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踢足球最好的季节,所谓秋高气爽,风少雨水更少,跑动起来不会口干舌燥,也不至于像冬天那样因寒冷而肌肉紧绷。
三十三中足球队本来也是打算在这样完美的天气中迎来自己的第一次合训,只可惜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
池静明放学后故意拖延了一会儿,待到杜康和徐晨港都被球遛了几圈,他才悄悄地现身球场。他在场边站定,听见有个老熟人在喊他。
“池静明?”
池静明看清对方是谁后倒甚是满意:“崔浩然!”
“夏逸梦还挺能劝,”崔浩然拎着书包走近,“听说你们俩住对门儿?她为足球队这事儿也没少找你吧。”
“我俩虽然住得近,但她可没空理我。”池静明见教练迟迟未到,所幸在替补席坐下,手指了指正在防守徐晨港的少年,“那是赵坦吧?”
“对,他之前踢过后卫,架势挺足。”
“放心吧,有他在你也没什么要忙的。”
赵坦何止是架势足,他随意的出脚轻拨,徐晨港趟着的球就出了边线,气得这位徐大边锋追着球就踢。
球朝场外飞去,眼看就要砸中跑道上训练的田径队,好在崔浩然飞身用手把球拦了下来。
池静明没动窝,注意力随着球转移到了人潮中的徐晨阳身上。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小子,看哪呢!”徐晨港追球路上遇上这个痴心狂,不免调侃两句。
“呦,池静明,别老盯着校花不眨眼。”真他妈不知道杜康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走远点儿,”池静明刻意地扭过头,背对杜康,“我不喜欢看丑东西。”
“哎呀!人家虽然不好看,但你也收了人家的礼呀,”杜康夹着嗓子,“快来踢球吧。”
“来来来,撅好,我给你一脚!”池静明心情大好,把杜康塞进替补席,腿跨了上去。
突然晴天霹雳:“小子们!第一天就搞不团结!”
几人下意识松开手,最下面的杜康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赵教练,快!我喘不上气儿了!”
足球队的赵教练,全名叫赵恒一,也不知道全校怎么这么多姓赵的老师。
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并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相反,赵教练有着绝对算得上硬朗的外表。遐想他年轻时也是个在球场上散发荷尔蒙的健将。
池静明此刻被赵教练的眼神吸引,那双深邃的、有两个大眼袋依旧奕奕有神的眼睛。
那双眼神正盯着自己。
赵恒一盯着看、凑近看,上上下下把池静明打量了个全,才缓缓开口:“哪阵风真把你吹来了?”
“我!我喊来的。”杜康立马举手。
“他叫什么来着?什么明?”赵恒一看着池静明,却问着杜康。
“池静明,”池静明自己抢答,“赵教练,我想试试。您不是说收我吗?”
“收!”
赵恒一把手塞进宽大运动裤的裤兜儿,掏来掏去,翻了半天也没个能用的。
几个少年就站着看他掏,半晌才拽出根儿绳,变戏法似的从掌心亮出个银色的哨子,放到嘴边发狠地吹下。
哨音还没停,四处分散的球员像听到了集结号,纷纷跑来。赵恒一挺着腰,得意地站定,看着自己麾下的兵,终于有那么点儿成型的样子。
“老队员我们一会儿再说,今天我们欢迎新来的几个球员,感谢各位,咱们三十三中高中部的足球队,终于凑够了首发阵容!这也代表着,今年!我们可以继续报名D市足球联赛了!”赵恒一高兴的就差来段舞,“隆重介绍一下,池静明,运动会男子三千米第四名!”
他说罢,大家纷纷看向池静明,并不太享受目光的注视,池静明连忙缩了缩脖子。
“还有高一篮球赛MVP,崔浩然,正式出任球队守门员!赵坦,全能后卫!胡南,景山中学的后卫!还有韩哲学!”赵恒一四下里找了找,以为自己眼神不好,又从兜里掏出个眼镜,“韩哲学呢?”
众人纷纷摇头,赵恒一这才露出些吃惊的表情,眉头挑起,撇着厚嘴唇:“这小子第一天训练就迟到,罚跑圈。最后,我们还有一个新球员,名字特别好听,还是咱们队最缺的中场!施篇!”
池静明正念叨这个名字,身旁的崔浩然脸色已经开始不对了,直到人堆里藏着的矮小身影跳出来,崔浩然直呼:“你怎么在这?”
“你们认识?”杜康指了指那位矮小的短发男孩儿,这也太弱不禁风了。
“我参加足球队啊。”施篇一张嘴,不光崔浩然愣了,足球队愣了,连赵恒一都愣了。
“你是女孩?”
施篇歪着头:“咱们只有男子足球队吗?”
赵恒一连忙问常盛:“你招女足了吗?”
“没有啊!”常盛连连挥手,忙瞪着方则秋、裴超仁,“怎么收了个女孩的报名表?”
“不怪你,她不说话我也没看出来她是女的。”杜康连忙帮腔,却惹得施篇又不高兴了。
“我就是头发短了点儿,你男女分不清啊!明明社团招新时写的是足球队,没写男女啊。”
池静明冒着轻浮的罪名去一睹芳容。施篇的肤色因踢球而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加上头发确实短得吓人了,乍一看是像个小子。
“她开学前剪头剪坏了,越修理越短,最后就这样了,”崔浩然叉着腰,视线垂下,施篇也就到他胸前,说话的时候有点儿费劲,“那你怎么办?男足队没你的事儿啊。”
“这可怎么整,她的社团名单我们都报上去了,”常盛尴尬地提醒,“这……年级还要计分呢……”
赵恒一又对着球场吹了吹哨:“来施篇,你过来。不光怪你们,我也有问题,名字这么好听,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个女孩呢?”
施篇倒也大大方方地走到赵恒一身边。
“多大点儿事,你想转去其他社团,老师帮你说一声。”
“我不,赵教练,我想踢球,我初中就是校队的。”施篇没有要走的意思。
“行,那你的事儿先放一放。”赵恒一又叼起哨子,朝着远处正绕着跑道溜达的少年挤眉弄眼,“你!过来!快点儿!”
池静明这才看清,此人竟然是韩哲学,合着他一直在田径队里浑水摸鱼,观察足球队的情况。
韩哲学双手插进口袋,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赵老师您叫我有事?”
“今天是足球队第一天训练,你迟到了,”赵恒一也不恼,只是板起脸,“刚刚我说了,罚跑圈。不止你一个人跑,集体都有,十圈,四千米。”
“什么?”韩哲学是在场唯一一个怀疑自己听错了的人。
对于足球队的老队员,包括杜康和徐晨港这些从小踢球的人,热身跑个十圈操场是训练体能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项目了。
池静明每天十公里,跑个四千米倒不是太费劲。崔浩然和赵坦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就连施篇都跟着一行人去做准备活动,往跑道上走去。
最后只留下个韩哲学,是跑也没力气,不跑又太不讲理。
“哲学啊,”赵恒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想啥呢?”
韩哲学将眼神从队友的背影上拔下来,转向这位主教练:“不是刚巧凑够首发,刨了那个女孩,就剩十个人了吗?”
赵恒一了然地点点头:“对呀,你来了,正好就是十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谁都不能不上场。”
“那我……”韩哲学把自己戳在原地,他不能说自己想退出,跑步那群小子会把他大卸八块。
“傻小子,你运动会不还参加了?怎么?这四千米就不能跑了?”赵恒一像哄孩子,手背在身后,努起嘴时法令纹就更深了,看着让人难受。
很快大部队已经跑完了第一圈,常盛眼疾手快,从队伍里脱身,拉起满脸愁容的韩哲学:“跑就得了,别为难教练。”
韩哲学辩着想要拒绝,一团人拥挤上来,把他夹在中间,别说不跑这下连掉队都难。
场边看着少年们的赵恒一,坐回场边的教练席,拿起保温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高沫儿,吸溜了一口。
在一群人之中,池静明跑得很轻松,无非是自尊心作祟,不想落后于杜康便调整呼吸紧跟,跑了几圈,空旷的操场着实让人有点儿无聊了,他四下里看去,就看到端坐在场边的赵恒一。
老头儿似乎在想什么,鼻梁上的眼镜向下滑,掉到了一个起不到作用的位置,赵恒一也不扶,就看着自己的球员们发呆。
跑到第六圈开始,常盛开始提速,后面几位高二学长纷纷跟上,渐渐地与高一几个新队员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池静明反应最快,大跨步就跟了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撕开了一个缺口,给了韩哲学钻空子的机会,他想都没想就落到最后一个。
正当要脱离组织时,才意识到最后还有个女孩垫底。
“你能不能行?”施篇见他毫无难色却想着偷懒,分出心特地嗤之以鼻。
咬了咬牙,韩哲学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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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赵坦的影子,不紧不慢地不掉队。
十圈下来虽然还不至于站不住,但显然大家都累了,赵恒一让他们坐在草皮上,语重心长地解释着:
“踢足球不像赛跑,但也是马拉松,刚刚退役的德国中场巴拉克可以绕着四百米操场跑五十圈,九十分钟的比赛要跑十一公里,几乎全场都在跑动。”
谁是巴拉克?池静明疑惑地看向杜康。
“我知道咱们球队东拼西凑的阵容,可以说是毫无优势,但只要能跑,就还有点儿盼头。常盛,以后每天早上早自习前,带着大家跑十圈。”
常盛了然地点头。
“大家左右看看,咱们队只有这么几个人,明年的区联赛前,要磨合的地方还非常多。你们先在这认识认识,聊聊天,来施篇,你过来。”
他把施篇叫走,但也没走远两步,池静明还听得到他们二人的对话。
“今年我觉得足球队晋级的可能性很大,赵老师马上也快退休了,身体吃不消,正好缺一个协助我管理球队的小组长。我看这帮小子指不定谁也不服谁,队长常盛管的了高二的,但高一的学生可就不是那个了。既然你也报了名,咱算是有缘分,踢不上球就帮我一起管管他们。”
“喂池子,”常盛喊着他,“看什么呢?你怎么老看人家小姑娘。”
“他不光看这一个,还看徐晨阳呢。”裴超仁做着体前屈,拉伸着肌肉。
“我只是好奇赵教练为什么让她留下来,”池静明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在头喽,我可没正经踢过球。”
“没踢过?”程尚武惊呼,“一脚都没踢过?”
“啊,那倒也不是。”池静明突然想到那一记飞出场地的任意球。
“没事,练个半年,明年联赛能上场就行,”裴超仁毫不在意,“反正球队赢球主要靠我这个锋线单箭头。”
“你少误导他,”常盛跳起朝着裴超仁的后背就是一推,疼得对方嗷嗷叫道松手,“给新加入球队的学弟们介绍一下,我、程尚武是踢后卫,副队长方则秋是司职中场,裴超仁之前是影锋,今年踢大中锋。”
“什么是影锋?”池静明问道。
“影子前锋,一般位置介于前锋和前腰之间,是吸引火力、制造机会的前锋。”裴超仁倒在地上抢答道。
“嗯,崔浩然守门员,赵坦、胡南是后卫,咱们后防如今就算是齐活了。”程尚武道。
“韩哲学是踢中场的,杜康是前锋、我是踢边锋的,”徐晨港补充道,“我怎么这么乱?咱们从后腰往前的位置,不就是乱套的?”
“还有一个从来没踢过比赛的池静明,”在一旁吊儿郎当的韩哲学开始唱衰,“哎那还踢个什么劲儿,人是凑数凑上了,阵容都出不来。”
“你小子!”裴超仁刚要伸手去拽,就被常盛拦下,“你挡着我干嘛?这小子分明是不想踢!”
池静明看韩哲学漠不关心的样,突然想起来,递交报名表的那天,只有他特地问了足球队的人数,反复确认只有七个人后,才兴高采烈地交了表离开。
他可能压根没想到足球队能凑够人数吧。
“好了,训练吧。”沉默在一旁的方则秋站起身,率先去场边找训练器材。看他走了,常盛也跟着过去拿标志碟。
最后只留下池静明和韩哲学二人。
“喂你怎么不去跟着他们训练。”韩哲学侧躺在草坪上,用手撑着头。
“你呢?”池静明反问道。
“我去干嘛?”
“你报名足球队,其实就是想图个清闲吧,”池静明提了提裤子,接着弯下腰换上新球鞋,“不好意思,最后一个确定入队的人,是我。如果你想随便参加个社团拿学分,那足球队不太合适。”
“你叫池静明,我记得你,你是入学摸底考试的第三名,”韩哲学声音懒洋洋的,“你怎么也来踢球了?不怕耽误你学习?”
“怕什么……”池静明手拎着跑鞋,脚就踩在球场上,假草扎的脚掌作痒,“踢球而已,有什么难的。”
“哼……你懂什么……”韩哲学在背后嘲讽,池静明权当没听见。等他跟着队伍去做控球练习,往回望时,就见施篇站在韩哲学身旁,不知道在说什么。
韩哲学不为所动,所幸躺下睡觉。施篇叉着腰站了会儿,没招儿地走回赵恒一身旁。
赵恒一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仅一瞥,在施篇耳边说了两句,少女恍然大悟。
再等池静明带球跑过标志碟,回到队尾,就看到了韩哲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