那背影动了动,转过半张脸。
“吵醒你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我……睡不着。这屋里没椅子……”
池静明没说话,撑着胳膊坐起来。杜康坐在他脚边,身上还穿着厚衣服。池静明大概明白了什么,他立马掀开被子,随手套了件羽绒服,就要往门外走。
“你干吗去?”杜康问。
“等着就行。”
没过多会儿,池静明蹑手蹑脚地回了屋,手里举着个暖壶。窗边有个小柜子,池静明把暖壶放下,从兜里掏出两个碗:“你看我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了。”
杜康凑过去看,台面上还有个塑料罐子:“高乐高?”
“我看看啊……”池静明拧开高乐高的罐子,下意识看了下瓶盖上的保质期,然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用勺子挖了几大勺,然后拎起暖壶,小心地朝碗里倒上热水。
“我有好多年没喝这东西了。”杜康坐回床边,闻到了熟悉的可可香气。
池静明把碗递给他,自己则端着另一碗靠着窗台:“就这东西,小时候让我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
“你家条件好,总有这个喝。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冲一大桶,边踢球你就边喝。那会儿我就想啊,这高乐高到底是什么味儿啊!”
“能有什么味儿……糖精味儿呗。”
“后来不知道谁送了我姥爷一罐,我这不是才喝上。”
“净羡慕我这些了?”杜康把碗捧在手心里。
“嗨,多了去了,”池静明摆摆手,“羡慕你家能给你报补习班,还有什么足球营?我家嘛,你也知道,没什么钱。所以呢……没跟你一块儿踢球之前,我觉得踢球跟学习比,就是瞎玩,没用。要是家里肯花钱让我去玩,去踢球,那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杜康一直安静地听着,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踢球吗?”
池静明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爸妈离婚了。那会儿我才差不多四岁,我妈受不了想跑。但她不是D市人,离了八宝坑还能去哪呢,钱也都花给我了,要是真离婚,她就得回老家。”
他组织着语言,深吸了气。
“我妈的老家就是隔壁省一个叫平安县的地方,好些年都是贫困县。那年春节,我妈就把我带回她老家过年。那儿的村儿里可没天堂河这种水泥路,全是黄土路,下完雪之后,满地都是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穿的,贼拉风那个能亮灯的运动鞋吗?”
“我记得……蓝色那双吧。”
“对,就那双,一跺脚就闪亮灯。那年我就穿这双鞋回的老家,在泥地里走了没几步就糊了黄泥。哎呦,我哪儿见过那么破的地方啊,房子都还不是砖头的,像是土糊的,还起沙尘,满世界都是土啊泥啊,我就受不了,一直哭,一直哭。说我要回家!吵着要走。”
“然后呢……”
“我妈拉着我往村子里走,走到不知道谁家门口,出来个小男孩。我妈说那是我表哥,好像比我大一两岁,又黑又瘦,穿得很脏,但是巧了他正踢着一个破皮球。皮球都裂了,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用线缝着。他看见我哭,也不说话,就把球踢到我脚边。
我哪会踢球,当时都没见过足球,他就带着我去村后面的田埂上踢。他那会儿已经在他们村小上一年级了,还是体育委员,球踢得特野,我被他遛得满地跑,摔得一屁股泥,可是,想着抢球的时候就忘了哭。
踢着踢着一回头,我妈就站在不远处的村口看着我们。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就……踢得更带劲了。再加上我确实也有那么点儿天赋吧,没多久,居然能从我表哥脚下把球抢下来了。我特别得意,朝我妈那边看啊。高兴地跑过去,我妈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俩就睡在我大姨家。挤一张比这个还小的单人床。我一直问我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妈就不停说:明天就回。”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们真的回来了。再然后,我妈很快离了婚,离开了D市,”杜康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但这回,她没带上我。她把我留给了我爸,自己回了那个全是黄土的村子。
她走那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我醒得特别早。睁开眼旁边是空的,我外套都没穿就跑出去,跑到胡同口,正好看见我妈上了一辆车。我喊她,喊她别走啊,就这么追着车跑,一直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可疼了,但又爬起来接着追……”
“你追上了吗?”
“车没停。”
过了半晌,杜康才又开口:“我后来总想……是不是在老家的时候,我不怕泥弄脏鞋,我妈就不会觉得我是累赘?是不是那天晚上,我不吵着要回家,她就会把我留下?是不是追车的时候,我跑得再快点,喊得声音再大点儿……或者我告诉她我能吃苦,我什么都能忍……她就不会扔下我?”
“杜康……”池静明鼻子泛酸。
“反正最后,就剩我和奶奶了。不对,就剩我了,”杜康也站起身来,“至于足球呢,我就傻了吧唧地想,只要像那天我和表哥踢球一样,我球踢得特别好,特别厉害,妈妈知道了,就会高兴?就会回来看我?所以我就开始踢球了。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根本就不喜欢足球。她那时候只是希望我能快点忘掉哭,玩累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池静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喝完了那碗高乐高。
“不过有很多东西,小时候不知道好,长大了却很喜欢。”杜康指了指塑料桶。
“其实这个吧,尝过了才知道味道其实也就那样,”池静明看向杜康,“但今儿喝的这碗,我觉得……还挺甜的。”
杜康怔了怔,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碰,谁也没躲。
“行了,”池静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往里挪了挪,空出大半个床位,“睡觉吧。”
“你这床太小了……”
“别废话。”池静明的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
杜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脱了鞋,躺了过去。床很窄,两个半大小子躺下,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你呀,有功夫你先琢磨琢磨开学之后的正事儿吧,”池静明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床板,“联赛快开始了,你想怎么踢?”
“我想怎么踢?这不是教练该想的吗?”
“你当回教练呗,现在咱们人多,你觉得应该踢什么阵型?”
杜康吸了口气:“我不太想踢4-4-2。咱们进攻端有你、韩哲学、向乾、徐晨港、张弛,还有我,其实能打出更多变化。我觉得……可以试试3-4-1-2。”
“三后卫啊?”池静明侧过脸。
“嗯,韩哲学和向乾后腰,搭配两个边路,1是你,最前面我和张弛顶住,”杜康伸出手指在黑暗里比画着阵型,“这样中场控制力更强,前场攻击点也更灵活。就是对球员体能要求很高,防守得往回跑啊。”
“这不得累吐这几个边锋?”
“前后折返跑嘛,最后还是得你从中路传进来,我和张弛在对手身后找空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拥挤的床上,低声讨论着阵型的安排。杜康颇为激进,池静明又太保守,总是谈不拢,聊着聊着就进了深夜。
渐渐地,讨论声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呢喃。
不知道是谁先没了声音。
纷纷坠入梦乡。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天堂河的夜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