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15. 第十五章 干就完了
    池静明实在是搞不懂。没足球天赋的杜康热爱足球,有足球天赋的韩哲学讨厌足球。

    如果说参加足球队,对池静明自己而言是一种程度上的拯救,那对韩哲学来说这是同样程度上的折磨。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队内的训练,韩哲学绝对会拉上池静明,不是在拉伸时铆足了劲拽,就是在传球练习中把球踢飞,池静明光捡球都捡烦了。

    他也没生气,反而他的好奇心包容着韩哲学的幼稚行为。

    据这几次球队训练的观察,他很确定,韩哲学无疑是个踢球的奇才。

    哪怕他早上跑圈经常人不到,哪怕他吊儿郎当地在队内5对5中遛弯儿,但池静明依旧可以发现,韩哲学那对足球恐怖如斯的掌控力。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池静明特地邀请夏逸梦周六来观摩球队的训练,大清早就把她喊起来,边骑车边把自己的分析说得头头是道。

    夏逸梦熬大夜看球,困得两眼发直,到了球场边甚至分不清哪个是韩哲学。

    “就是最犯懒的那个,”池静明在场边给夏逸梦指着,“可好找了。”

    “哦看到了,就是鸡窝头那位吧,”夏逸梦倒是特征抓的准,盯着盯着发现不对劲,“哎那不是我们班的施篇吗?”

    “这事忘了和你说了,她也报名了足球队,有事找她,我先去训练了,”池静明换好球鞋,朝向自己挥手的杜康跑去,“帮我留心!”

    教练正演示横向移动传接球,十一个人除了崔浩然在练习短距离折返跑,其他人都两两一组,领了三个锥形桶排开。

    池静明毫无疑问又被韩哲学选中,赵恒一也表示默许,他摆好三个桶,传球时故意传得偏些,韩哲学连跨步都没迈,就预判了自己的传球轨迹。

    他扭头看向躲在阴影里的夏逸梦,两个少女正聊得热闹。很快分心让池静明犯了错误,把球踢到了锥桶上,韩哲学自然借机偷懒跑去场边喝水。

    基础训练后,赵恒一安排大家半场5比5,只设一个球门,球从后卫依次往前传,双方都往同一个球门里踢,随时都可以就地反抢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从而发动进攻。

    但不论是哪方进攻,最后破的都是崔浩然把关的球门。

    为了公平起见,后防线双方高一高二各一名,中场池静明和副队长方则秋搭档配合徐晨港,站位上,方则秋还是把还在新手保护期的池静明放在身后。

    对方则由韩哲学搭档杜康坐镇中场,韩哲学主动回撤和池静明抢球,几乎是出脚就成功抢断。

    两轮下来杜康于心不忍,怕给池静明踢自闭了,主动要求和韩哲学换位,池静明路过听到,拍了拍杜康的肩膀,直呼“别瞧不起我”。

    方则秋见状把池静明拽到身边:“池静明,你会篮球的挡拆吧?”

    “这倒是会。”虽然论球技池静明绝对比不上韩哲学,但论身体素质,他却远强于对方。

    “球到你脚下就传给我,再把韩哲学挡住。”方则秋没说废话,更没允许池静明多思考,就跑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再次开球,后防的常盛夺下球权,摆脱了胡南的贴身纠缠,快速将球分给池静明。

    早在球前,池静明已经把场上球员的大概位置记下,哪怕是背身得球,也精准地预测出方则秋的位置,得球后脚下一撇,球成功传了过去。

    韩哲学也猜到了,池静明拿球那一刻,他调整重心去追方则秋。只是没料到池静明一个百米冲刺,就横在了自己面前。他用后背和肩膀扛住韩哲学,马步挡在对方腿前。

    难得方则秋边路和徐晨港的踢墙穿过程尚武,形成绝佳攻势,最后的小角度射门也从崔浩然不够大胆的半飞扑旁划过,球终于进了底线。

    上午的训练结束,池静明球没踢几脚,净用身体扛人创造空间了。

    走去澡堂的路上,崔浩然套着守门员手套,熊掌拍在他后背上,来了句:“你这卡位意识,但凡新生篮球赛三班让你上,都不至于被我打爆。”

    池静明正在吃杜康递来的士力架,差点儿噎着:“我要不现在去篮球队试试?”

    “哎别介!”杜康眼看士力架贿赂不成,连忙抬手捂着崔浩然的嘴,“您可别说了,再说明年联赛得退赛。池子咱不听他的,你的跑位绝对专业,队长你来点评点评。”

    常盛也不会说瞎话,只能提着超大桶洗发水走得飞快,装作没听见。

    还是旁边看手机的方则秋,难得开了金口:“眼神儿还行,能看见我。”

    “你看你看,副队长可从来不夸人,”杜康连连竖起大拇哥,“池子你是这个。”

    “哄孩子呢?”被扛了小一个钟头的韩哲学多少有点儿恼羞成怒,“谁给出的损招。”

    “这可不能算损招,”胡南插了句,“这是后卫的基本修养。”

    池静明笑着把黏牙的士力架往死里嚼,展现出学霸的高素质:“韩哲学,我看你脚下功夫不错,有空多指导指导。”

    此话刚出,杜康又不乐意了:“池子你可真不够意思,我这倾囊相授你不肯,上赶着热脸贴他冷屁股!”

    “谁冷屁股,”韩哲学笑骂,把杜康往男浴室推,顺手要脱裤子,“来来,贴,我让你贴个够。”

    吵闹过了,韩哲学又顶着那二五八万的德行,率先从澡堂走出,看见了在一旁抱着手机皱眉的夏逸梦,甩了甩头回家了。

    “你怎么在这?”紧跟在后面的杜康见是夏逸梦,意外地喊道。

    “她从早上就在了,你愣是没看见?”池静明摊摊手。

    怪不得都说杜康是瞎用功呢,以前自己不踢球不了解,现在才发现这厮是真没长眼睛。

    “我来看看你们踢得怎么样,”夏逸梦把手塞进外套的兜里,跟住池静明,“一看吓一跳。”

    “老夏哎!我劝你嘴上把点儿门,悠着点儿说。”杜康挤了半个身位,凑到夏逸梦面前,挤眉弄眼地让她嘴下留情。

    “你们这队上场,那绝对是有刀有盾,但是没大脑啊。”

    “说谁呢这是?”

    池静明和夏逸梦相视无言:“得,别费这口舌了,对牛弹琴。”

    “你不就想说我踢球没脑子吗?”杜康梗着脖子。

    偷笑着,池静明想到请夏逸梦来的目的,转头问道:“你观察得怎么样?”

    夏逸梦皱皱眉:“你想得没错,这个韩哲学确实踢得很好,而且池子,你发现没?”

    “他一直在让着我,”池静明叹了口气,“就他那启动速度,我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但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他明明有意识、有脚法、有速度,为什么不好好踢。”

    还是跟在杜康的一句话把他俩点醒了:“和你一样呗池子,好学生怕考试!”

    和我一样?池静明念叨着这句话,难道说韩哲学怕输?

    刚走出操场,身后就听到有人喊着“池静明”,三人回头看,赵恒一在看台下的体育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来!池静明,过来,老师给你个好东西。”

    他拔腿往回跑,丝毫不像刚刚参加完训练的样子。他跑着,赵恒一就背手在阳光下开怀大笑,脖子上挂的银色哨子随身体轻微抖动,折射出变动的光。

    待池静明跑到跟前,赵恒一又从他那漆黑的裤兜里掏,这次速度很快,是个U盘。

    “池静明,本来杜康和我说你是个踢球的料儿,我一开始还不敢信,”赵恒一把U盘塞到池静明的手里,“但你发现没有?你有个能力是杜康没有的,你往球场上一站,谁在哪你都清清楚楚!难得。”

    池静明听惯了虚头巴脑的夸奖,跟喝白开水似的没什么反应。眼巴巴地看着赵恒一,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赵恒一只得自顾自接下去:“这个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你有空回家看看,不是作业,”说罢他要走,脚都没迈完,又补了句,“U盘你可看完记得还我。”

    望着教练的背影,池静明把U盘揣进兜里,在杜康和夏逸梦疑惑的眼神中只说“没什么”。

    表面装得和没事人似的,但池静明心里早拧成麻花儿了,在意得紧。

    他对自己踢球这件事儿,始终是抱着不务正业的态度,答应杜康的时候也不是奔着能打比赛、能拿加分去的——哪怕这也确是踢球的好处。

    他相当有自知之明,自己肯定不是块踢球的料,甚至不夸张说,三十三高中足球队十一个人,没一个是踢球的料!

    包括韩哲学,他态度不端正,首当其冲就不是。

    但要是让旁人看低了自己,池静明可就不干了。杜康不敢拿自己踢得菜说事,高二的学长们也从不嚼舌根,只是一味鼓励,他也没上纲上线把踢球这事放得多重要。

    直到赵恒一给了他一个不明所以的U盘,池静明心想:坏了。坏的他当晚上拿着U盘,再又给自己加练了两篇英语完形填空后,仍旧失眠。

    他躺在床上,左右难受,就跟烙饼似的翻过来调过去,不是滋味。末了还是掏出电脑,把U盘打开,他今晚就要一探究竟。

    结果,这U盘干净的,就一孤零零的视频文件,躺在大白屏幕上,显得格外突兀。池静明的好奇心在午夜达到了顶点,他翻出根儿耳机插上,手指操作着鼠标摁了两下。

    视频开始得很突然,镜头直接对着一排外国青年扫过去,池静明意识到,这是足球比赛的开场,双方球员依次排开,两队球衣颜色分别为红、白二色。

    “八万名球迷坐满了奥林匹克球场,而在这之中,大概有两万名的利物浦球迷在此,AC米兰的主教练安切洛蒂曾经作为球员两次获得冠军,而他也想成为获得这两次最高荣誉的主教练……”

    这是一场2005年最具影响力、最高水平的俱乐部赛事,欧洲冠军联赛的决赛。

    池静明还没来得及听全利物浦和AC米兰的球星名字,一分钟还不到,解说员开始嘶吼“射门!”。

    池静明的眼神已经不知道往哪放了,五十二秒,AC米兰就凭借前场的任意球,由马尔蒂尼率先破门。

    他脆生生地从被窝里坐直身子,把着电脑不肯撒手。

    倒映在他眼眸中的,是率先拿下领先的志骄意满,又是绝不认输的斗志昂扬,那四两拨千斤的挑打,那势大力沉的摆头……

    足球是7140平方绿荫上的棋子,由双方的意识拉扯,被某个坚定的决心锤下那必胜的妙手。

    熠熠生辉的是那挥舞着手臂高喊振作的红军队长,也是那点球丢失后黯然神伤的红黑骄子,足球有着奇特的魔力,仅凭最简单的规则,就制造出最大的悬念。

    在哨声还未吹响时,人生都还有的救,一切的一切,无非是用力将生命淹没在欢呼、汗水和眼泪之中。

    与其说足球的输赢是中场线两侧的博弈,倒不如说是今天的自己战胜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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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是情绪踩着情绪,让身体筋疲力尽,但精神高歌猛进。

    池静明的世界观被六个进球击溃,但利物浦没有,AC米兰也没有,他看到了一个从未莅临过的足球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输与赢都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加时赛过后,比分仍未变动,两队千疮百孔地进入点球大战,而走到此刻,连空气都变得力大无穷,挤压得池静明喘不上气,便只能倒在枕头中,听着耳机中苍白的文字。

    球员走向点球点。球门如此狭小。啊!原来胜利和失败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

    直到最后的最后,池静明才从耳中延绵不绝的欢呼中爬起,他终于再次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五十分钟的视频中,几乎没有好好喘息的时间。这五十分钟里充斥着传球、进球、扑救,以及解说员的怒吼,球迷的谩骂。

    当你想回忆刚刚那一脚杀气十足的长传,下一记射门已经在组织中,池静明无暇多虑,更没时间分析比赛,大多时间他神游四海,只有意识被牵着走。

    电脑微弱的光打在他枯竭的心上,时间早已算是周日,他加速的脉搏不知道怎么抒发,下意识地打开最近时兴的微信,找到了杜康两个字。

    他不喜欢微信,那永远亮起的头像,总害得他期待即刻的共鸣。

    【睡了吗?】

    但杜康不同,池静明知道,杜康总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无论在哪里。

    【您有何吩咐】

    【还记得赵教练给的U盘吗,我刚看完】

    【嘿呦开小灶里面不会是0基础足球入门教程吧】

    【只有一场比赛的剪辑视频】

    【高果然是高教练这操作我看不懂】

    【你有印象吗?2005年欧冠决赛?】

    【伊斯坦布尔奇迹这我倒背如流啊上半场AC米兰52秒马尔蒂尼39分钟和44分钟克雷斯波连进三个球结果下半场被利物浦六分钟内极限追平54分钟杰拉德头球反攻第一炮56分钟斯米切尔60分钟杰拉德禁区内倒地阿隆索点球最后点球大战顺序要我给你背一遍吗】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看都不知道看多少遍了话说回来让你看这场比赛干嘛】

    【可能为了让我失眠吧……】

    【睡不着正常当年看完比赛都五点多了给我激动的还绕着八宝坑兜了两圈呢跑完回家我倒头就睡过去了】

    【有用?】

    【必须的做的梦都是胜利的眩晕啊没用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快去吧】

    【……】

    【跑一圈准管用快去吧】

    池静明有些诧异自己过分的听话,他把自己放在秋日午夜干燥清冷的风中,杜康那所谓的眩晕感袭来,是大脑极度兴奋后,多巴胺在群魔乱舞的幻影。

    路灯变作两半,一半照路另一半照前程,他正在其中,权当自己做了场大梦。

    梦里有个影子,不在球场不在教室,在那路灯下,影子岔开腿,像圆规似的戳在死胡同的路口。

    “你真跑啊?”杜康回过头,仍旧扯着笑。

    池静明撑腰笑,拒绝了回答,他迈开步子,呼吸着冷空气,惹得他打了个寒噤。

    “赵教练的意思,我懂,”杜康压低声音,装作在意早已进入梦乡的街坊们,“看过这场比赛的人,都爱上了足球。”

    “你也是吗?”池静明问。

    “更早。2001年,韩日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踢阿曼,1:0。中国队世界杯出线了,我爸抬着我的屁股往他脖子上一架,就往大院儿跑,”杜康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结果这儿就砸在门框上了。”

    两个影子落在由树叶枝丫和高压电线组成的相框内,池静明低头端详,甚是满意。

    “那是我第一次看中国队,也是我爸最后一次让我骑他肩头。然后世界杯咱们输了三场,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爸就揍了我一顿。”

    二人都笑了。

    “他老是打我,凭什么打我!这辈子看的唯一一届有中国队的世界杯,我凭什么要挨揍?”

    “然后你就喜欢足球了?”池静明欲言又止。

    “那顶多和夏逸梦一样,爱看球。真正爱足球,是和你们在这一亩三分地儿开始踢球,”遥远的童年模糊得像曝光过度的胶卷相片,杜康的话也跟着缥缈起来,“然后我的生活里就没离开过足球了。”

    “我也踢过,怎么我就没喜欢上?”池静明侧身拐进个乌漆麻黑的小胡同儿,月亮被衬得更亮了。

    “池子你小时候不缺这些个,”杜康把脸藏进阴影中,“你爸妈对你好,你就很快乐了。”

    意识到这是对方的痛处,池静明尝试转移话题:“不过这个伊斯坦布尔奇迹,虽然人我是半个都不认识,但也足够了。”

    “这节奏快得和打篮球似的,开学的时候,学校就应该放这个!”杜康慷慨激昂道,“然后每个学生和打了鸡血一样,学不动的时候,循环播放杰拉德摆着手臂往自家半场跑那段儿,哎对!就是这样!”

    他边说边学着跑起来,矫健的脚步,不断向后下落又向前扬起挥舞的双臂,扬起一股风,吹翘了池静明的发梢。

    二人向着豁然开朗的胡同口彼此追赶而去。

    “看这个就想学习了?”

    “管他想不想,不到最后谁他妈知道?干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