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41. 第四十一章
    “我来!!”

    千钧一发之刻,韩哲学的声音从球门旁冒了出来。他摁着不知道是谁的后背,冲上那几乎要拐入球门的足球。

    摆头,落地,韩哲学成功将球解围。

    裴超仁伺机而动,成功把这记头球卸下,这是个单刀的好机会!只可惜裴超仁的速度并不算占优,理工附的后防本已经回撤,后腰三人又追了上来,可谓是前后夹击。

    不好分边,裴超仁将球又回给补位的池静明。

    显然是被抢怕了,池静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等着韩哲学回来接应,他和方则秋就在中圈附近倒脚。

    “韩哲学!”方则秋突然变向,把球捅给了插上的韩哲学。

    韩哲学在左路肋部接球,面对曾经的队友们,他毫不犹豫,用细腻的脚法连续过掉秦冲和一名后卫,突入禁区!

    他还没有传球,哪怕徐晨港已经跟到禁区附近,韩哲学仍旧没有传球。

    他准备射门吗?池静明看得一头雾水。

    韩哲学调整了两次,晃出了足球打门的空间。准备起脚射门的瞬间,蓝色的身影再度降临。那正是回防的中场方元!

    快!快出脚!池静明在心里呐喊,他已经跑到忘乎所以,只盼望韩哲学脚下的球不要丢。

    方元则背着手跟了几步,他在赌,赌韩哲学怎么出脚。

    直到理工附的中场全部站在禁区内,韩哲学的球还没有打出,他倒也不算太犹豫,而是直接回作给了跑过头的池静明。

    池静明几乎是差点儿被球绊倒的模样,又将球过给了右边的杜康。

    杜康横向跨了两步,甩开秦冲,前面的路全都被封死的情况下,距离球门小四十米外,他直接起脚打门!球速极快但角度并不算大。

    门前伺机而动的中后卫都没出手,仅凭门前的方元,抡起左脚便把球撞了出去。

    杜康没时间惋惜,足球再一次落回到叶追风的脚下。

    由攻转守,池静明再度奔跑,他来不及休息更来不及思考,只能追着球跑位。大家都心知肚明,刚刚杜康那脚远射,是下半场二十分钟以来,三十三中唯一的机会。

    他们已经被理工附牵着鼻子来回折返跑,不但没能多一些控球率,反而只是在考验理工附的运气到底能差到哪去。

    这球迟早还要再进三十三中的大门!

    这边池静明还没追过半场,叶追风已经带着球跑向大禁区,他马力全开,直接从方则秋的身侧转身把自己塞进三十三中的后防之间。

    太快了!这等的速度才尽显冠军的实力,让池静明望尘莫及。

    “唰!”眼看叶追风已经要摆腿传球,三十三那红色的身影贴地滑动,正面迎敌干净地把球踹飞。叶追梦的脚也就绊倒在那人的胸前,摔在了他身上。

    “喂!韩哲学!没事吧!”池静明也不算白跑,他头一个冲到了双双倒地的二人跟前,“来!我拉你起来!”

    叶追风还压在韩哲学身上,他也摔得不轻,勉强撑着自己先在旁边的草坪上缓了缓,才扬起身,注视着韩哲学足足有两三秒的时间。

    “你丫还真是没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韩哲学听到这话也放下了挡在眼睛上的手,但他还是没回应什么。叶追风也就像没开过口般自顾自站起身,朝草地吐了口吐沫,慢慢地活动着脚踝。

    “你真没事?”池静明伸手握住韩哲学的,用力将他拽起,“你这装得也太像了。”

    “这他妈是真疼……”韩哲学倒朝他咧咧嘴,“他差点儿踢我脸上。”

    常盛也趁着裁判没吹哨跑来查看:“你真行,韩哲学,头回我见有人用脸挡人家球鞋的。”

    “得了吧队长,”韩哲学挥挥手,理工附的界外球就要开了,他招呼池静明先过去协防,“这要是你现在已经挂彩了。”

    这脚滑铲把理工附的第二个进球蹬飞了,但不妨碍他们从掷出界外球开始,再一次涌上攻势。

    池静明自然不是秦冲的对手,后面的方则秋更是不敢怠慢,追着秦冲跑了半分钟。

    左路突破不能,右路也被徐晨港卡死。三十三中全队都已经压回自家半场,连平时流浪在外的裴超仁都缩了回来。

    一旦二十分钟内攻势起不来,他们便要保持这个0-1到最后几分钟。这是赵恒一的嘱托,全队自然照办。

    禁区内站满了人,池静明借着空档瞄了眼身后的站位,理工附的人也几乎都冲了上来。

    足球被吊入禁区,被常盛头球解围,理工附抢断再次传中,这次是赵坦先下了脚,球再再次被挡出。理工附早有预料般,第三次把球抬脚打向球门前。

    “我草!”不知道谁骂了街,听声音像常盛的,池静明连忙侧身去看球。

    这次门前混战一团,身影叠身影,足球掉进人堆儿里,半天都没出来。池静明不敢贸然插上,他怕身旁的理工附后卫突然出击,只得站好位置,祈祷门线上的崔浩然神勇再现。

    果不其然,足球被吴影抽射向球门,角度非常靠上,崔浩然挥臂把球砸了出去,惊出三十三防守球员们一身冷汗。

    但球没飞多远被理工附的方元拿住,门前险情还是没躲过去。

    太累了,池静明在心里呐喊,他们连续多次的来回都没能把球踢出他们的大禁区。场外的理工附观众更是惊呼声不断,加油都喊破了天。

    球还是没进。

    这已经不是因为三十三中的实力,亦或是他们的顽强,这单纯就是理工附运气太次,射门角度不够刁钻。

    眼看下半场快要结束,两队人马已经全部冲到三十三中大禁区附近,就连理工附的守门员江封都站在中圈等着帮忙垫球。

    角球一个接一个,左边被踢出换右边,所有三十三球员都在门前高接抵挡,还得注意别手球。池静明的汗顺着眉骨流向眼角,沙的慌也不敢闭眼,生怕球从自己眼前闪过。

    常盛尽了队长的一切所能,高呼振臂激励全队,带头在门线上拼死救险,关键时刻还得拽起来莫名摔倒的队友。

    “还有几分钟?”比赛越往后,池静明越痛苦,时间过得太慢,对手的进攻太多,他们只能在间隙中喘气。

    杜康把球衣塞进球裤的松紧带,像套秋衣似的颇有复古感:“还有两分钟。”

    “算上伤停补时,就是五分钟,”池静明看了看远处,崔浩然脚下的草坪已经乱七八糟,他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太费劲了。”

    “闭嘴吧,”杜康又趁机拍了拍他的屁股,“快给爷跑起来!”

    池静明腿要抽筋,换人名额也已经用完,他只能生抗着:“下场我再收拾你……”说罢便继续朝前跑。

    最后五分钟,三十三中再也没有跑过中圈,而是在门前靠人数坚守,终场哨吹响那刻,没有不甘只有解脱,他们是真的累极了。

    以池静明和方则秋为首纷纷倒地,他们输得太侥幸,追到筋疲力尽都没能把球再度控制在自己脚下。

    韩哲学的跑动距离也创了新高,但他并没有或蹲或坐,而是挺拔地站着,就站在球场中央,任谁便不能低看他。

    场边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池静明坐起身,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起的眼睛便看到了替补席上大力鼓掌的赵恒一。

    他有些羞愧地躲开眼神,却没能躲开夏逸梦在旁的快门。他像是马上要被印在报上的战败者,脱力地躺倒在地。

    “你小子站不起来了?”语毕池静明小腿就遭到了轻踢,是刚刚还在场边的赵恒一,“怎么?不行啦?”

    “没事……”池静明摸了把脸,看着教练把一米开外的方则秋拉起身,架着对方朝自己伸手,他连忙鲤鱼打挺,自己朝场下走去。

    “你们俩至少跑了个‘半马’!”赵恒一夸张地说道,一个胳膊抬一个,把俩人往场外搀,“功臣,都是功臣!”

    池静明已经分不清这是表扬还是安慰,总之他迷离地走下场,穿过蓝色的海洋和不属于自己的欢呼,渐渐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球员通道很短,但又很长,池静明走了很久才发现,球场上的事儿真不算什么,球场外的一切才要花更多时间来处理。

    处理失败、处理伤病、处理无奈,竞技体育向来如此。

    他推开更衣室的大门,发现了另外几个独自消化情绪的人,都坐在板凳上发呆。常盛坐在当中间,眼神正好撞上池静明的。

    “辛苦了……”常盛已经无力再起身。

    “你们一个个的,要干吗?”赵恒一把门一关,“今天的比赛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暴露问题,保持比分。输球这么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你们都不能克服,下一场怎么赢?”

    池静明仰着头看向天花板,突然有些鼻酸,这是他们第一次挺入淘汰赛,却又眼看就要结束了。

    “常盛,上次输给二中,你用什么法子来着?”

    “啊……”常盛显然没反应过来,“哦,法子……就是说说比赛中最遗憾的事儿……”

    “我看这招有点儿用,明天训练前,给你们半个小时,调整好心态再到图书馆。”说罢赵恒一径直走出了更衣室。

    又是这条熟悉的路,从东方区体育场骑车回家这一道儿,池静明都缄口不言,春季的柳絮飘得差不多了,街旁五颜六色的花也开了,可他实在无心欣赏。

    骑进八宝坑的时候,二人还是谁都没起话茬,自顾自地往家骑,眼瞅着池静明都快拐到死胡同口了,就听到背后传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父亲的出租车不在,母亲又连班,池家显然是没有人的:“随便吃点儿。”

    “走吧,”杜康歪着头,“我奶做饭了。”

    “我现在累得倒地就要睡……”

    “上我家躺着去呗。”

    “我贼能吃……”

    “我家还能缺了你这一口啊。”

    “……算了……我……现在吃不下……”

    杜康听了这话倒放松了些:“废话这么多,一会儿香不死你。”

    池静明的表情都放在脸上,他不用和杜康解释,跟着他骑回小院儿,饭香早就从半掩着的门里传来,是红烧肉的味道。不知是什么刺红了他的双眼。

    “输了场比赛而已,该吃吃该喝喝,”杜康拽下池静明的球鞋包,推他去冲个澡,“哥们儿够义气,让你先用热水器,我臭会儿无所谓,你吧……事儿这么多……”

    “你他……”池静明脏话刚吐到一半,厨房门“咔嚓”被推开了。

    “哎呦,池子你来了!”杜奶奶还系着围裙,上下打量着,眼神多了份关切,“看这满脸汗,累坏了吧,去冲个凉,等会儿出来吃饭。奶奶做了红烧肉、炝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土豆丝了。”

    池静明抿着嘴笑:“成,奶奶我一会儿吃两碗饭。”

    “你不是吃不下吗?”杜康撑着厨房门正要往里偷看,池静明在后面把他一把扯了回来。

    “有人抢的饭,我就能多吃两碗。”

    随便冲了个澡,池静明尽可能快。储存式热水器的容量不大,五月天虽热,但也不能冲冷水澡,他怎么也得考虑考虑杜康。

    院子中间已经搭好圆桌,老式电饭煲摆在上头,掀开盖子上头是白薯下面就是米饭,杜奶奶挑着个头儿大的白薯塞进池静明手里,让他趁着杜康去洗澡先吃上。

    池静明的奶奶去世早,他有许多年没有这么被偏袒过,心里五味杂陈,白薯颇有些烂漫主义色彩,尝起来回味无穷。

    “池子,你们踢球这比赛要多长时间啊,”杜奶奶闲聊着天,“每次见杜康都半死不拉活地回家,是不是得踢一俩小时呢。”

    “算起来差不多是得两个小时了,”池静明手下顿了顿,“一场我们跑五六公里是常事。”

    “哎,杜康他没轻没重,一踢起球来什么都忘了,以前踢球骨折过,膝盖那个叫半月板的也坏过,大伤小伤多了去了,身上没一处好地方。”杜奶奶说罢眼神就耷拉了,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发愁。

    “踢球嘛难免。”

    “你们今天去踢的是什么比赛?听杜康那意思可重要着呢。”

    “嗯,是全市级别的比赛了,对手挺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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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那你们是赢了输了?”

    池静明的白薯啃到半拉,失败的滋味不敌白薯的甜劲儿,都盖过去了:“输了……”

    “哦,那你俩伤着没?”

    “那应该没有。”

    “哎!那就成,”杜奶奶不愁反笑,“你们俩玩到一块去,能搭个伴,这不就挺好。”

    “奶奶放心吧,挺高兴的,输了赢了都还行。我们俩正好是前后,也能照应上。”

    “哎!对!池子你可得帮奶奶盯着杜康,别让这臭小子再踢出个好歹来,要是再伤着哪,奶奶可没这身子骨照顾他。”

    浴室的门忽然打开,随着水汽冒出些动静。

    “怎么!说我坏话呢?”

    “闭嘴吧你,快过来吃!”杜奶奶和蔼的一面立刻消失,“我和池子难得说上两句话,不够你打岔的。”

    “哎呦红烧肉!来个勺来,我要蒯汤!泡饭!”

    池静明终于也啃完了那根最甜的白薯,看着眼前头发还滴水的发小,硬是把杜奶奶的嘱托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奶奶对自己好,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和杜康的朋友关系,更因为奶奶有求于他——她的孙子大了,她却老了。但只要杜康健康快乐,奶奶怎么都乐意。

    院子里的枣树终于枯木逢春,枝丫茂盛,小家雀儿在叶子堆儿当中开会,叽叽喳喳的看不真切。正午的太阳从缝隙中钻出,照进池静明端起的饭碗里。

    树叶摩擦,风便有了痕迹。

    一双筷子伸入那日光中,金灿灿的红烧肉就落在他碗里。

    池静明猛地抬头,杜康正在没心没肺地笑,嘴里还奋力嚼着,生怕自己吃不着,更怕池静明吃不到。

    饭确实是抢着吃完的,不光抢着吃,还吃多了。

    到第二天池静明打嗝都还是红烧肉味儿,他才略感不妙。今儿个还要训练,队长还要发话,如果太肉麻听着反胃那可是要被骂的。

    “昨天你俩跑那么快干嘛去了?”走去球场的路上徐晨港问道,“我和夏逸梦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池静明翻了个白眼:“夏逸梦骑车,你怎么着?你哪来的车?”

    “我当然是叫我家司机开快点儿了!”

    好家伙,多余搭这个话茬。池静明哼哼两声就略过,找了个离常盛最远的地方坐下来。他们就像俩月前坐在操场围成圈,只不过上次是为了让崔浩然走出阴影。

    这次有一个算一个,都在阴影里头了。

    球场远端,初中队正在热身,大声呼喊着,朝气十足。而高中队这边就丧眉搭眼的,把输球二字刻在脸蛋儿上。

    “唉!”一行人坐在草地上望风,就听常盛深深地叹了口气,“咱们一个个的,都跟快要完似的。”

    “那队长,还有救吗?”

    “有吧,”常盛边说边焦虑地挠着头,“肯定是得有……”

    “常盛,你再这样我抽你……”方则秋坐得端正,用最温和的口吻说着最凶狠的话,“说吧,就从你,最遗憾的事儿。”

    “我啊?”常盛指了指自己。

    “对,你先说。”

    “还能是什么啊,就是让吴影晃过我传的那脚球……”接球的谢绝尘随后勺子点射就是全场唯一的进球,“下一场他想过我就没那么容易了,我有点儿踩准他的节奏了。”

    “行,你呢徐晨港。”

    “我好像昨天没什么发挥,不行下一场内切拿球试试,到时候副队你还得配合配合我。”

    “好,杜康你呢……”

    “我得进球,下一场,我真得进球。”

    “嚯,你嘴开光了,说进就能进?”下一位的池静明顺嘴接了个话茬。

    “别管我的,你有什么遗憾?”

    “我起的作用太小了,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好像都没什么大用……”池静明沉思了一会儿,“下一场必须要进球。但我暂时没招儿……”

    他们只能赢下五天后的比赛,没得选。

    遗憾的事情说了一轮,最终又只剩下韩哲学没发言。目光纷纷汇聚到他的身上,他也自然而然地张开嘴:“我没遗憾。”

    又是这句话。

    “你小子……”杜康听罢无奈地笑道,“别装逼啊!真有就说呗……”

    “真没有,”韩哲学也笑了,“大家都踢得不错,要啥自行车!”

    “短短几场比赛,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常盛也投去赞许的目光。

    韩哲学低头看了看扎在土里的假草,手贱给拔了出来:“没准吧,又开始踢球难免得有个过程。”

    “上次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池静明望着神色平和的少年,又补了句,“技不如人,不就该输吗?”

    “输也没什么,”韩哲学的话掷地有声,“不输怎么学会赢。”

    全力以赴后,再讨论输赢显然陷入僵局,但这话由韩哲学嘴里说出,还是让池静明惊讶了好半天。

    他不再带头消极,他甚至开始拥抱自我。

    “哎对了池子,上次我让你去追他,你俩聊什么了?”常盛突然好奇起来。

    “没什么……”池静明对着韩哲学眨眨眼,“就问他最看不惯谁,我指定帮他对付对付。”

    “谁?韩哲学你看不惯谁?”杜康瞬间睁大眼睛。

    “还能是谁,”池静明朝他后脑勺就来了一肘子,“那绝逼是你啊!人家说什么你都‘你他妈就是不想赢’,谁乐意和你搭茬啊。”

    “不儿!我怎么了!我这不激发他斗志呢吗!”

    “人家怎么没斗志了,是吧哲学!人家踢得挺带劲的,觉得好才没遗憾,你纯属拱火。”池静明三言两语就招呼上了亲昵的称呼。

    “哲学!是这样吗!”

    “算吧,”韩哲学再抬起头,脸上依然是平静又坦然的微笑,“成队以来这么久,我发现不是赢球才算赢,而是吧,踏上球场就不能算输。”

    “对,没毛病。”

    “是!”

    “所以,下场比赛我只会更拼、踢得更好,因为我觉得我们本来就是最好、最牛逼的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