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结束,足球队的微信群里便炸开了锅。池静明还在收拾书包,手机就像抽风似的一个劲儿弹消息。
于是比新学期更先到的是足球队新赛季的人员清单。
其中多了五位来自初中队直升的学弟,大多池静明都与之踢过球,除了那个被放在自己名字之上的“向乾”。
向乾……池静明当然知道这位初中队首发中场,也正是因如此,与高中队的友谊赛中向乾从不出现。
返校那天恰好是礼拜天,正是夏逸梦和崔浩然支持球队德比战的日子。
下午返校的路上,夏逸梦念叨了一道儿剑拔弩张的“北伦敦德比”,还不忘提前预测“双红会”中曼联肯定是落败的一方。
这话很快就被在校门口碰到的崔浩然重复了一遍:德比中阿森纳肯定是落败的一方。
池静明无心参与二人的斗嘴,他赶着去交作业、领课本,然后就能去足球队集合了。不知道新队友们会不会也在今天亮相?
“池子,”杜康的声音从大老远传来,“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你不是去蹲坑了吗?”池静明撇下两个书包道,“在男厕所你能看见谁……”
“不是在男厕所!是体育室。”
“你不是蹲坑还让我给你拿书包……”池静明上去就是一脚。
“我这不是从图书馆厕所出来,顺带路过体育室多看了一眼,”杜康在球场上席地而坐,“我看见初中队的成教练了。”
“……你是不是闲的……初、高中体育室挨着,看不见得算眼瞎。”
“他来教咱们高中了,”杜康伸手比划着,“你回头看!那不来了!”
池静明背过身,就见一张并不算生的面孔,来人腋下夹着个小册子正朝他们走来。
这人个头不矮,身条匀称,打远看去丝毫没有体育教师的粗糙气质。越走越近,池静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初中队的成教练吗?”
“对啊!”
成教练全名成意,是初中部的体育老师,也是初中足球队的教练之一。他五官生得柔和,眼角微微向下,怎么看脾气都像不错的……
“就是那个把初中队骂哭的成教练吗?”
“对……就是他……”杜康拍拍屁股也站了起来,他可是对成意再熟悉不过了。
“杜康!”成意的声音也算得上好听,“又没个正行。”他的眼神从杜康身上移开。“你是池静明吧。”
“是,成老师。”
“看见你半天了,来得挺早。”
“成老师,咱们今天没训练?”
“新高一今天摸底考,你们这几个就别训了。不过如果有人迟到,就罚跑十圈。”
再好听的嗓音说出来这话,也绝对不能算悦耳。池静明呆站着,直到临近四点,才隐约听到打闹声从教学楼传来,眯着眼睛看,是徐晨港和崔浩然在比赛谁跑得快。
腿长和腿倒的快放一块比赛,还得是后者速度更佳。俩人刚好踩点赶到,而在远处慢悠悠走的胡南和赵坦就倒霉多了,迟到不说,还得罚跑。
韩哲学是最后一个到的,但他是和赵教练从体育室走来,见了要罚跑圈的两人面露难色,韩哲学二话不说带着队就到场边做起热身运动。
假期除了晚上去踢球外,一行人在家躺的时间应该都不短,跑完十圈下来已经或蹲或躺得不像样子,成意又猛地吹哨示意他们站好。
“各位,寒暄的话就不说太多了。我是初中体育组的体育老师成意,这学期调职到高中部,带新高一的体育课程,以及协助赵老师管理足球队的日常训练。”成意的话还没说完,四下的喘息声就都变成吸气的声音了。
“整个假期,我都在配合赵老师做好这学年的训练计划,也看了上赛季咱们的比赛录像,我想我有信心带队在这赛季冲进全市八强。”
“八……八强?”一向话少的胡南抬着眼镜惊叹道。
“怎么?做不到?”赵恒一挑了挑眉。
徐晨港直挠头:“赵教练,上赛季因为人手不够大家都不敢对抗怕受伤,怎么今年满打满算,还是只有个首发啊……”
杜康也道:“就是,赶上位置重复,还有得有人改踢其他角色。”
“我估摸着,再招6位高一新生,18人差不多将将够踢到市淘汰赛了,”赵恒一背着手看向韩哲学,“新学期球员招募的事儿,照例还是交给队长全权负责。招多少可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嗯。”韩哲学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彻底没影了。
于是池静明以为韩哲学早就胸有成竹,就是没料到教练们离开后,剩余的八个人站在操场上原地发呆,韩哲学愣是喊出句:解散。关于招新的事情丝毫没有讨论。
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儿。足球在三十三中激不起一点儿水花。开学第一周起,学校组织的活动就是新生篮球赛,紧接着便是运动会,里外里都和足球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都是经历过的,为了凑齐一个首发,去年这个时候常盛是怎么到处求人的。
“真行……”池静明和杜康在学校门口等着夏逸梦,拿着五位学弟的信息边翻边聊道,“初中队二十多个球员,就升上来五个?”
“那可不,踢得好自然要去能踢全国大赛的学校喽。”
“总会有几个选三十三的吧。”
“想得美,剩下一大半他也考不上三十三啊!我都是努力补习了整个初三一年才刚到分数线,”杜康得意起来,“像我这样的是少之又少了。”
“聊什么呢?”夏逸梦赶来就见池静明脸上不悦,“你们足球队怎么了?”
“等会儿说,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走走,先吃点儿东西。”杜康往主干道走去。
三十三中门前的两侧都是些小吃店,杜康和池静明往往选择刀削面、盖饭这类的硬菜,但夏逸梦特别喜欢吃门帘儿最小的那家麻辣烫。
它就夹在小卖铺和面馆中间,店不大,大桌上四个放满麻辣烫串儿的长方形锅,客人都要围着这四个锅挨着坐下吃。赶上店里没地儿,就拿个碗站在门口吃,再喝两口冰可乐,晚饭就这么解决了。
三人一起的时候,两个男生自然迁就夏逸梦的选择。走到店门口掀开帘子,夏逸梦“哎”了一声:“你怎么也在?”
池静明见韩哲学正坐在锅旁,举着一串鹌鹑蛋要下嘴,不禁调侃道:“哎呦!队长你也爱吃这个?”
“方便呗,”韩哲学招呼他们坐下,“你们喝什么?”
“你请啊?”夏逸梦眼神冒光。
“店里就这么几种饮料,你还能把我喝穷了?”
“露露!两瓶!”她挨着池静明坐下,伸手从最辣的锅里拿了几串鸭血,小料都不沾直接咬下去。
池静明显然对夏逸梦的吃法习惯了,他起身舀了碗麻酱又顺道拿了饮料,再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韩哲学正用手机看那份新球员名单:“哎,杜康你看,这几个新入队的,不都是你初中队的学弟,应该都熟吧。”
“是啊,”杜康点点头,“都有谁来着,左易、李子墨、徐青松、王佳卫……还有一个,向乾。”
“向乾?”韩哲学嘴里的鸡脖都不啃了,“杜康,你和向乾也熟吗?”
“……熟啊,不光熟,还一起踢过一年呢。这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能力还行,就是太刺头,最重要的就是……”
杜康说着抬起头看了看池静明。
“他也踢中场。”
易拉罐放在铁皮台子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杜康的话也好似杂音,划过池静明的耳膜。
“你们愁什么呢?加上这5位不才12个人……全都踢中场也没事,呼!都得上场!”夏逸梦正被烫得够呛,话都没说利索。
“着什么急,今年说要凑18个人,没见队长这不想辙呢吗!”
“我没辙,新高一也就这么六个班,一个班出一个人还不行?”
“当然不行!”夏逸梦挑眉,“球队缺什么样的你们心没数吗?”
“说来听听。”韩哲学颇有耐心的问道。
“现在球队最当务之急,就是差个‘超人’啊!裴超仁这个中锋位置,对咱们球队来说那是至关重要,你传中那中间好歹得有人吧。听了半天,算上五个学弟也凑不出半个大中锋啊!而且原来程尚武是后防的基准线,造越位的,现在也没个右后卫,怎么都得改一个吧!”
夏逸梦话说完,连带韩哲学在内,三个球队核心都愣着没出声。
“怎么……我说得不对啊……”
“对,很对,”韩哲学这两瓶露露真没白请,“所以我也想过,弄个新生足球赛,可是一个班能凑5个人打篮球,但肯定凑不出11个人踢足球。如果减少人数,学校球场又太大了……”
夏逸梦丝毫没觉得困难:“六个班凑不出六个队,总能凑俩吧,三个班凑一队,就踢一场友谊赛。”
杜康在旁摇头晃脑:“成啊!不过篮球赛人家不用宣传,自然有人报名,足球比赛我估计还是没戏。”
“那……你们也做个海报呗!我帮你们申请挂通告栏上。”
三个球队核心还是愣着没出声。
“怎么!还要我帮你们做海报?”
韩哲学把目光从那张寡淡的脸挪回锅里:“你会做?”眼神的方向正是夏逸梦捞宽粉的筷子。
“嘿,不就是PS,分分钟的事儿,你把文案发我,下周海报就准时出现在教学楼下!”
杜康见韩哲学又掏出手机看个没完,以为他还有高见:“队长,怎么说?”
“来!”韩哲学突然站起身,塑料板凳“呲啦”地滑了出去,他跨过池静明,直接凑近正拿着露露猛灌的夏逸梦。
见他弯下身,少女显然吓了一跳,韩哲学倒没当回事,他举起夏逸梦的手机:“我扫你。”
“啊?”
“我还没有你微信,怎么把海报上的文字发给你?”
没过几天,那张夏逸梦口中的海报,果然出现在了教学楼前。上面印着巨大的,韩哲学强调必须要放的“崔浩然飞扑的照片”。池静明路过时都能想到,做这张海边时,夏逸梦那翻上天的白眼。
当然,池静明也从韩哲学嘴里得知,“新生足球赛”是开学前韩哲学便向赵恒一报备的事儿。
只是他心眼多,当天碰见他们仨就想套点儿免费劳动力,做动员也行,帮忙组织也罢。
当然,也不能算免费,池静明想起那两瓶露露,倒也是便宜他了。
报名的情况就如同他们想的那样,并不理想,但满打满算将将凑够了两支球队。足球队这帮高二的比高一报名参赛的还兴奋。
拿杜康来说,眼看就要凑齐球队这“十八罗汉”,仿佛球队就有了金身,能见招拆招一般。
比赛日特地选在周五放学后,天气凉爽,落日西垂,是绝佳的踢球良辰。操场看台上高一大部分学生都前来助威,或站或坐聊着天,气氛融洽非常。
池静明站在场边,和杜康带着选手们一起做热身,间隙用目光找着那五位新队员,最后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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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对上了向乾投来的视线。
比赛压缩到上下半场二十分钟,池静明在场边皱着眉头观察,比赛节奏虽然慢,但不妨碍这些新生展示自己对足球的理解。
“池子,你看那个20号,”杜康伸手指了指远处正冲刺的身影,“这球他要能顶到那就有戏!”
眼见这位高个头的男生站在对方后防线中又突出、又莽撞地将球撞向球门。但门前短小精悍的守门员没让他得逞,极力伸手把球破坏出底线,惹得场边一阵呼声。
这不就是他们在找的大中锋和二门将吗!
“呼!”成意的哨声响了,原来是场上红方中场不知怎的蹲了下来。
“池子,你顶一下,”赵恒一不知从哪找出件红色背心往池静明身上套,“脚下留情啊。”
那还真不至于,池静明心想,这红方中场的对位就是蓝方的向乾,别说蹲下那位了,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如此一想,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便涌了上来。池静明在场边和下场的学弟击掌,就小跑进场,边跑边记着队友的位置。
新队友左边锋左易,以及右边翼卫徐青松都与他同为红队,按理说比赛不至于刚开场二十来分钟就被灌个0-3。
很明显,这是因为中场没串联起来,导致他们的反击频频被蓝队的向乾抢断,进而形成了被动的局面。
池静明站回位置等候边线球发出,他侧身接应,忽然有人紧紧贴了过来。是向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静地盯着足球,撵着池静明率先争到了球权。
没争到第一落点的池静明深吸口气,仗着体力占优,就地反抢,试图干扰向乾的出球线路。
但向乾比池静明预想的更强,他背身便记住了队友的位置,脚下轻摆,将球分向边路。
糟了。
池静明看着他们的左后卫压根跑不起来,球直接被带进禁区。他没有多想,直接冲刺到禁区内协防,几人合力才把边路的球挡了出去。
才上场几分钟就送给对手个角球,池静明也有些无奈,不过他大概摸清了学弟们的踢球习性,指挥起大家站在更有利于防守的站位上。
尤其是他们拥有速度快脚法不错的徐青松,只要抓住这次角球的机会取得球权,仗着推进速度也能反击一球。
角球开出,池静明趁乱把球顶了出去,喊着让队友再把球传给自己,他算着球回到自己脚下,应该很难再被人从中破坏。
他蹚球过了中圈,抬头见已经冲出去的徐青松,趁还不越位,池静明铆足了劲大脚一给,刚好让徐青松形成了单刀。
这球给的力度不错,足球在稀松的草皮上滚得活泼极了,徐青松面对这样难得可贵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他趁着蓝方门将出击,冷静挑射,终于扳回一球。
这球算不上太漂亮但足够及时,正好中场休息,池静明边往场下走边拍了拍徐青松,想着这小子跑得可不比徐晨港慢。
不过很快再度回到球场,池静明才反应过来,刚刚那球不过是他们最后的进攻机会。开球之后,对手的进攻态势更加凶猛。
接着蓝方界外球由王佳卫大力抛出,向乾背身拿球,池静明立刻从身后跟紧他。
可就在球触脚的一瞬间,向乾的肩膀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虚晃,池静明重心跟着一动,可惜对方却已用脚底将球轻巧地拉向另一侧,从容转身。
池静明被过了个干净。
他急忙回追,可向乾已经带球推进,并同样送出了一记精准的直塞球,险些助攻队友得分。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向乾的个人表演时间。他用简洁高效的触球、恰到好处的身体对抗和远超池静明预判的传球选择,一次次将池静明耍得团团转。
而池静明引以为傲的体力,在绝对的技术和经验差距面前,显得颇有些苍白无力。
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向乾是初中队全市前四班底的核心球员,他的能力不会差韩哲学太多。连一年不练球的韩哲学都能把他池静明遛个够,更不要提从小学开始就没断过训练的向乾了。
挫败感来得不太是时候,池静明用手摸了把额头的汗,默默叹出口气。
蓝队在前场获得一个间接任意球,位置稍微有些偏,并非直接射门的良机。红队站好人墙后,球被向乾拨出,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脚是个传球。
但却没有。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向乾助跑两步,摆开右腿,用脚背狠狠地抽在了足球的底部!
“砰!”
那球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笔直朝着人墙打去,球飞得极快,而池静明知道这球一定会从自己的头顶飞过。
他当然不会允许对手的射门被自己忽视,只得架着队友的肩膀,用力蹦起,直到一团模糊的白影在眼前急速放大。
于是,他的整个世界被一声巨响填满。
那是足球碾压在他颧骨上的声音。
剧烈的钝痛从脸颊“呼”地炸开,池静明眼前猛地一黑,随即无数雪花乱窜,天地开始颠倒。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下去。
接着,头砸在粗糙的人工草皮上,耳鸣声尖锐地持续着,盖过了一切场外的惊呼。
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人影。
“池静明!”“池子!”
在那片混乱和剧痛之中,池静明脑海里最清晰的却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向乾射出那一脚时,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
以及,他自己内心那片巨大的、无声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