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向乾这脚,池静明也算是体验了把破相的滋味。
他打小谨慎胆怯,从不冒大头朝下的险,也就自然脸上鲜少挂伤。倒是杜康,从小爬树追狗,从头到脚没好地儿。
可以说如今杜康门牙犹在,已经算是莫大的福分了。
也正如此,池静明被球砸得颧骨隆起、眼袋青紫,杜康才能把他当成大熊猫似的,反复观摩,从八宝坑盯到三十三中,坐在教室里还不忘喊上徐晨港一起看。
“你俩有完没完?”池静明终于是忍不住了,早上骑车这位就回头不看路,只看自己。边上那个更是要命,憋笑憋得像哭似的打颤。
“不是池子,难得嘛。”
杜康把椅子都搬到面前了,池静明琢磨了一阵,问出个戳心窝子的事儿:“招满十八人了?”
对方听罢只给他回了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还真招满了!”
“屁……是报名表就收上来两份。”
池静明差点儿把作业本丢他脑门儿上:“那你不务正业在这儿干嘛呢?”
“队长说他自有办法,”徐晨港伸手指着,“你说你怎么就用脸接球了呢……”
说罢就被池静明摁着吃了一拳。
对他好奇的不光这俩同桌,连对门三班的崔浩然和赵坦都来了,扒着后门往里探,直接就让池静明轰了出去。
总而言之,新生足球赛的输赢已经无关紧要了。
池静明那张白净的脸没被太阳晒坏,没被冬雪冻皴,踢了一整年球都没出过什么事儿,偏偏是这位向乾,一脚就把他闷倒在地。
想到这,池静明恼羞成怒,坐在教室里气的把英语单词又抄了一遍。他也不光是气来看热闹的队友,还有送他这副模样的——那位即将成为队友的好学弟。
池静明等了很久,他在等这位好学弟的道歉。但什么都没有。只留他自己在家辗转反侧,脑袋里挥之不去的只有一句话:这就是咱们队的新中场。
这天放学恰好是社团招新的最后一天,池静明坐在足球队的摊位里写作业,一方面确实不便抬头,另一方面也嫌少有人路过。直到欢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哎呦喂!”
池静明缓缓抬起头。
“你别动!别动!”来人捯饬了两把泛白的头发,抱着他的头来回摆弄,“怎么被砸成这样了!你瞧瞧。”
“赵教练……疼……”池静明默默地把头又低了下去。
“什么情况你们,管事的一个没有,就留个伤号儿在这看摊儿,其他人呢?”
“都去篮球队那边了。”
“你们队长呢?”
“不知道,一天不见他人影。”
“这小子,”赵恒一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怎么回事啊你,留池子一个人在操场。啊?收报名表啊,收多少份了?你和我卖什么关子,行吧……一会儿空着手,我可不干啊!”
这肯定是打给韩哲学的电话,池静明把视线又放回物理题上,听着脚步声走远,抬头一看,连赵恒一都跑去篮球场凑热闹了。
足球队没人来怪谁啊到底……
韩哲学赶来时天色已经渐晚,见他空着手池静明还有点儿诧异,这厮不是明明在电话里说去收报名表了吗?
待他看着手机走近,池静明才发现,他裤兜里塞了个卷起的透明文件夹,里面全是写满字的A4纸。他偷摸凑过去,倒吓了韩哲学一跳。
“我去!”他刚把视线拉回来,见到池静明这个“乌眼青”站在眼前,手机差点儿飞出去,“你怎么……还在啊……”
“赵教练还等你交表呢。”
“哦都在这儿了。”
“齐了?”
“嗯!”韩哲学拉了把椅子,瘫坐下来,就像池静明刚认识他一样散漫。
“杜康说周六才俩人有意报名,怎么?现在就凑齐了?”
韩哲学也没多说,掏出报名表依次排开,刚好六张。池静明没细看,但瞟了眼名字都感觉陌生,“你从哪忽悠来的?”
“什么叫忽悠?这个许佑边是阿森纳球迷,今天我让夏逸梦帮忙问了问,只要入队,就给14号。”这是阿森纳传奇蒂埃里·亨利的球衣号码,也是阿森纳球迷最为珍视的号码之一。
但这个许佑边是个后卫啊,他穿14号?
“还有蓝队那个守门员罗友毅,我叫崔浩然去感化去了,拿了几份咱们队当封面的校刊,给他展示一下守门员在队内的地位!”
等等……这罗友毅还没他池静明高,这也收编了?
“还有这位,我去说的蓝队中场,就是那个和向乾搭档的刘洲行,”韩哲学用手点着这位学弟的名字,“他踢角球那准星儿,以前绝对踢过球儿。”
“那还差一个呢?”
“嘿呦,这位最不好劝。”
池静明看了看,报名表上写着“张弛”二字:“这是红队那个大中锋!?”
“是啊。夏逸梦不都说了,咱们队缺个‘超人’啊。”
“这你都劝来了?”
“不是我,我哪有这么大谱,”韩哲学坏笑地看着他,“明天训练你就知道了,就是你这脸明天怎么踢?”
明天怎么踢池静明全然不在乎了。他就想知道,是谁把这位内向、沉默,又一人顶他一个半体格子的大中锋张弛拉进队里的。
当然,仅仅一晚上他脸上的青肿并不会消退。相反摸了药膏之后紫色浮现,打远看,他池静明就像动画片里被揍的反派,滑稽极了。
但比他更加滑稽的是崔浩然,他为了把1号球衣让给新入队的罗友毅,自己换了一件66号训练服。
这还是池静明头一次在球场上看到这么大的数字。
“哎呀池子,你这样还能跑步吗?”
“肯定不行了吧,那能练传球吗?”
“应该也够呛,今天还有队内对抗呢……”
教练还没到,池静明站在队伍中间,听着队友们的“担心”,没好气地说道:“我不用脸跑步和传球……”
“你不用,但崔浩然用啊!”
“杜康!你这百分之百是嫉妒!”
“怎么称呼副队长呢你!66号!”
完了,池静明捂着额头,在高一的学弟面前,刚刚升入高二的他们要样儿没样、要德行没德行,等会儿对抗还指不定怎么被人家欺负呢。
队内第一次正式训练,赵恒一便强调了新的球队规矩。这个学年,足球队方方面面都会体现出队长的地位,小到请假大到学习小组,都需要韩哲学和杜康上心。
球队的训练内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动,成意会引入新的训练模式,在了解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后,还会做针对性的训练任务。
池静明盯住成意手中的笔记本,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个队员的脸庞,队内的气氛立即变为紧张,往日的轻松不复存在。
热身结束后,成意迅速将队伍分成两组。不出意外池静明依旧是与向乾对位。无形间,他忽然有些尿急。这是他紧张时常有的事儿。
但自打踢球以来,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反应了。
对抗赛开始还不到五分钟,池静明就明显受到了逼抢的压力。向乾像堵墙,无论池静明如何跑动,对方总能恰好卡在他的传球路线上。
一次、两次、三次……池静明的传球接连被断,向乾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仅仅是预判和站位就让他束手无策。
“杜康!”是向乾的呼声,从池静明面前而来,他眼睁睁看着二人在自己面前来了个踢墙,将球打进由队友罗友毅把手的球门。
0-1。
杜康颇为低调的自己捡球跑回中圈,路过池静明时还不忘递过安抚的眼神。
“池子,一会儿接球就传,无球时正面硬抗向乾几次,”韩哲学拍了拍他,“你比他壮点儿,干他啊。”
“我也想啊……”池静明指着脸,无奈地耸耸肩。
当然他也不是场面上完全被动,至少用全场踢9人比赛时,池静明的耐力优势便一览无余。
往返攻守间,总能让他找到空挡,起高球直接送到同队的张弛面前,只可惜张弛脚下拖沓了一些,射门被许佑边挡出了底线。
角球。
站在禁区里,看着身为对手的崔浩然,池静明深深叹了口气。
“池子你离我远点儿,一会儿再给你另外那只眼睛也打肿了。”
池静明没动地方,他是想走,但向乾就在旁边,他不敢让出这个身位。
韩哲学角球开出,朝着全队蹦最高的胡南头顶飞去,池静明快速跑动,见向乾欲要推搡胡南,背着手率先冲了过去。
这一冲不要紧,向乾挥起的手肘重重砸在了他的胸口上,这也顺利把向乾与争顶头球的胡南分离开来。
好在这并没有影响足球最终闯过崔浩然的双臂,他们扳平了比分。随即哨声响起,向乾一脚将球踢进球网中,脸上写满了不满。
“这种球都接不住!”
池静明听得一清二楚,向乾居然在指责崔浩然。但他没多事,只是在成意的哨声中,喘着气围拢过去,把这一切统统抛在脑后。
成意摊开笔记本,开始对比赛中每位球员进行点评。
“先说队长韩哲学,右脚没什么问题,左脚差点儿意思,总体踢得不错。杜康,老毛病,跑位没有找好位置……”
池静明双手攥着空水瓶,嫌少在踢球之后异常疲惫,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咬住下嘴唇走着神。
“池静明,找空挡不错,出球快也比较准,但对抗时脚下技术的差距太大,作为主力中场抢断和出球同样重要。”
主力中场?池静明抬起了头,余光自然瞟向左前方的向乾。少年正在把嘴里没咽下去的冷水吐向脚边。
莫名其妙地,池静明眼下肌肉跳了几下,又疼又麻,扯着他的自尊心。
其余新队员的技术特点,他无心了解太多,但他理应门清儿的,毕竟踢比赛还得他来传那个最关键的球。
赵恒一见池静明心不在焉,直接解散了球队,还特地安排他跟着韩哲学去收球。
“池子,战术课要讲什么?”韩哲学用脚垫起球,就往池静明推着的车里踢去。
“啊?”
“战术课要讲攻防转换和定位球战术,一看你就没听。”
“哦……”
天已经快要黑了,球场上方的灯只留下一盏,池静明往器材室走去,韩哲学顺势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往右边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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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前两天你问过我什么吗?”
池静明抬头,就见施篇正在替补席旁,拿着篮子准备收训练时穿的坎肩。
“我问你什么了?”
“就是张弛是怎么招来的啊。”
高一球员们正在玩闹,塑料瓶和书包满地都是,突然张弛默默站起身,把坎肩从队友手里一一收走,打点整齐装进洗衣篮递了过去。
“那坎肩儿不是队长你要拿回家洗吗?怎么都给施篇了?”
“你这书呆子!”韩哲学撇了撇嘴,推了池静明一跟头,“真活该单身。”
书呆子就没有傻的。池静明把车塞给韩哲学,自己优哉游哉地双手插兜:“就凭这个?张弛就来踢球了?”
“凭这个还不行?”
“合着你们踢球都是为了给女生看的……”
“不然呢?”
“谁看你啊问题是……”池静明边走边笑。
韩哲学又没了正形儿:“我进球的时候还能没人看!最起码场边有仨吧!”
这仨人便是赵明明、施篇和夏逸梦。
“得了,池静明,你别和我说你踢球能有什么牛逼的理想。”
“那还真让你猜着了,”池静明径直走去更衣室,“我想拿D市冠军,够牛逼吗?”
高一先行一步都去洗澡了,更衣室里就剩下杜康,他坐着摡搂个维生素面包,池静明见状过去掰了块塞嘴里。
“还是这个油纸皮儿的好吃,哎你别躲啊!”
“吃一口得了!”杜康见他还伸手,连忙都塞嘴里了,“得亏你回来得晚……”
“回来早这面包怎么你也得分我一半啊!”
“不是这事儿,”杜康说着盘起腿,“刚才我还在这儿坐着呢,向乾就敢说自己要拿中场的8号球衣,还说什么能力不行的上场也是耽误事。”
“哦,”池静明倒不意外,“新生赛的时候,我看蓝队都被他骂了一圈。”
“这小子怎么越来越狂了……”
因为向乾说的是实话。只有实话才刺耳。
池静明没法反驳。他的表现他自己最清楚。向乾带给他的那种全方位的压制,让他连给自己找个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人走去冲完澡,被热水浇得一激灵,池静明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他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跑标准场地,顾前不顾后地打,把耐心都耗尽。
他伸出双手撑着墙壁,企图让自己找回了点儿存在感。
换好校服,又坐回更衣室的板凳,池静明松了口气。一直坐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杜康才拿上书包喊他回家。
外面飘过些薄雾,把教学楼都晕染得模糊了些。偌大的球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空旷,只有远端球门前,那解散时开启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
“嘭!”
是脚掌撞击足球的声音。
还不是球队的球,球队的球是他亲自收的,更没有这么好听的清脆声。
相隔整个球场的距离,池静明还是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背影。那是向乾的背影。
“他怎么还在呢……”杜康没太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足球兜过人墙立牌,掉进了球门的死角,那是池静明从来没有见过的刁钻角度,是方则秋也没法踢出的、绝对扑不出去的定位球。
幸好他是队友,不是对手。
但……池静明迈不开步子,他站在月光之中,凝望那个在孤灯下再次起脚的背影,他胸口沉重的情绪,忽然倾斜而出。
但……向乾是他池静明的对手。
这是位比他更强,比他更渴望成功,比他更热爱足球的对手。向乾对足球的爱是强硬的,是尖锐的,是能把自己戳疼把队友刺伤的。
他看着那个背影,助跑,摆腿,射门。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
“池子!走啊。”
这句话引来了两个人的注意,向乾回过头,池静明便下意识挪开视线,脚下也开始窘迫地移开步伐,朝杜康走去。
脸颊的伤开始发烫发热,那是他作为好学生从来没有过的内疚与胆怯。
他太弱了,弱到支撑不起球队的期待,更弱到面对不了向乾的挑战。
“看向乾看这么半天?”杜康递过话茬,“他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俩也搭档了小一年吧?”池静明想起什么。
“断断续续的,基本上都是我踢影锋,他踢前腰。”
“那你们应该挺有默契的。”
“有个屁默契……”杜康走出操场,“他就不是个能和平共处的人。”
“是吗?”
“他太独了,场上场下都没什么朋友。”
一个极端纯粹的人,往往是孤独的。况且,谁说他没朋友……足球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别琢磨他了!”杜康直接给了他一掌,把池静明拍了个踉跄,“让他争去呗,你还怕他?”
倒不是害怕,池静明走出校门,夜色吞没了影子,微风把他吹得清醒异常。
“杜康,我突然发现个事儿。”
这一巴掌把他的心里话都拍了出来。
“什么大事?”
“我好像……不应该踢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