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大清早,新的校报准时又张贴在了教学楼门口。这次篇幅最大的那张图终于是用上了池静明的脸。旁边还跟着几个像黑洞似的大字“遗憾告负”。
“校队头一回进市淘汰赛,你怎么就不能给两句好话啊!”
“实事求是讲,踢得确实不怎么漂亮嘛……”
“谁说的,队长进那个头球还不行?”
“如果你说的是拿百分之九十控球率换的那个进球……”
池静明掏了掏耳朵,身旁的夏逸梦和崔浩然一如往常地斗嘴,那画面丝毫没有美感:“你俩别总吵这些有的没的……”
“别打岔,我这儿正掰持呢!”崔浩然顶着那张脸做着斤斤计较的事儿,别提多不着调,“你一个不踢球的,怎么能说我们是胡跑呢?那是严格贯彻落实了赵教练的战术!打身后,要角球!”
“得了吧,你一守门的,跑哪了!”
“嘿!我不得配合队友啊!”
池静明可算知道施篇的优点了,哪怕往常她爱说教,总拿着小鞭子抽他们脊梁骨,但论起来她可从不打马后炮。
“哎行行行,大早上就看你们俩说相声,”他用手指着一坨红,“不过有个事我强调一下,下次这种场合就别用我的脸了呗。”
“那用谁的。”夏逸梦撇过头。
“用他的啊!”池静明手指又划向旁边那位的俊模样。
“我才不呢!”夏逸梦一扭屁股走了,“每次用他那报纸都不够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写得好呢!”
“小心眼……”崔浩然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算了算了,咱不和她一般见识。”
“哎呦没发现嘿,你还学会让人了?”池静明笑道。
“这不赛季刚结束,阿森纳又拿第四,她不爽也正常。”
“哦?那曼联呢?”
“必然是冠军啊。”
“那你就受累忍忍吧,”池静明揽着比他高半头多的崔浩然往教室走去,“她要真记仇下次放你丑照,校草头衔恐怕不保啊。”
崔浩然合不拢嘴地大笑,池静明这才发现他原来有浅浅的酒窝:“什么校草我可无福消遣啊,让给你了池子。”
“校草头衔还有禅让的?”他们在班级后门分道扬镳,池静明临走前又来了句,“要让也让给队长吧。”
他是发自肺腑的,崔浩然点了点头,给他竖了一个大拇哥:“有眼光!”
隔了比赛仅仅一个周日,再回归校园池静明还有些不习惯,他像是从那场重要的失利中闪了腰,没个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
常盛伤得不轻,在医院打了石膏不算完,还得住几天院,他们这周的训练就此作罢。
池静明倒也松了口气,他的双脚缠满了对足球的犹豫,无论如何都踢不痛快,正好借着这周缓缓。
午休时崔浩然和杜康依旧到操场练着射门和扑救,池静明懒得下楼,干脆倚在窗边看。没过一会儿,踢球的人越来越多,徐晨港、裴超仁都加入其中,连徐晨阳都凑了热闹,上去舞了两脚。
真热闹啊。他掏出手机偷拍了几张照片,端在手里细细地看。光自己看还不行,他点了点手机屏幕,偷笑着摁下发送。
【杀人诛心啊池静明】
【不用上学的日子,你得珍惜啊队长!】
【要不咱俩换换】
【那还是算了。】
常盛也拍了张照片,是他的脚丫子,裹着厚厚的石膏,横在病床上。
【等我!下周一我就上学了】
【哦?这就好了?能踢球?】
【能踢你】
池静明笑出了声,又把视线放回到球场上,施篇正暴力抽射,足球钻过崔浩然的指尖,打入球网。
【你们副队呢,没看见他人】
【不知道,指不定在哪猫着呢……】
【真行,我不在他球都不踢了】
关于方则秋,池静明也有些话说不出口。但他不便也不配说什么,自然是该常盛去表达的。
整个三十三中高中部,论起对足球的热爱,杜康都要排第二位,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个对球星风格如数家珍,FIFA打得极佳,又话少球风狠的副队长,才最离不开足球。
这是队长常盛说的。
方则秋是球痴。他自知天赋过于平庸,于是潜心练习,旁人做一次他就做十次,高一时每天都熬到很晚,只是为了练好扣球。当然这些池静明无从考究,就信以为真。
常盛曾经以对足球的喜爱程度为由,推选方则秋当队长,而对方做了同样的事情,推选常盛当队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惺惺相惜。
池静明把手机放回裤兜,走出班门踏上楼梯,朝着高二五班的后门而去。
【队长,你不在也挺好,副队在学习。】
【哎呀那也行,期末了,他好好学我才有的抄!】
这是伤了脚还是伤了脑子,池静明想着,又看向教室里的少年,他正奋笔疾书,不知道在写什么,丝毫没有被窗外微风卷进来的呼喊声打扰到。
待再见到常盛已经是五月底了,期末提上日程,他再不上学就要垫底儿了。
于是,校园里就见个拄着拐杖的身影飞快地跨上台阶,边走边说“对不起”,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任凭他超车。
那天放学,足球队照常训练,池静明在操场跑着圈,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什么,也分不清跑了第几圈,终于他看到个反光的金属,再仔细瞧,没跑了,是一副拐!
“队长!”他抻着嗓子喊,嫌少的外向。
“哎!谁?”旁边的杜康脚下踩了闸,“队……队长!?我草你可回来了!”
少年们的欢腾,让人还以为这位队长离队远行,实际上也就一周而已,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阵仗。
常盛的脚踝处打着石膏,看着沉重,他挪动的动作熟练又滑稽,脸上带着略显憨直的笑,似乎在他身上发生的都不算什么大事。
“终于有我歇着看你们跑圈的时候喽!”他差点儿双拐一扔佯装欢呼,“还看什么看,跑啊!”
刚刚还在欢呼雀跃的少年们立刻重回跑道,抽动着嘴角含泪跑完剩下的几圈,而常盛就这么坐在替补席上欣赏。
夕阳把时间拉长,把池静明复杂的心思擀成了薄薄的影子,影子在地上转圈,却又总能向阳。
是啊,他们的队长回来了。
跑完累得呼哧带喘,几人或蹲或坐在常盛身旁,等着教练的哨子。
“哎,你们副队呢?”常盛把脚抬到旁边的椅子上,脚指头大敞着,风串起了“胡同”,“怎么没见他人……”
“别说你了,我都没怎么瞅见他,”同班的程尚武说着,“可能不来训练了吧。”
“不可能,谁不来他也得来。”
“那副队还踢球吗?”
“你别在这造谣生事啊,你们副队不踢球还能干嘛去……”
常盛眼神从远处的徐晨港往回扫,落在身旁才发现了什么似的,单条腿蹿了起来。
“哎我草!”
“别躲啊队长!”杜康蹲在他脚踝旁边,正举着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马克笔,“我才画到六毛六!”
打了石膏的脚踝毫无触感,杜康已经在上面画了初具规模的“丁老头”,还差两条儿腿就完活儿了。
“我这可还得再坚持一个多礼拜呢,你给我擦喽!”
“哎呦队长,算我给你留个纪念,”他扯住常盛的腿,挥手示意兄弟们,“人多力量大,把他给我摁住喽!来吧,小宝贝儿。”
杜康说着,把丁老头补全,又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大名,常盛以为这就完了,谁承想,杜康又把笔递给了裴超仁。
“哎!你们还都要写啊!”
“把队长掰过去点儿,我要写那边儿,对喽,来队长我给你留句感言。”
像是打开了闸门,球队众人哄笑起来,纷纷抢过笔,一拥而上。石膏很快被各种涂鸦、签名、祝福语和奇奇怪怪的图案占据,变得热闹非凡。
那沉重的代价,此刻似乎也因此不再刺眼,反而成了特殊的纪念册。
常盛被摁得难受,挣扎着起身往外探找着救兵,喊了几声“救命”之后,眼神就凝固在了某处。
池静明就在他脑袋旁边,自然最先发现,他顺着常盛的错愕回过头,便看见了那个他“耿耿于怀”的人。
“哎队长你怎么鲤鱼打挺了!”杜康眼看着常盛腰腹一用力,上半身直直地扬起。
这位铁血队长难得情绪消沉,他眼神不动人动,推开几个肩膀就往外走。
方则秋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他双脚踩在草坪上,天气渐热,长款校裤快穿不住了,被他从下往上卷起到膝盖,露着那两条肌肉匀称的腿。
他身后站着目光炯炯的赵恒一,见了常盛,便给了方则秋一巴掌,示意他过去打个招呼。
但偏偏,足球队的副队长,那位从不畏惧对手挑衅、无视球场上滑铲、直面任何失败的少年,却害怕队长此刻那暗藏期许的眼神。
他想走。在这种眼神下,只有逃跑才能免去面对。
“方则秋!”常盛发狠地吼道。
方则秋的背影在这喊声中显得异常胆怯,逃兵自然是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他只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远到,最好回去那场比赛之前……
可惜方则秋当逃兵的经验太少,自然没有料到赵恒一正用手拉着他的胳膊,什么都不说,干拉着他不让走。
常盛也就借着这几秒,早就拄拐冲过去,直直地杀到方则秋身后,用那厚重的石膏朝着那裸露的小腿就是一脚。
“啊!”方则秋猝不及防,被踢的腿向前一弯,险些跌倒。
“嗷!”用力过猛的常盛也没好到哪去,他抬着膝盖尝试缓解伤处的疼痛。捂腿的那位顺势看向扶拐的那个,没心没肺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常盛晃了两下,拐杖也没起多大作用,他见方则秋那一脸的怯懦就气不打一处来,举着拐杖对上那根手指。
“妈的!这破玩意儿真不好使,”他将气撒到了拐杖上,口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指什么!”
“你……”方则秋半天蹦出个字,后面怎么也续不上,干瞪着眼看常盛。
“我怎么了!你小子两条毛腿露在外面了不起,拽什么!干脆给我当一个月拐杖!省得你晃来晃去让我看得烦心。”
“你……”
“我就烦你这种做错事儿的模样,怎么赛场上非得逞能当大爷去揍人,场下见了我就怂得像孙子?”拐杖又差点儿抡在对方身上,哪知方则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哎哎!干嘛!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方则秋低头看了看那团石膏,“你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又不是半身不遂,办你没问题。”
“少逞能了,”他眼底有了些笑意,“离好还远着呢。”
“放屁,有本事你站着别跑,让我揍一顿。”
“没本事,以后吧。”
“以后?怎么,你要和我考一个大学?让我再揍四年?”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还他妈考虑?这是你欠我的人情!”
方则秋无声挤出个笑,点了点头。
“还有,老子以后可不踢后卫了,我要踢前锋!”
“嗯……”
“你!你必须得给我传球,给我传好球!最好是我闭着眼睛也能趟进球门的那种!你这点儿内疚劲儿最好也给我坚持到大学里……”
“嗯……”
常盛松开了手,拐杖应声落到了假草皮上:“现在你可比我牛逼了,拿了张我从没拿过的红牌,说真的兄弟,我还挺羡慕你的,这逼装的!反正我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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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空荡的右臂揽住了那个熟悉的肩膀,耳语了些其他人不得而知的话。
趁着二人解铃,赵恒一终于踱到看热闹的阵营,招呼着他们去图书馆的会议室拿椅子。
“教练,咱拿这干嘛?”杜康抱着椅子不解道。
“拍合影,”赵恒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杜康,你们队长脚上的不文明行为谁干的?”
这自然是指那些乱涂乱画,杜康往边上挪动着,指了指拿着笔但还没动手的池静明。
“指他干嘛!我就知道是杜康你小子带的头儿,一会儿合影,你就抱着你们队长的脚吧。”
池静明偷笑着看向教学楼,夏逸梦正朝球场跑来,手里端着那台常用的单反相机:“赵老师,咱们准备好了吗?”
“等他们把椅子摆好,套个球衣。”赵恒一指挥队员将五把椅子在球门前依次排开,自己坐在中间,队长与副队长分列两侧,再往外就是高二的队员们。
后排为了上镜好看,就按身高依次排序,崔浩然站在当中间,池静明个头不算高,自然随意地站在边角,身旁只站着一样高的杜康。
照相机那狭小的镜头在不远处,他用余光去看,杜康正把嘴角咧到腮帮子,饶是自己也被他那表情惹的牵出个弧度。
“都看我这儿!不要眨眼,三、二、一!”
快门声音落下,那电子世界中便印上了十三个身影,他们就站在平凡的夕阳中,顺光而立。
三十三中那陈旧的球场上,一届又一届球员踩过无数的脚印,池静明知道自己就站在谁的曾经之上。他僵硬地笑着,早把四面八方的队友记在心里,个顶个都少不了。
拍摄结束,夏逸梦端着相机拿给围上去的队员传阅,池静明得空坐在不便挤过去的常盛身边,对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饶有兴致。
“真好!”常盛脱口而出,“池子你看看,这多好。”
池静明看着眼前就只剩下崔浩然站在夏逸梦旁,真看不出哪好:“你指的什么啊队长?”
“他俩不说话的模样,多好。”
“哦确实少见,上周你没回来,他俩还在教学楼门口对喷呢。”
“是吗?今天怎么消停了?”
球队中的对家球迷并不算少,就拿裴超仁和程尚武来说吧,他们分别支持西班牙双雄皇马和巴萨,但这都没像崔浩然和夏逸梦这般吵闹过。
那可是上升到人身攻击的打岔,斗气冤家这四个字更合适不过。
他们好像在聊遥远的英格兰足球。那才是俩人心思花得更多的地方。
池静明也有所耳闻,这个赛季结束,在曼联指教了二十七年的主教练弗格森即将挂帅退休。想来对崔浩然来说,明年的愁可能要发两倍。
“下赛季怎么打我已经想象不到了,”旁边崔浩然的声音带着陌生的感慨,“如果曼联没有弗格森,对我来说……不知道,这不就是家散了。”
“是……别人没准不懂但我绝对能理解,你想啊,如果哪天温格也离开阿森纳,我想我的足球世界也就崩塌了……没他怎么踢?”
“谁知道呢,谁也不可能和球队一直走下去,总得有年纪大了带不动的一天。新的教练,引一批新援,新的阵容,那不就是另外一支球队吗……”
“那你还会支持曼联吗?”
“会吧,都这么久了……早分不清自己是喜欢哪个球员,还是单纯就喜欢弗格森……搞不懂……”
“二十多年,球队的精神支柱嘛,”夏逸梦看着相机屏幕,“话说回来,你们赵教练不是也快退休了?”
“……”崔浩然沉默了会儿,“想什么呢……赵教练明年还不退,踏实的吧。”
池静明的椅子被没收,他走得还没常盛跳得快,就在后面慢慢晃悠,看着崔浩然和夏逸梦对视了几秒便分道扬镳,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俩指定有事儿。”
“你们赛季结束了,我们赛季也结束了,聊两句闲天呗,”夏逸梦也没否定,伸手把刚刚拍的照片递过去给他看,“不是池子,你看看你,站这犄角旮旯干嘛?”
“算上教练和施篇,一共就十三个人,站哪不算旮旯。”
那小屏幕上,池静明看着自己那张竟然没被晒黑的脸,比印象中削瘦了不少。当然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就难忽略旁边那排大白牙:“哎,你没发现吗?杜康长个了……”
说谁谁到。
“还回味呢,哎呦这张把我拍的!那叫个帅!”杜康也凑了过来,他晃着车钥匙准备回家,“就是位置太靠边。”
“下赛季你多进球,准保你坐赵教练旁边。”
“瞧好吧你就,全区射手榜我怎么也得排前三。”
池静明听罢倒不像往常那般换上副看笑话的嘴脸,而是实打实地思考了一阵。
杜康经常做出奇怪的承诺,从他们指定能拿全市前八开始,大大小小的赌说了不少。其中多少总有成真的,池静明掂量着,这次的牛皮算不算太夸张。
还没琢磨完,就被杜康扯着球衣的袖子,朝着校门口跑去。
天色渐暗,队友们三五成群,走在眼前红红的像晚霞一片。其中两位队长勾肩搭背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悄悄朝体育室走去。
池静明跟着杜康奔跑,期间回头打了几声招呼,说了好几次“回见”。此刻对于他而言,才算是真的谢幕。
这个短暂的赛季,足球游戏从始至终都在和他说着残酷的再见。他关于足球微弱的喜爱,也渺小得恰到好处。
最后的落日中,没有奖杯、没有胜利。他们那即将退休的教练、受伤的队长、失利的赛季,和像池静明这般不成器的球员……在这个下午,享受了足够现实的世界。
方则秋那张红牌把池静明也一同罚回了往常的生活,他隐约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更远的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他还不曾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