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D市蝉鸣不绝,池静明的房间终日响着老式电风扇摆头的“吱哇”声,他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懒得动弹。
这个夏天格外的热,砖瓦房也被烘得像个蒸笼。早晚不停地开着空调,电卡里的钱下去得极快。池静明透过小窗户偷看才升起没多久的太阳,寻思找个什么凉快的法子。
几分钟后,八宝坑死胡同口就出现个穿着趿拉板正套背心的小伙子,见他边穿衣服还边往阴凉儿处斜插过去,没多会儿又拐到卖东西的那条路上。
池静明不是要去蹭人家空调,而是他打小的避暑绝招就是去来瓶冰镇的北冰洋,那第一口下去,总是能忘了盛夏,打个寒战。
小卖铺的门口并排放着两台冰箱,盖着厚厚的棉被,池静明也不掀开就随手伸进去扒拉,半天摸出个玻璃瓶。
照例瓶子要回收,他只能坐在门口喝:“老板起子呢?”没看见挂在冰箱旁边的瓶起子,他抬头的功夫已经有人把他手里的汽水抢走了。
“哎!”谁这么欠,池静明歪过头,“徐老板?!”在这地界儿碰着谁也难碰着徐晨港啊。愣了半天,池静明连北冰洋都忘了,眼瞅着徐晨港拿着瓶起子撬开来,喝了他那瓶最冰的汽水儿。“你怎么……没去国外度假?”
徐晨港喝的极快,咕咚咕咚就见了底,发出爽快的嗝,这才断断续续地回道:“国外啊,我才……不凑那人头呢。”
“那你不出国,也不能抢我北冰洋啊。”池静明没好气地又去冰柜里掏。
“你喝呗,喝多少我一起结,”徐晨港憨笑两声,“真把我累死了。”
“干嘛去了,这才九点。”
“当然是干大事儿去了,”徐晨港接过池静明那瓶,“嘭”的一声,泡沫翻腾出来,“我去看球场了。”
“球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玻璃瓶的北冰洋总感觉比易拉罐的好喝不少,那桔子味的白烟随着瓶盖落地也闯入鼻腔。
不像可乐,北冰洋在舌尖上因碳酸而生的迸裂是极具侵略性的,麻麻的,凭什么也无法替代。
玻璃瓶儿最终都会在汽水箱里整齐地摆好,如同每个夏天那样。
池静明正在过最稀疏平常的一天,太阳落了,饭后他拎着球鞋包蹬车前往徐晨港说的“球场”。
这不是桂街不远那个他们常去的,而是坐落在三四公里外东谭路旁,面积更大一些的足球训练基地。
暑假三十三中又要封校,足球队想要训练就得另寻他法,好在徐晨港的假期通常都被奖励一次出国旅行。
那笔钱不花白不花,留着踢球还能断断续续租一个月场地,要是全让他享受在往返飞机的头等舱上,那池静明可就要开酸了。
闷热的傍晚,足球成了少年们追逐的对象。由于差个裁判,杜康就喊上夏逸梦,倒也不是让她吹罚,只是看上她保管的那台相机,争议时好拿出来当作证据。
“队长,怎么说?”热身结束,崔浩然抡着胳膊,他们本就没打算正经训练,但打对抗又差个守门员。施篇嫌弃他的手套,誓死不当。
“等会儿守门员就来了,”韩哲学用毛巾擦了擦足球,“施篇上次踢的后卫吧,这次还是跟着崔浩然防守。”
人数本就不多,粗略分组之后刚好差一个。正当队伍分散开来,大门外突然响起个声音:“我当什么好事呢!”
常盛拄着拐正往里走,身后的方则秋就拎着两个包紧跟着:“乐意带你玩不错了,抱怨什么。”
“功勋来视察啦?”池静明率先过去搭话。
“你们差个守门员吗这不是。”
“这属于作弊啊,”杜康笑着推了常盛一把,“你站门前谁敢轰。”
“开什么玩笑,”常盛朝着场边走去,倒是一旁的方则秋从包里掏出副守门员手套,“那才是你们守门员。”
“那队长你干嘛?”
“小子,你队长在那儿呢,我是你教练。”
这还不算完,裴超仁下了补习班姗姗来迟,朝着不大的场地内看了三圈,直骂韩哲学框他,徐晨阳根本不在。
还是旁边的常盛不知从哪找出个哨儿,哄着他快去热身,差个后卫可没法踢。
简易灯架之下,一切都被照成浅浅的四份儿。相比标准球场,这样的小场地更容易发生拼抢,池静明的脚法备受考验,在和韩哲学的对位对抗中次次落败。
丢球后他的反抢虽然及时,但总是难以打破场上的平衡,哪怕是身后的赵坦前来帮忙也拿韩哲学无济于事。
“池子,你别一直盯着我的脚,”韩哲学见球被防出边线转过身对池静明说道,“抬头看看我要往哪走,还有你别这么端着。”
“啊?”池静明没太听懂最后这句。
“该伸手的时候你得伸。”韩哲学故意把球抛到池静明脚下,然后立即贴防,用手不经意间扯了他几把,球又回到他脚下。
池静明心领神会,反过来拉拽中卡住身位,让韩哲学不得不把球传给了另一侧的徐晨港。
“不错啊池子!”常盛在场边假模装事儿地拍起了巴掌,生生把旁边的夏逸梦笑的拿歪了相机。
“好好拍夏逸梦,”韩哲学伸手指了指她,“只靠旁边那位的眼神儿估计不成。”
“呼!”常盛拄着拐走到场边,哨子还在嘴里,“铲他池子!别躲啊!拽他裤子!你往下拽啊!”
不愧是赵恒一最得力的队长啊,招数都一样。
比赛在这几声哨响后,逐渐变得不正经起来。池静明真的去拉韩哲学的裤子,旁边的杜康更是不小心直接踩掉了徐晨港的鞋,中前场瞬间混乱一团。
最后还是崔浩然不知怎么冲了上来,非要展示脚法,结果直接把球摘给了裴超仁,后者顺势打门,球正正好击中立柱,弹回到施篇脚下。
“冲啊!施篇!”夏逸梦在场边蹦着高加油,而施篇也凭借灵活的身高优势,在几人之中穿梭而过,直奔方则秋把守的大门,“打门!”
话音刚落,只见施篇的粉色足球鞋开摆,晃过裴超仁抽射!
足球在夜里没了光,看不太出来速度的快慢,方则秋凭感觉出手,足球突然的加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眼看着球从腋下钻过,落入网中。
“啊!!!”整个球场都爆发出欢呼,不论是不是同队,见到这个漂亮的射门,都免不了要惊叹两声。
韩哲学带头鼓掌:“行啊施篇,这技术比对面那俩好多了。”
“不许鄙视对手。”裴超仁本来见不到徐晨阳已经很失望了,又被进了个球,直言自己要踢前锋,于是就顺理成章被常盛以话太多罚去守门了。
很快他们在这片小球场上贡献了更多奇怪又搞笑的瞬间,论谁都想要来几个往日不敢在赵教练眼跟前儿做的球星特技,什么“踩单车”“神龙摆尾”“蚌埠回旋”最后通通以“屁墩儿”结束。
最神的还属杜康,毫无章法地在球场上追着球乱跑,本来就黑的面庞上,就留圆眼睛和大牙尤为显眼。
池静明盯着中线旁的那盏大灯,蚊虫以为是白昼冲过来群魔乱舞的样子,和杜康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谁也没有埋怨,无关输赢的日子里,快乐的奔跑,以及伙伴们没下限的玩笑,那份关于足球最原始和纯粹的快乐,才是徐晨港买到的最好的奖励。
最热的盛夏已经过去,暑期走过大半,池静明的球技有没有长进他不知道,但打游戏的水平绝对有所提升。
每天一瓶北冰洋的日子也算奢侈,池静明想了个损招,他没事就到杜康家,不是写作业就是打游戏,偶尔再蹭上个午饭,里外里省下电费不说,还能吃上杜奶奶的手艺,堪称是享受。
杜家的小院儿里太过燥热,池静明和杜康二人就端着碗在屋里吃手擀面,卤不够了杜康起身去盛,再回来时他在手中偷偷攥着什么,非得让池静明猜。
“蒜?”
“不对,”杜康往他的碗里一丢,是一颗青色的小枣,“正好掉了一个,你尝尝。”
池静明拿筷子夹到嘴里:“嗯!不错啊,熟了。”
这是D市常见的“缨不落”,按理说到开学后的九月下旬才会彻底成熟,但此时也已经有了甜味儿,吃起来香脆可口。
“行,那就下午抽空帮个忙,”杜康从裤兜里掏出半头蒜,“打枣!”
池静明这才转头去看那院子当中间的枣树。嚯!确实争气,叶子间无处不点缀着青红相间的枣儿,满当当地看着馋人。
这种无人照料全凭自觉的枣树,并非每年都有如此突出的贡献,相反它更多是半死不活,极偶尔稀稀拉拉地结几个藏在缝隙中的小枣儿,意思意思就得了。像今年如此盛况,实属难得。
“自打我有印象起,能装满一麻袋的时候,这也才第两次,”杜康两碗面条进肚,在杂货间翻找着什么,“就用这个吧,别的实在没找到。”
池静明掀开门帘看去:“这不是你家十一国庆用的旗杆吗?”
“差不多够用了。”
“等会儿,”池静明见他扒拉着几个大塑料袋递过来,连忙喊停,“就这么打?”
他视线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杜康那空荡荡的房顶上,瓦片被日头晒得发白。
“你这不是糟践吗?”池静明笑着掏出手机,“你家这枣树不上房打,估计也够不下来几个。”
“啊?还得上房?”
“有人字梯吗?”
“谁家没事备那玩意?房管所得有吧,我去借一个。”
池静明挥挥手:“得了,徐晨港家肯定有,春节我就见他家挂灯笼用过。”
这边话音刚落,街门就被敲开:“池子,你让我拿伞干嘛?”
“哎呦夏逸梦,”杜康见来人拿着两把折叠伞这才恍然大悟,“行啊,用伞接枣是方便!”
万事俱备就差上房,三人走去不远的大黑门前摁门铃,徐晨港果然在家闲着没事,一听是打枣,立马来了精神:“梯子有的是,等会儿我给你再找个家伙什儿。”他扭头就朝屋里喊去。“姐!咱家修树那高枝剪呢?”
再打开门,徐晨港端着梯子,徐晨阳拎着高枝剪也跟了出来:“这装备行吗?”
“那必须是太行了!”杜康抢着夸,手脚麻利地和池静明一起抬起那架看着就结实的人字梯。
这回院子里热闹极了,除了杜奶奶坐在屋里观摩,其余的都不空手。架好梯子,池静明上房经验更丰富些,自然是他站在平缓的屋脊上举着竹竿,专挑果密的地方轻轻敲打。
杜康则拿着高枝剪直接把低矮的枣簇剪下,不一会儿,小枣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夏逸梦和徐晨阳撑开的雨伞里,偶有掉在地上的,也都被眼疾手快的徐晨港捡起来,在衣服上蹭蹭就塞进嘴里。
“真甜!”他露出顽皮的笑,把枣核吐进了树下的簸箕里。
池静明从高处往下看,阳光在他手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院子里充满了夏尾的氤氲和少年们欢快的笑闹声。
没过一个钟头,几个大塑料袋都装得满满当当,杜康扶着梯子让池静明下来歇口气,五人就坐在院子里吃着盆中刚过了水的枣儿。
也不知是谁的提议,杜康又端来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播起夏逸梦录的那些假期里踢球的视频。
枣也不是各个都甜,赶上真甜的免不了有个虫子眼儿,但就如此他们还是吃得兴味盎然,看着屏幕上那些招笑的动作,纷纷前仰后合着。
池静明也看得入神,他不看不知道,怎么施篇进了他们这么多球,正当他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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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的时候,不经意就能发现,原来是崔浩然的起球总是奔着她而去。
轮到施篇上前拼抢,他们也都多少不下死脚,她动作轻盈太多,对球的把控远超他这个有机会上场踢球的菜鸟。
镜头给到施篇的时候,总是顺带着把崔浩然也录到其中,他们也就不难发现,每次进球后这位大名鼎鼎的校草都要横跨半场过去庆祝,行踪过于可疑。
“咳!咳!”夏逸梦突然猛地站起身,表情僵硬得可怕。
“怎么了?”这下直把旁边看得正起劲的徐晨阳吓了一跳。
“虫!虫子!”她举着剩下半个枣,白色的“米粒”正在蛄蛹,“真倒霉……”
“说起来,晨阳姐是不是也快出发了?”夏逸梦收起情绪,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是呀,下周就飞了。”徐晨阳道。
“飞哪去?”杜康不明所以的问着。
“美国啊,我姐考上UCLA了。”
“什么LA?”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徐晨港解释着,“再回来就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那还不好,”徐晨阳笑着用胳膊肘捅了下弟弟,“没人管你打游戏,没人查你背书,你不彻底自由了。高兴还来不及!”
“徐老板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超人肯定是不高兴了。”池静明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啊,”徐晨阳举着枣儿的手一顿,“是哪位来着?”
空气寂静了几秒,然后其余四人竟然都爆发出狂笑。
“就是这个!”徐晨港抽空指了指屏幕,那个炸毛的守门员正在朝自家后卫怒吼,那已经是他本场丢的第四个球了,“他就是裴超仁。”
“啊?他是守门员啊?”
“姐,你怎么把他都忘了。超人是前锋,不爱进球的那种罢了。”
吃枣儿就吃了个半饱,杜奶奶见时间不早想留大家吃饭,徐晨港摆摆手道:“不了奶奶,晚上家里备好饭了,我再和杜康打两把游戏就回去。”
“那我先把东西拿回去了。”徐晨阳架起梯子就往外走,池静明在身后连忙喊道:“我来吧!你把枣儿带上就行。”
说罢他抢过梯子顺势扛在肩上,手拿高枝剪就朝胡同口走去,徐晨阳只好提着一袋枣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池静明回头等她开门,就见她迎着光笑得格外娴静。
长期练习跑步的徐晨阳皮肤并不白皙,但反而是这种极具生命力的形象,让池静明怎么也忘不了。
花了点儿时间,他才搞明白那并算不是心动,更不是爱情。他是真的羡慕和欣赏徐晨阳。
这是他理想中自己也应该有的样子。
梯子放回杂物间,池静明摸了把手上的灰,正准备告辞。
“池子!”徐晨阳叫住他。
“怎么了?晨阳姐。”
“我出国之后,”徐晨阳看着他,“港港那小子,你帮我多看顾着点儿。”
“就这事儿啊,”池静明了然地点点头,“甭操心了,他人缘好着呢。”
徐晨阳目光里带着姐姐才独有的一丝无奈:“别看他有时候大大咧咧的,其实小心眼着呢。你们是队友也是好朋友,有些事他不和我说,就劳烦你们开导开导他。”
“嗯,行。”池静明点点头。
徐晨阳认真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打量他:“看得出来,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池静明没太听明白。
“我第一次见你,完全就是个书呆子嘛,结果看见你和港港一起踢球,我还有点儿吃惊。”
“哦,足球队当时差个人。”
“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踢球。”
池静明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
徐晨阳也没有等他回答,她望向大院儿那棵老杨树,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多好啊,有件真正喜欢还乐意干的事儿,高中就不白过。”她的声音中透着即将远行的怅惘。“希望你们能踢得更远点儿,最好踢进市决赛,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发照片。”
“嗯,”池静明边朝大门外走去边说道,“你有空就回国看呗。徐晨港就希望你能来看。”
“行啊。池子,谢谢。”
真见外,池静明想,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何谈“谢”字。所以他只是摆了摆手,便加快脚步朝杜康家走去,那边还有场鏖战等着他。
暑期的热浪最后就在这样的告别中画上句号,池静明坐在杜康床边紧握手柄,把杜康队伍的后防突得体无完肤,在他的哀号声中,池静明忽然被徐晨阳的话戳了下心窝子。
他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的这个夏天过得太不一样了。练习册、游戏、朋友、足球……尤其是那句: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踢球。
我真的喜欢踢球吗?
池静明走了会儿神,他有点儿心虚,对这项并不算熟练的运动,自己到底能付出多少。新的学年更多的压力之下,他还能这么畅快地享受足球吗?
“耶!!!”杜康在地上直接滑跪,把池静明吓了一跳,“绝杀!真正的绝杀!”
“我靠……”他一不留神,杜康就扳平了比分,“来,再来一局。”
“来就来,怕你啊。”
没什么,池静明心想,这不过是最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在最不需要忧虑的年纪。
窗外的蝉鸣依旧,但在这个挤着四人的小房间里,一个新的赛季,一段被足球重新定义的青春,正随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结束,悄然按下了开始键。
那个关于“喜欢”的答案,早已不在言语里,而在他每一次奔跑、每一次拼抢、以及此刻,他准备再次摁动手柄突破好友防线时,那下意识绷紧的神经和跃跃欲试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