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13. 第十三章 输就是错吗
    池静明人生中第一次睡过头儿,拜运动会的三千米所赐。

    他又累又困,作业写到半拉就睡着了。将近十一点,唐静晚班到家就看见趴在餐桌上打呼的儿子,门儿都没敢进,还是刚停好车的池飞一嗓门“大儿砸”给喊醒的。

    这起床迟了半小时,池静明把昨天的事儿全忘了。从被窝弹起,他随手穿上校服就跑出家门解手,从公厕出来才发现,一向早早出车的父亲池飞竟还在擦车。

    “快,拿上早点,我送你去学校。”池飞把脏水泼在八宝坑粗矿的路上,用眼神招呼着。

    池静明胡乱刷了两下牙,用水抹了把脸就着急忙慌出了门。上车系安全带的工夫,就听车窗被敲响,扭过去看,是唐静举着个煎饼。

    池静明啃着烫乎的煎饼,神经松弛了下来。他知道以父亲的车技,从家到学校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就见池飞把手伸出车窗,将后视镜一别,头都不回地打起方向盘,狭窄的胡同拐角四周都挂满划痕,其中不可能有池飞的。

    池静明好奇道:“爸你刚开出租那阵儿,也开得这么好吗?”

    “哪儿能够啊,”池飞哈哈大笑,“那会儿进八宝坑还成,街坊四邻都给我指挥,轮到出的时候,车就在这几个旮旯较着劲,跟要难产似的。”

    池静明跟着笑起来,煎饼的薄脆咔嚓咔嚓嚼,池飞连忙又跟了一句:“你捡捡,一会儿拉客人再坐人家一屁股渣子。”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还说呢,昨晚写作业你都能写睡着,今儿早你妈就没喊你,寻思让你多睡会儿。”

    “哦,下次还是叫我吧。”

    “怎么?不想你爹送你?嫌丢人?”

    “丢人?”池静明用手擦着车座套,“我巴不得全学校都知道我爸送我来上学呢。这不耽误你赚钱嘛。”

    “儿子,什么钱不钱的。你开心,你妈开心,你爸就成了。”池飞换着挡,没看儿子的脸。

    “开心就行啊?”

    “对啊,人要是不开心,那还有什么劲。”

    池飞的话池静明没接下去,大口吃下煎饼,才感觉到鼻子酸了。

    “爸,我想考个好大学。”他忽然冒出一句。

    “突然说这个干吗?”

    “我要是能考个好大学,咱们仨就都能开心了呗。”

    “儿子,我不担心你成绩。”池飞收起了笑容,“你知道我和你妈担心什么吗?你现在什么都好,不虚荣不乱玩还不早恋,我和你妈早就知足了。但我就是发现,你不怎么爱笑啊。不开心可不成。”

    “我忙着学习呢。”

    “你是学习,但学的都要吐血了,没点儿朝气。遇到什么事儿吧,你也大了,都不和我们讲,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还是门对门的小夏。哎,有时候我就羡慕你杜奶奶,她家杜康整天活蹦乱跳的多好。这人活着就得找点儿乐子!”

    头一次听有人觉得杜康的淘是好,池静明觉得蛮不讲理。

    “杜康有咱‘胡同串子’的样儿。”

    “这怎么听着像骂人啊爸。”

    “真的,我们小时候也那样,大晚上停电,路灯不亮的时候我们就跑到大院儿围着烧火,你猜用什么当火引子?”

    “用树叶子?”

    “用我那十分儿的英语卷子。”

    池静明笑到发抖。

    不出五分钟学校的大门就映入眼帘,时间刚好七点,池静明松开安全带,煎饼已经吃完了,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池飞喊住了他。

    “儿子,去吧!高高兴兴的啊!”

    池静明的乐子也不用他亲自找,杜康总能给他创造。

    他好不容易把昨天稀里糊涂答应入足球队的事忘了,早上又迟到没空扯淡,课间他躲去老师办公室问数学题,也算是把杜康那欲言又止的脸搪塞了过去。

    等到赵明明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池静明才突然想起,今天的九点是国足和巴西队的友谊赛。

    杜康那欲言又止并不是想提足球队的事,他扔来一个又一个纸条,用文字解说着赛况。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被写得歪七扭八,什么内马尔、拉米雷斯,池静明看得费劲,只能看懂比分。

    0-1、0-2,分差越拉越大,他索性懒得看了。

    这可不是什么乐子,这算是羞辱。

    “别扔了,”池静明有点儿忍无可忍,借着立起来的课本,朝杜康回话,“反正都是要输定了。”

    “你不好奇为什么被进吗?”杜康把头伸到池静明耳鬓后。

    好奇被进……池静明回头白了一眼,都研究怎么赢的,谁好奇怎么输的。

    许久,杜康果然没再递纸条过来,课间都还在奋笔疾书,肯定没憋好屁。池静明不以为然,专心投入到紧接着的英语课上,眼看也要下课了,从身后飘过来一张纸。

    翻开倒吓了池静明一跳。

    一行横线被拆成两行,塞下杜康那笔烂字,勉强看完,池静明只觉得头皮发麻。杜康居然把整场比赛都撰写了下来。

    最后的最后,落下两个数字,用短短的横线相连:0-8。

    池静明看得触目惊心,三个圈,把他困在其中。

    这是他从来没听闻过的惨剧。又或者他不是被数字吓到的,他是被杜康在经历如此洗礼,还能心平气和看完比赛,甚至记录整场而吓到的。

    犹记去年暑假,类似的遭遇他仍然记忆犹新。

    那晚隔着夏夜蝉鸣、空调噪音,低沉的哭声把池静明从汗流浃背的盛夏中惊醒。

    他蹑手蹑脚地打着手电走出家门,在八月的燥热中,生生吓出寒意。巡查了半天才发现不是鬼,而是不知为何精神崩溃的夏逸梦,蹲在家门后哭泣。

    他敲了敲那破旧的铁门,喊了声“逸梦”,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把门打开,露出比鬼还恐怖的哭脸。

    他们俩坐在大门口,默默地挨着困意,不知过了多久,夏逸梦才缓缓地说道:“我喜欢的球队,经历了一百年来最大的惨败。”

    阿森纳当晚以2-8的比分,输给了曼联,具体输得如何,她没再详细描述,池静明也只给了个安慰的眼神,手足无措地发呆。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因八个时区外遥远的伦敦,那与他们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足球,而痛哭流涕。

    仅凭电视里那些像素组成的画面,安慰自己的生活,亦或者是影响自己的人生。

    但看着杜康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整整两页,池静明醍醐灌顶。

    他们并不仅仅是感同身受,他们在乐观的期盼中迎接失败,也许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鲜活的热爱。

    池静明把那张纸夹进英语书,没敢细研究更看不懂,其中的深意卡在心头。

    中午吃过盒饭,楼道闹作一团,打游戏的扎堆,聊大天的四散。池静明被吵得难受,起身去开窗,视线随即往窗外挪,便看到正在抬人形立牌的杜康。

    他冒着脑袋顶儿的日头,把一排立牌拖着往足球场上走,拖到球门前随便摆了个位置,就退到十来步外,不知从哪变出个球,用脚尖定好位置。

    杜康抬头看向球门的右上角,池静明也刚好在看右下角的杜康,二人四目相对,都吓了一跳。

    还是杜康反应快,朝着教学楼挥手,鬼使神差中池静明竟迈开了腿,走到了楼梯口,顺着台阶往下跳,他的脑海中跃出无限的问题。

    走到足球场边时,杜康已经完成了射门,球在球网里滚动,人形立牌还□□在原地,看样子是脚不错的任意球。

    池静明叉着腰站在底线旁,想坐又不太信任杜康的球技,干脆来回换着姿势,站得难受。

    “你下来干嘛?”杜康看他浑身刺挠不免问道。

    “不是你招呼我下来的?”池静明凑前了两步。

    “得,您老肯下来,有何贵干?”杜康手一撒,球落在草皮上,“不会是看了我的国足大败实录,想拯救中国足球于水火,壮志雄心油然而生吧?”

    此话一出,池静明顿时笑了:“如果能拯救失败的是初学者,那才是真要完了。”

    “咚!”杜康扬起右脚,脚弓内侧柔软的地方用力捶打足球坚硬的皮囊,把大败的阴霾砸了个稀巴烂。

    足球擦着门框的右顶点,踢进了池静明眼里,他站在球网背面,踩着那颗静止的足球,不由得发问:“你为什么喜欢踢球?”

    隔着人形立牌,他看不到杜康的脸,默认对方的失语。

    “输球了也喜欢吗?”

    “……”

    “输到0-8也喜欢吗?”

    杜康的声音这才传来:“池子,你听不听歌?”

    “这和输球有什么关系?”

    “我在电视上听到一首歌,叫《追梦赤子心》,里面有一句:失败后郁郁寡欢,那是懦夫的表现,”

    说还不够,他扯着嗓子开始喊道。

    “向前跑!迎着泪眼和咆哮!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

    撕裂的嗓音顺着跑调的曲子传遍操场,池静明听得刺耳,连忙喊停。

    “怎么了!这就是原调。这歌儿当时找了个伴奏结果调起高了,乐队没钱请人重弹,就这么高着唱,高怎么了,高也唱。就跟国足似的,明明知道要输,要大输特输,不也去踢了。”

    “那你不失望吗?”

    “也许失望吧,但失望怎么了,失望也踢。”

    “不是……踢成这样,球员就不能为球迷们想想吗?”

    “你不是球迷,你不喜欢足球,就像大部分中国人一样,都不喜欢足球,”杜康扒拉开人形立牌,义愤填膺地说道,“喜欢足球的人,必须接受失败。你知道什么是热爱吗?”

    “热爱就要认真去比赛,而不是被进八个。”

    “那是带着企图的!热爱是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停,”杜康一板一眼地说,“热爱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坚持,咬着牙坚持,坚持着哪怕多往前挪儿一步都成。”

    “那你觉得前进了吗?国足不是一直都在输?这不就是一个错误一直在循环?”

    “输怎么就是错误!比赛不就只有赢、输、平三种结果,只有赢才是对的吗?是,输的有理没理都是输,输就是输了。也跑了九十分钟,那你不如人家这事无关对错啊。帽子戏法的内马尔未来一定能拿金球奖,中国有谁能和人家比?意识不如、素质不如,全都不如,那比不过肯定要输。但是!输就是错吗!”

    他的话把池静明唬住了。

    “不都说什么足协不行,青训不行,基建不行,要我说先解决不喜欢足球的事儿!我爸就不喜欢足球,自然不乐意我踢球;你不喜欢足球,自然觉得踢球无用。”

    “对啊!踢了又怎样?能有什么改变?能有什么好处?”

    “池子,喜欢的事做就得了,你高兴就得了。哪怕就当个乐子呢……”

    池静明深吸一口气,奋力把足球从球网中拯救出来,球没飞多远,滚到了杜康脚下。

    “像夏逸梦,哪怕她连足球都没碰过,不还是喜欢,她也会看中国队的每一场球,因为她也懂,有的事儿只是经历就够了。至于成功、失败,赢了、输了,最终也都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普通一天中普通的两个小时。你也许羡慕那些能庆祝大胜的老外,但我不羡慕,说到底足球带给我们的都差不多,都是不能复制的经历。我踢比赛赢了输了我都高兴。中国足球赢了输了我都支持。”

    池静明片刻才应了一嘴:“你说的,也许对吧……”

    “这就是喜欢!我说得多道理啊!”

    “我不知道……”池静明彻底迷茫了,“因为我还不喜欢足球……”

    “那你喜欢什么呀?池静明你这人就忒无聊,你得承认啊,你真的挺无聊的!你又不喜欢学习,喜欢学习的人做题当娱乐,考试当度假,你是那人吗?你不是。”

    “我是!我想考好大学,未来有好工作,不行吗?”池静明反驳道。

    杜康把球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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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池静明,那你他妈挺自虐啊,你不是有考试综合征吗?你知道你为什么害怕考试吗,因为你的生活就没个盼头,每个一丁点儿的不如意都能把你摁死。我劝你踢球,不是为了什么,你既帮不到球队也帮不到我,但你能帮你自己。”

    父亲的话在耳边盘旋:人活着就得找点儿乐子。

    池静明发现,足球不是乐子,足球是杜□□命的支点。

    反观自己,他把组合的欲望放在空虚的生活中,任由时间把自己压扁,单薄的已经无法经历挫折。

    池静明把目光从杜康身上卸下,指着远处的某个点:“去,你摆好。”说罢他像球场大驾光临的贵客,插着口袋走到足球旁。

    也是站在这个点,他才发现,杜康那看似轻松的进球,原来去路全被人形立牌遮住,需要足球兜个弧线绕过障碍,才能打进球门。

    快跑两步,铆足劲把心中隐忍的不甘发泄在这一脚上,池静明想象着足球的轨迹,模仿杜康用脚弓发力,计算该如何搓出曲线。

    他控制得很好,球果真兜过了人形立牌,却笔直朝着教学楼飞去。

    放学后池静明的脚仍然隐隐作痛,他的球踢飞了,他的生活好像正相反。

    路上夏逸梦发现他话尤其少,问他怎么了,池静明也只解释因为国足输球了。到家吃晚饭时,唐静和池飞也感觉不对,问他怎么了,池静明也只解说因为国足输球了。

    当然,就获得了目瞪口呆的两张脸。

    以为儿子刚开学就学傻了,唐静无助地瞥瞥池飞,池飞也很无奈,怀疑自己早上的话适得其反了,谁都没想到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池静明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出一句:“我想去踢球。”

    池飞饭碗差点儿没端住:“儿子,你现在开始,肯定是救不了国足了。你……你要干嘛啊?”

    “爸你不也看世界杯吗?”池静明反问,“我也想体验一下踢球的快乐。”

    “哦……那也行,不影响你学习就行,”唐静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有空吗?”

    “每周就三次训练,我琢磨应该不会对成绩有影响。而且看现在球队的情况,也参加不上任何比赛。”

    “那就踢着玩呗。杜康不也是足球队的,你们正好一起。”池飞闻言也鼓励道。

    “杜康好玩不好学,池子你也多拉着点儿他。就你杜奶奶一个人,快要管不动他了。”唐静多说了一句,倒惹起池静明的好奇。

    “你们怎么不怕他把我带坏了?”

    “哈哈哈!那孩子能坏到哪去,”池飞拿起二锅头,“杜康心思忒纯,为了踢个球敢逃课敢翻墙,但你让他抽烟喝酒耍朋友,他怕耽误他踢球。”

    池静明好奇自个儿爹怎么对杜康如此了解,才听池飞解释道,路过杜家,杜奶奶总要拉上他聊几分钟,多半都是讲这个独孙的糗事,但又是炫耀的表情。

    饭后写作业到十点半,池静明决定恢复夜跑,他拿着单词本出门,从“Abandon”开始过了一遍高考三千五百词的A部分。

    跑着跑着就到了杜家大门旁,里面的灯还亮着,池静明不免有些吃惊,已经过了十一点,杜康还没睡。

    正当他脚步放缓时,那扇木门心照不宣地也开了。杜康双手插兜腋下夹着卷手纸,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一抬头便撞见端着单词本的池静明。

    “好家伙吓我一跳,”杜康放低了声音,“怎么了,不赶早偶遇校花,改大半夜突袭了?”

    “今天早上没起来,暂且改回晚上了。”池静明如实说道。

    “你跑完了吗?没跑完就等我蹲个坑儿,有事儿找你。”

    “正经事儿?”池静明狐疑道。

    “保证正经!”说罢杜康夹着屁股蛋就跑,看样子是憋不住了。

    池静明还差三圈,跑完差不多正好十五分钟,这是他估算的杜康蹲坑儿极限时长,便没加速往胡同更深处跑去。

    秋意还不浓,杨树的叶子由油绿开始泛黄,晚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缠满藤蔓的路灯藏在树影里,昏黄的光线透过路边窗户和轿车后视镜,闪着暧昧的氛围。

    池静明却站在公厕门口等人出恭。

    待杜康扶着墙迈着颤抖的双腿走出,池静明显然有点儿烦了,但更多还是惊讶于对方惊人的耐力。

    “你腿还能要吗?”他猜杜康此时一定是腿麻到像十万蚂蚁大军啃咬那样。

    “别,别废话,还不是怪国足!我这不舌战群儒,在网上骂喷子呢吗?”

    “你自己不当喷子就不错了……”池静明言不由衷地伸过手臂,杜康像抓救命稻草般拽着,快走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没洗手,别介意啊。”

    “你不说我也没提啊……”

    “得得,等我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没出半分钟就抱着个盒子出来了,“给你的。”

    池静明低头去看,是个鞋盒,里面是双白色的球鞋。

    “老天爷啊,池静明最好是穿四十二码。”杜康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儿鞋?”池静明显然没料到。

    “你多大脚,我多大鞋,”杜康撑着墙甩了甩头发,“这是我奶之前给我买的,还没穿就小了。既然你终于打算进足球队,送你了。”

    池静明把鞋捧在手里百看不厌:“替我向杜奶奶说声谢。”

    “别谢,明天给我一块钱。”杜康挥了挥手准备回家。

    池静明没懂话字面的意思:“要一块钱干嘛?”

    “送鞋就是‘送邪’,你给我一块钱,就当是你买的,图个吉利呗。”

    “真迷信……”池静明嗤之以鼻。

    “踢足球迷信点儿不然容易受伤,得了,您请回吧。”杜康用脚把门踢上,空留池静明在八宝坑六号院门口傻笑着。

    他再一次打开鞋盒,欣赏那双全新的足球鞋,鞋底有数个凸起的短钉,他一一摸上去,才意识到,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收到来自朋友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