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D市已经燥热了起来。天儿亮的早,家雀儿飞得慢,听着脚步声也懒得躲开,就远远地藏在阴影下歪着头看着,来人正跑过死胡同,跳进一扇旧的掉渣的大街门。
“池子走啊!”
池静明本就睡得不沉,被这大嗓门直接喊得从被窝里冲出家门,对着那张傻脸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也太早了吧!”
杜康也没回话,直接推开门把他又塞了回去。
时间刚过七点,学校旁边的早点摊门口已经坐了两位常客,一个端着豆浆,另一个吸溜儿着豆腐脑,眼神瞟着马路对面的小区大门。
“就这么蹲他啊?”池静明把糖倒进豆浆里,撕着刚炸好的油条往里扔,浸泡一轮吃起来正好,“他家哪栋楼啊?”
这片老居民楼长得都差不多,池静明压根记不清韩哲学家到底是哪个单元。
“我记得……好像是靠东边那个……”杜康的豆腐脑见底,又塞下个茶叶蛋,话噎在半截,顺手端走池静明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好家伙,怎么这么甜!”
“刚放的糖!”池静明油条才泡了半根,眼下豆浆被喝完了,他只能干啃另外那半根儿。
两人在大太阳下干坐了十来分钟,小区大门进出的多是买菜的大爷大妈,根本没见韩哲学的身影。
“你不会是想生蹲吧……”池静明消灭完油条,就想消灭杜康,他耐心有限,等不了太久。
“算了算了,我给他打电话!”杜康见他有些不耐烦,便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隐约传来些风声。
“喂?”韩哲学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轻微喘息。
“你在哪儿呢?”
“学校……干嘛?”
杜康和池静明对视一眼:“大周六的你去学校干嘛?”
“踢会儿球呗,还能干嘛……上自习啊……”
“嘿呦,踢球不叫我,行,你等着!我们马上到学校!有事找你。”
“你能有什么事儿?”
“一会儿见面说。”
杜康说完就挂了电话,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起身去结账了。
大周六的学校空无一人,大门都拉上了,只留道小铁门。走过通道,便看着安静的操场上,有一抹红色正在朝球门摆腿。
“嘭!”是脚背撞击足球的声音。
“你俩飞过来的?”韩哲学正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见了二人他不由得打趣,距离他挂电话也就一分钟,要不是会飞,就是早有预谋。
“那可不,盼你心切!”杜康小跑过去把球抱在怀里,“走!”
“有事儿说事儿。”韩哲学见球都被没收了,也顺势朝场边的池静明走去。
“去更衣室说。”杜康神秘兮兮地搂过他的肩膀。
从操场走去更衣室的路程并不太近,三人没话找话,池静明问了期末考试的情况,韩哲学痞笑着把球衣脱下搭在肩膀,就赤裸着上半身回了句:考得不比你差。
这嚣张的模样之前可算是少见。
更衣室在学校的边缘,加上足球队的球鞋大多都寄存在这儿,一打开门便是股怪味儿。韩哲学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准备拿件干净衣服,他习惯性地拉开搭着密码锁的柜子。
咔嗒。
柜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条洗得边缘有些起毛的黑色队长袖标,就安静地躺在训练服上,异常醒目。
用后脑勺都想得出来,只能是常盛放的。
韩哲学盯着那抹黑色看了很久,久到池静明以为他被吓住了,直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怎么样哲学?”杜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点试探,“有兴趣接下这活儿吗?盛哥钦点的。”
韩哲学沉默着,盯着那袖标还是没动静。
“不是……哲学,你真不够意思。”
“啊?”像是沉闷比赛中的一脚怒射,池静明的话把韩哲学惹得回过了头。
“你让这厮当队长?我当副队长啊哥们!”池静明顺势坐下,“你当队长我还能看你面子打打下手,你自己不抻茬儿,烫手山芋说扔就扔了?这算什么?”
韩哲学听罢倒皱了下眉头,没再解释什么,而是用手指把那黑色的队长袖标抓起,然后转身,递向杜康。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我真觉得你最适合,”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拿着。”
杜康没恼,反而嗤笑一声,接过了那个袖标,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我适合?我适合捣乱还差不多。”他看着韩哲学,眼神里有点儿失望,又有点恨铁不成钢。“韩哲学,我还真以为你走出来了。看来我是误会了,你呀,还是怂蛋一个。”
这话说得有点重,旁边的池静明心里一紧。他深吸口气,上前一步,看着韩哲学的眼睛,语气诚恳又急切:“哲学,要说球队踢得最好的是你,能把大家串起来的也是你。明年我们还有比赛要打,有的是机会。这个队长……只能是你来当啊。”
韩哲学仍旧没有说话,目光低垂,看着地面,像是在抵抗地心引力。
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少年的不甘,但这不甘却是两年前的,如今早已磨平。
杜康也像彻底没了耐心似的,他走过去,一把将那全是皮筋的袖标用力攥着,然后抓住韩哲学的手,粗暴地将它塞进那掌心里,再用力把手指掰起,让那布料紧紧硌着他的心。
“操,说那么多干嘛!”杜康的声音冲得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他妈比谁都喜欢踢球,当我们瞎吗?”
韩哲学错愕无比的眼神看向他们。
“别哔哔了,拿着!带着我们继续踢就完了!”
说罢,杜康用力松开韩哲学握住袖标的手,然后扭头就对池静明喊:“走了!跟他没别的话说!”
他拽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池静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更衣室,留下韩哲学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那深沉的黑色。
杜康把池静明心里预演的无数种可能全部推翻,走在桂街的路旁,他已经被杜康这种蛮横的霸道教训了一通儿。
他们只是十五六岁的高中生,谁他妈没事儿想太多?
什么焦虑?什么配不上?都是扯淡。那韩哲学就是矫情,队长袖标生套他胳膊上,他还能说“不”吗?
绝逼是不能啊。
转过头的周一,期末试卷批得神速,正午操场上重新贴了成绩榜,池静明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就往楼下冲,赶到教学楼门口只见乌压压的人头。叽叽喳喳,忧喜参半。
杜康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尤为明显,池静明拽了他肩膀一下,害得杜康没挤进人群。
阳光刺眼,地面冒出些灰尘被烧焦的味道,杜康就这么卡在半截,咬牙切齿地瞪了下池静明:“你拽我干嘛?”
“看个成绩这么费劲?”池静明颇有不解。
“你以为是你呀,”杜康抬手指了指榜头,“考第五,不用挤就能看见。”
池静明诧异道:“那谢谢你告诉我了。”
杜康四下张望,终于抓找个救兵:“哎!老崔!你个儿高,看看我考多少名啊?”
“九十七,”崔浩然站在边缘踮起脚就看了个遍,“我靠韩哲学怎么忽然考这么好?”
“他多少?”
杜康已经从人群中退出来,撇这嘴道:“第十三。”
这倒让池静明来了兴趣,期中还是五十来名,期末就直接排进年级前二十。杜康也不错,考进了一百名不说,还没有挂科。
从教学楼门前走下台阶,杜康嚷嚷着去买冰水,燥热的午后把什么都照得一览无余。池静明习惯性抬眼朝操场看去,今日无人练球,整片球场难得空旷。
视线因刺眼的阳光挪开,顺势落到空荡荡的看台上。
那最高处正坐着一个人。
是韩哲学。
他独自一人坐在被晒得发烫的塑料座椅中,手就搭在旁边的靠背上,一动不动地正视眼前的足球场,发着愣。
池静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颇有些单薄。
看了许久,池静明没跟上杜康,反而走到看台下面,仰起头喊了一声:“哲学!下来踢球啊!”
韩哲学像是大梦初醒,循声低头看他:“啊?”
池静明带着挑战的意味,故意大声道:“我跟杜康打赌了!以我现在的水平,就算是你,我也卡得住!”
杜康被他这句话也喊了过来:“哎!我什么时候……啊!对,我说池子现在行!防你没问题。”
这位足球少年从烫屁股的椅子上站起,看着台下傻里傻气的队友们,背对着光,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笑。
他一步步走下水泥台阶,挥了挥手臂。“来!”他就说了一个字。
“得嘞!我去拿个球!”杜康见他往外走,撒腿就往体育室跑。还没等韩哲学走进球场,杜康就隔着几十米把足球大脚开出。
这边池静明盯着足球的落点,提前跑位,用胸部点着把球卸了下来。
烤得晃眼的假草坪,不够自由的校服,甚至脚踩网面旅游鞋,但池静明依旧把球停得很漂亮。
韩哲学小跑两步凑到球旁,连前奏都没有,直接原地启动,开始朝球门冲刺。就见他用脚尖轻轻一挑,球就黏在了脚下。池静明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追上去。
韩哲学开始带球后,动作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一种优雅而华丽的节奏感自然流露,每一个踩、拉、拨、扣都举重若轻,带着千锤百炼的印记。
池静明倒真不怵,追到身后贴防,趁机下脚,接着转过身正面防守。
他预判着韩哲学的动作,积极地拼抢,虽然屡次被轻松晃过,但他的专注和竭力也都恰好成了韩哲学精湛球艺的最佳陪衬。
那是池静明头一次见识好像“巴西任加足球”般,无拘无束的控球,和精彩飘逸的脚法。
就看韩哲学轻佻起球,直面池静明,用脚尖绕过脚后跟,来了个“插花脚”,把球再次传向更靠近球门的地方。
那也是更靠近他梦想的地方。
足球场并不大,从本方球门到对方球门不过一百零五米,韩哲学走了很久。想来他起初太过顺利,或许也是像现在这般玩着、闹着,就跑到了终点……
没过多会,眼看韩哲学就要闯进禁区,而池静明根本触不到几脚球,在旁观战的杜康终于是忍不了怪叫一声:“卧槽!我来帮忙!”说着也冲了过去加入战斗。
面对两人的包夹,韩哲学依旧从容。他来回地试探,企图撕开二人的配合。而杜康可比池静明速度快得多,脚下更是狡猾,上来就把球捅飞了。
大禁区的边缘,韩哲学几次要闯,都无法真正闯入。
而他也真的没能闯入足球的世界,沦为弃将,只能把球暂且护在脚下。
谁都要来抢。
他曾经信任的队友,那些一同参加选拔的对手,还有那个失败的自己。
都将足球从他脚下抢走。
韩哲学也确实放弃了。他放弃过再把那心中的足球夺回来。梦想的禁区也就再也不曾踏足。
直到池静明将他逼进了脚下的白线。
这就是那条禁区线。
他突然就像提前预知了所有路线,一个轻巧的马赛回旋结合节奏的变化,从两人之间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带球直扑点球点。
然后,不等时间错位,他摆开左腿,一脚劲射!皮球如同击碎过去的子弹,划过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撞入球门死角,力量之大,甚至让空荡荡的球网猛地向后扬起,顶出了风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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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静了一秒。
池静明低头观察起了什么:“你穿板鞋还敢这么踢?”
“我都没热身。”韩哲学甚至没喘。
“你看看……”池静明扶着他的肩膀,擦了把汗,指了指远处的球门,“你进的还是个死角!”
韩哲学也侧着头看去。
“你能进球了哎。”
池静明的语气带着恳切,他说的进球,是那种能一锤定音的进球。
韩哲学听懂了,他回望池静明的眼睛,依旧是饱含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笑容如此亲近,再也没有疏离和沉重,满满都是笃定。
杜康把球捡了回来,叉着腰喘着粗气:“我靠,抢你个球可太累了,得亏你没在理工附……”
然后他把球递还给了韩哲学,像往常那样拖着长音道:“这才对!这才算有点儿队长内样儿了嘿!”
“球给你了队长,”池静明自然地称呼韩哲学,“还给赵教练去吧。”
“行,”韩哲学转头要走,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背过身招了下手,“谢了。”
杜康耸耸肩,拍着池静明就往回走:“他还客气上了。”
“怎么,副队长?”
听了这个称呼,杜康心情大好,叉着腰嚣张道:“我就说这队长得请他当吧。”
“行了吧你,”池静明见他撅着屁股欠揍,毫不犹豫地一脚蹬上去,“别拿鸡毛当令箭!”
“最后一次!池静明!再往后你就是攻击副队长,得罚!”
池静明懒得和他打闹,特地转回身去看体育室,半天了,韩哲学还没出来,想来正和赵恒一深聊着。
傍晚,期末考试卷子讲评完毕,池静明收拾着难得轻飘飘的书包,去参加这个学期最后一次球队训练。
操场上教练赵恒一早早等候在旁,正和坐在替补席的常盛开怀大笑。
“哎呦池子,”常盛见他要放书包,立马伸手,“你看看,你怎么副队长也不争取一下。”
“杜康不挺好。”
“他是好,但我更喜欢你。”
“这话可不敢乱说,”池静明鸡皮疙瘩都被激起来了,“我性取向正常。”
“放心吧你,我不惦记你,”常盛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杜康也没什么两样,“倒是你,每次都选杜康,安的什么心?”
池静明听罢倒认真起来:“他多少也算有点儿优点……”
“说什么呢你俩!”杜康的声音把池静明吓了一跳,“不会又是在说我坏话吧!”
“池子刚要夸你!”
“哎呦,真的吗!”杜康凑近他,四目相对,池静明连忙落荒而逃。
球队所有人都被赵恒一的哨声召集到一起。影子们重叠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高二的球员统一站到了前排,到此他们就算是正式退队了。新的学期不再参与任何训练,专心备战高考,除非比赛人数不够临时召回,不然到明年这个时候都很难再踏上脚下的足球场。
赵恒一的目光缓缓拂过每张率真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了常盛身上。他拄着拐,却笔直地站着,丝毫不显吃力。
“我本来想让你们原地请坐的,”赵恒一的幽默回来了,“但介于你们老队长坐不下去,大家伙儿就陪他站会儿吧。”
这话说完,队内的气氛也就放松了下来。
“当然我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是高二的退队。恭喜你们,再也不用每天早上跑十圈了。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透着不舍,“但我劝你们还是得跑两步,不然到高考前就看吧,一个个都得跟气儿吹的似的,胖的认不出来了该。”
“那教练,有球又赶上没人,还让我们踢呗……”裴超仁的声音越说越小。
“没戏了,”赵恒一得意道,“据我可靠消息,这一届初三直升的有几个足球队的,你们也都见过,踢过大比赛,替了你们几个高二的没问题。”
“啊……”裴超仁的脑袋耷拉下去了。
“不过呢,新任队长的实力,在明年新高一加入后,应该还是全队第一,”赵恒一招呼着,“来哲学。”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自然落在教练旁边的身影上。
“从今天起,球队队长,由韩哲学接任,”这是全队通过的决定,然后他看向队伍中的杜康,“副队长,杜康。”
宣布完毕。没有询问,没有讨论,仅仅是无声的交接仪式。
常盛把拐杖夹在腋下,单腿站着腾出双手,带头鼓起掌来,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马上,全队的掌声接踵而来。
韩哲学在这样的掌声中抬起了头,脸上刻着复杂的情绪,但他仍旧朝着某个方向轻微地点了点头,好像做了个承诺。
池静明侧目去看身旁的杜康,他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严肃而认真地回应了那个承诺。
仪式结束得很快,赵恒一分发着全队合影,队伍也就没有立刻解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种新老交替之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常盛拄着拐,走向韩哲学,用力锤了一把在他后背上,而方则秋在旁也说了句什么。
池静明站在人群里,看到夕阳在韩哲学的眼中映出久久不灭的光。那一刻,曾经在更衣室说道“反正也没有结果”的身影,竟然与眼前的重叠了起来。
那束光再次冉冉升起,正好落在韩哲学的肩上,照着他的脸颊,他从没有这么坚定地看向未来。
从这刻起,一切都将不同。那枚黑色的袖标,也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而对于池静明来说也不错。他跟着副队长杜康,走在对方那拽出二里地的背影中,笑了又笑。
杜康的确有着他敬佩的优点。
他不得不承认,那种看似最不修边幅的德性,却来自这么个掏心掏肺的人。
怎么看,都赤忱的近乎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