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的练习总是有些乏味的。
池静明知道,乏味地重复过后才会有些许的肌肉记忆,能帮他正面应对足球的对抗。
而对抗之中,更直观的往往是力量和速度,偏偏他哪个都不突出。那就只能生练、死练,等一个能足以让他开窍的时机点。
双赛第二轮前,他们又和初中队踢了两轮模拟赛,池静明打满全场还是觉得差点儿意思,眼看就要到周末了,他心里越发没底。
比赛头天他才突然回过味儿来,原来这种没底,是因为无论谁都完全比不上秦冲和吴影带给他的冲击。
那种被碾压带来的挫折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但是他也没辙,因为理工附的成功,就是乏味的最终形态。是由无数次练习、配合才有的,是极其强悍又不输灵活的打法。
全队上下,不光池静明一个人没底,连韩哲学也没底。
放学过后的加练几人偶尔闲聊,韩哲学也说起过,因为理工附队内巨大的压力才造就了他们如今的中前场。
那是竞争下的末位淘汰,韩哲学也曾幸运地在那个体制内拔得头筹。这让乏味又增添了一丝残酷。
“上了球场,谁都没有自由了,”韩哲学描述着他在理工附中的过去,“因为这场比赛不进球,下一场可能就不会再首发,你不得已就得奔跑,还得做点儿更出格的事儿。我是真心看不上,言而总之大家不还是踢足球吗?赢了又如何,输了又怎样?”
池静明听了不作声,他对这句话没异议。
只为了胜利并没有错,反而是极对的,只是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往往会抹掉喜悦。
足球归根结底是竞技体育,而胜利仍然是最无可辩驳的衡量标准。
但胜利并不是唯一的意义。
足球本身才是。
三十三中也并不是没有对付的招式,赵恒一的战术简单有力,再次变阵4-5-1,生抗下对方的前场,极度压缩在中场的空间。
课间哥儿几个在男厕所门口碰见,都得扯上几句技战术想法,不是想着单防谢绝尘,就是盘算如何包夹秦冲和吴影。
结果赛前大名单一发,这仨人谁都没首发。杜康郁闷了半天,忙活几日的设想基本上化为泡影,理工附中第二轮也因此轮换了阵型,从4-3-2-1变为4-3-3。
“这中前场换的就剩叶追风在场上了,”比赛当天一大早,八宝坑一行人坐上了徐晨港家的保姆车,副驾的夏逸梦翻着首发名单不由得哼了两声,“这么明目张胆的瞧不起咱?”
“也不能算坏事吧,既然是替补阵容,那实力肯定有些差距,”徐晨港乐观地说道,“哎赵叔,右拐吧,先去趟我们学校。”
“回学校干吗?”夏逸梦不解道。
“接哲学啊。”车拐进三十三中那条街,不远处便站了个还在颠球的少年。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夏逸梦扭过头质问后排的三位。
“这就叫关系好啦?”杜康探过身摁下车门的开合键,“上了场你再看,要是能进球,我们仨恨不得给韩哲学磕一个。”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二轮比赛在西朗区体育场进行,三十三中不到八点就集合完毕前往球场热身。许是回到主阵地,看台上放眼望去全都是理工附的校服。
球迷到了,球员却迟迟没有进场,几乎是快到了比赛开始前半小时,理工附中的队伍才从球员通道缓缓走出。
猛然响起的加油助威声还是吓了池静明一跳,再回过身看,赫然站着十多位气宇轩昂的身影。
“你看他们干嘛?”球断了,韩哲学干脆没再去捡也不打算再练了,“有什么好看的……害怕啊?”
池静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神不够犀利,论谁都说自己胆儿小:“羡慕他们有这么多观众呗。”
“哼,”韩哲学朝场下走去,路过池静明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骂你的时候你就不这么想了。”
理工附简单地亮了个相就返回更衣室,等再上场时,整个队伍就剩下三个熟人,门将江封、后防肖冉,还有叶追风。
“池子,精神点儿,”大战在即,赵恒一在场边朝他怒吼,池静明摆摆手全当耳旁风,“看住喽!”
这场比赛池静明是该害怕的,经历了上周的狂轰滥炸后,依旧是由他和韩哲学来抗中场的叶追风,而方则秋位置更靠后几乎融进了后防线。
对面叶追风正站在中线上准备开球,他扫过三十三中的那半场,略带不经意地撇了撇嘴角,用鞋钉轻碾脚下的草皮。
那不是认可的眼神。
“呼!!!”生死之战已经开幕。
三十三中立即压缩了阵型,在中场开启了激烈的拼抢。理工附的脚下技术明显更胜一筹,很快开场第一波攻势就打到了禁区边。
4-5-1阵型被压扁成了6-4-0,池静明不断地奔跑、身体对抗,尝试着用脚尖去够非惯用脚一侧的球,均以失败告终。
他被过了一遍又一遍,完全没能碰到球。
于是他心里没由头地燃起痛苦和绝望,就好像长跑最中间那段儿,意志力和身体在肉搏。
仅仅过了一周,他就连最基本的从容都输掉了,眼下的池静明只剩狼狈不堪。
慌乱之间他将球扫出边线,这对三十三中并不能算作喘息的空挡。以理工附来说,这个位置的界外手抛球都能当作助攻。
果不其然在大力将球甩向门前后,理工附中便完成了第一次攻门。由轮换上场的右边锋将球顶到,只可惜力度不大,正巧砸进崔浩然的怀里。
紧接着球传递到常盛脚下,三十三中在后场耐心倒脚,球传过中场后,阵型开始拉长,两翼朝前突进,中场池静明拿球快速过给韩哲学。
理工附的防守滴水不漏,叶追风面对韩哲学毫不吃力地无视了几个假动作,将三十三的进攻速度压制了下来。
果然是前队友,又再踢过一轮比赛,对方什么路数全都心中有数,几脚下去球就被断了,韩哲学自然不甘示弱果断就地反抢,球在二人四足间走了遍过场,最终又回到了三十三中脚下。
“哲学!”他听到了杜康的喊叫,背身把球分了过去,右边路立刻起飞,可惜没走太远,就被边后卫挡出了边线,他们连个界外球都没捞到。
而这也就算是上半场三十三中的进攻缩影了。
理工附中再度攻过来之后就没离开过三十三中的半场,新换上来的整套锋线丝毫不比谢绝尘之流差,他们变着花样用脚法和配合,把常盛领衔的后防当作纸糊的窗户,穿来遛去。
难得的几次反攻机会,韩哲学都被叶追风重点盯防,理工附的其他中场也随时准备合围。
他的出球线路全被掐死,只能一次次回传给池静明或勉强分边,组织进攻根本无从谈起。
场面一度成了三十三中的半场攻防演练,外加崔浩然的个人表演时间。他愣是把对方起码三次必进之球挡在门外,快速反攻的几脚精准长传又都直接找到了裴超仁。
但球一到前场就石沉大海,很快又被理工附的浪潮卷了回来。
这是比上一次更加痛苦的经历,池静明无时无刻都在陪跑,快速的折返外加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他开始轻微耳鸣,视野也因紧迫感而狭窄了起来。
他开始在场上迷路,完全摸不到其他队友的位置,几次拿球还没走两步又被抢下。
巨大的实力差距笼罩着他,唯独还剩下点儿耐力也被生生消耗殆尽。好不容易截下对方中场高跃的球,刚想往前带,就又被对方迅速夹抢,狼狈将球回传给常盛才算是吐出口气。
“池子这边!”韩哲学指了指无人盯防的理工附前锋,池静明马不停蹄跟上协防,汗水从脸颊滑落,在理工附中观众的欢呼声悄然飞溅,沉默的洒在球场之上。
0-0的比分维持到中场哨响真算是个奇迹。
池静明是撑着膝盖才没倒地,大口喘起粗气休息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始走下场。
真是累,几乎没碰到球,但没丢球,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照这么踢,六十分钟我就得抽筋……”在边路忙活够呛的杜康最后一个走回更衣室,他一脚把门带上,卧倒在池静明身边儿的板凳上,“这么踢真不行……”
“你们踢着费劲,理工附就不费劲啊,”赵恒一是整间屋子唯一站着的人,“久攻不下最难受,这套锋线效率确实不怎么样,眼瞅着几次那都是必进球,还不进!下半场他们肯定换前锋!”
“那教练你还有奇招吗?”
见裴超仁傻里傻气地瞪着大眼,赵恒一仰天大笑道:“赛前不都说了,遇到这种无从下脚的情况,后防就倒脚等,然后崔浩然大脚别找裴超仁了,你找前插的池静明!池子你找个前面空旷的地方跑,拿到球千万别瞎带,回敲给韩哲学!哲学你负责推进!两边跑的过去就跑,跑不过去拉倒!最后起高球找裴超仁!炸他们角球!”
池静明深吸口气,汗水蒸发成了比赛的硝烟,在沉闷的更衣室内只留下喘气声,呼吸之间除了汗味儿,还夹杂着喷雾剂的刺鼻味道。
他看了看那个说他是个奇才的老头儿,明明“观赏”了四十五分钟关于自己的无用表现,却还是委以重任。
他羞愧地低下眼神,在理工附中的传控面前,池静明作为新手的稚嫩暴露无遗。再怎么宽慰自己,他还是压不住沮丧和自责。
“哎哎哎!都抬起头,快!池子!抬起头!”赵恒一又精准地发现了他的情绪,“你不满意啊,上半场你和韩哲学俩人就制衡了他们仨全市牛的中场,你还想怎么着?”
明明是被过成了筛子……池静明微微扬起眼神,对上了那双真的充满赞许的目光,也愣住了。
“大家坚持住,”常盛大声喊话,“如果这场不拼,今年可就真没球踢了!”
“对啊!”裴超仁突然回过味儿来,“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这场输了咱们就退队了!”
“来,”常盛招呼大家站起身围抱成一个圈,这是他们在落后时才会矫情一下的方式。手搭在队友的肩膀上,目光汇聚在一起,常盛高喊,“为了有球踢!为了三十三!”
每一个汗流浃背、斗志激昂的少年便齐声喊道:“必胜!必胜!必胜!”
更衣室的门总要打开,时间不会因落后者的哀求而停止,足球永远只会不断地前进。
池静明深吸了一口不再沉闷和臭气熏天的空气,跟着队伍大步走向胜利。
下半场,会是完全不同的四十五分钟。他感觉到了。回过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果然,下半场一开始,理工附中便率先换人。那个上次交手就把他们后防搅得天翻地覆的谢绝尘,此刻站在了中圈。
这么沉不住气,还真换啊……池静明正琢磨,他们的前场进攻就被断下,他身体绷紧,立刻转为防守姿态沉下重心跟上。
而理工附的渗透却再次进化,不再仅仅是简单的突进,反而在叶追风的衔接下,耐心快速地倒起脚来,随着足球的传递,阵容开始压上,理工附的三后卫只留最核心的一人在后场,其余两个边后卫也参与起外围的过渡。
池静明一退再退,从对方半场撤到自家禁区附近,仍旧没能把球断下。
不仅他是如此,身旁的方则秋也在犹豫是否要下脚用更激进的方式断球。
也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耽搁,半个身位间足球传到了谢绝尘的脚下。憋了半场急着证明自己的谢绝尘,用冲击力极强的跑位,接球、转身、加速,像泥鳅一样滑入禁区,几乎没给任何三十三中球员反应时间……
一脚低射!皮球刁钻地窜入球网!
此刻崔浩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扑救,呆愣地站在原地伸出双手,像是要去迎接开场第二分钟就进球的谢绝尘似的。
直到看台上的欢呼声越过跑道传来,三十三众人才转身往回走。
0-1。
“一个球而已!”已经冲到门前的池静明被常盛用力拍了拍后脖颈,“池子你得支棱起来!还有你!都他妈抬起头!”
这边抡完池静明又跑去摇崔浩然,常盛的脸比往常更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底的样子,但他还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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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既往地怒吼,哪怕当着观众依旧吐出漫天脏字。
池静明跑着路过韩哲学,眼看着韩哲学边走边把口水吐向草皮,凑过去问道:“一会儿执行开球战术吧。”
“好,你来,”韩哲学神色复杂,站在中圈线外朝方则秋招手,“副队,池子开球。”
只留方则秋在对方半场,池静明快速将球开出,方则秋立即向进攻方向跑去,韩哲学接球瞬间,他又立刻转身回撤。这个回撤立刻吸引了包括叶追风在内的两名中场球员,理工附的阵型又开始前移。
方则秋拿球传回给池静明,此刻他们的锋线三叉戟已经开始肆意奔跑,比着越位线站定,池静明接球挑给已经准备好的韩哲学,就见他起脚开球,直奔杜康的方向而去!
理工附后卫站得笔直,杜康的位置不算太深,此刻就是拼速度的时候,好在刚休整回来第三分钟而已,杜康的体能不错,卸球只蹚了两步,就领先后卫一个身位,快速下底传中,裴超仁直接助跑飞身,赌上这最后一场比赛胜负的鱼跃冲顶,将球摆向球门。
许是球速很快,又或者他冲的太猛,那“嘭”的闷响传遍球场,裴超仁缓缓落地,滚了一圈,再度抬头时才发现球被江封稳稳地抱在怀中。
糟了!
裴超仁正连滚带爬地起身,足球已经被抛出,刚刚三十三中的绝佳战术优势,此刻便化作被动挨打还少一人的局面。
足球在理工附中场高跃的脚下再度回到三十三中的半场,方则秋一言不发地跟上,拦截时动作更加凶悍,眼神盯着高跃的右脚,看准他正要传球,下脚把球铲出了边线。
而被这脚铲球打断的高跃则重心不受控制,直接倒在了方则秋的身上。二人都疼得缓了一阵。
“方队!”池静明离得近走过去拉了方则秋一把。
刚刚这脚断得很漂亮,没踹到脚踝,球也飞出了底线,但显然理工附中并不这么想,高跃还躺在地上不起来。
“你没事吧……”方则秋凑过去刚要搭把手,叶追风直接冲了过来挥开,低下身去问高跃的情况,见他表情过于痛苦,叶追风便招呼校医,狠厉地朝他们低喊了一句:“你们踢球干净点儿!”
“哎!你说谁呢!”本就无意的方则秋不爱听了。
主裁判立即暂停了比赛,走到几人旁,询问了两次高跃是否能继续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在与边裁沟通后,确定没有犯规,便示意双方队长控制队员情绪。
“走吧,没事,”韩哲学看要起冲突,直接推了池静明和方则秋一把,“走吧,队长,交给你处理了。”
不知是摔在哪了,高跃竟然因此被迫下场,场边也站了方元,理工附为这个干净的铲断真的换了人。
再度开球后,叶追风的动作也明显加大,连带着刚上场的方元,都对方则秋用上了激烈的身体对抗。好像是故意要和他硬碰硬。
可惜方则秋并不畏惧,反而在高压之下仍旧防守到位,甚至捡漏了一次球权。
转机就在这样的压抑中孕育。球队因这次球权得到了难得的快速反击机会,方则秋传向已经开始奔跑的池静明,球见高不快,缓慢降落,好方便池静明卸下。
接球后池静明不贪心,直接将球回作给正和叶追风一对一的韩哲学。这次轮到韩哲学简单几下便摆脱,扎实地将球拿稳,硬生生地突破了四五米,再分给不越位的徐晨港。
无球速度全场前列的徐晨港则带球下底传中,裴超仁还未赶到,球就被对手率先防下,可惜球没踢远,正赶上杜康冲过来。
他也猴精,没朝球门踢,而是朝着门前后卫的膝盖打去。
果不其然球飞出了底线,角球!
方则秋持球站在了角旗杆附近,哨声吹响,三十三的众人犹如听到冲锋号。这便是反攻的开始!
常盛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死死盯住角旗区的方则秋。
足球已经不再是足球,是他花费两年时间才得到的,在拥挤的高中生涯里唯一的快乐。
方则秋站在球前,表情又恢复了冷静,但他和常盛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视线交流,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坚定。
池静明守在几位高个儿头旁,心脏不受控制地用力收缩,他知道这是他们开场以来离理工附球门最近的一次了。
如果抓不住,那就是被吹了终场哨。
“呼!!!”
球开了出来!低平,急速,旋向前点!
禁区瞬间爆炸!人仰马翻之中,只见常盛咆哮着,用尽全力扛开身边的拉扯,如同炮弹般冲向落点,奋力将头砸向足球!
他的脑袋与颈椎几乎成了九十度,紧闭双目,便什么都错过了。
于是常盛重重地跌落在草坪之上,阳光钻进他的眼皮。
“队长!!!”离得最近的杜康仰天长啸,一个滑跪就趴在了常盛的胸口。
“我草!!你他妈变异了!”本来应该是这记角球的主角,此刻却也甘做陪衬的裴超仁把杜康一拖,直接把常盛拽了起来。
“啊!”常盛指了指球门里的球,“啊——!!!”
他从人堆里挣脱出来,朝角旗的方向跑去,“啊”了一路,最后给了方则秋结结实实的一拳。
此刻,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彻底释放,他疯狂地奔跑、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指向不远处三十三中那小小的客队席!
“他这么明显的拉拽不是犯规吗!”
“这都快骑我脖子上了,这球能算?”
“裁判!这都行吗?”
欢呼的背后,理工附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进球打乱了所有节奏。
尤其是在常盛架着好几个人的肩膀,才把这球打入,这垫脚石有三十三中的,更有理工附中的,那便说不清道不明了。
池静明没赶过去庆祝,他被常盛摁得生疼,此刻也不差他一个,相比于远处的狂欢,他更在乎主裁判的手。
它指向中圈。
进球有效。
1-1!
池静明的眼前再次天旋地转,进球救了他,更救了三十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