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回我妻年少时 > 8. 易位
    子时一刻。

    海潮慢慢涨上崖边,有几只水母被冲到沙滩,在月光底发出浅色的亮银光。

    时叙白侧过脑袋,妻子已经歪倒在他肩上睡着了。夜风里,久违地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就算感应到林秋山身上的追踪符有了异动,他也只当不知道,拨开了妻子含到嘴里的乌发。

    海风。浪声。家。

    妻子的味道。

    时叙白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其实……女装也有女装的好啊。

    要是男装,现在、肯定就亲不到了吧?更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和她接触了。

    他好想像以前那样,把妻子摇起来,然后光明正大说一句:“呀,你果然没睡着。”

    妻子就会非常生气给他一巴掌:“你怀民亦未寝吗?”

    生气地把他丢出去。

    他的手都已经捏到了她的耳朵,人也凑过去,再喊两声,她肯定会醒的。

    但最后,又收了手,转而从芥子囊里掏了被褥给她铺上盖好。

    他都不敢和她说自己的真实身份,生怕失了这个唯一接近她的方式。要怎么敢赌,这件事不会真的惹了她不快?

    到那时,再想接近烛瑶……难如登天。

    时叙白抿了抿唇,笑意微淡,就坐在那安安静静看她好一会儿。

    直到林秋山身上那张追踪符,不停响动、提示着极浓烈的异常妖息,他才轻悄悄地、御剑自悬崖一跃而上。

    没有注意到,

    身后少女慢悠悠坐起身,神情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迷茫又不解。

    /

    循着追踪符,时叙白来到了一座小山麓前。

    那儿充斥着奇怪的妖息。

    林秋山正带着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男人——并不是上回同他喝酒的那些人,小心翼翼往里走。

    蒙面人没有影子,足印相较其他人浅得多。空气中还有极浅的灵力波动。

    时叙白眯起眼,怀疑这是只附了灵的木偶。

    谁有这么大本事呢?

    他们停在了一间山洞前。

    里头传来女子的啜泣。

    “哭什么哭?我还不给你们吃不给你们喝了?能为西海村做贡献,是你们的福气!”

    林秋山不耐烦了,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里砸:“这次来的龙税使若是能在天子跟前美言两句,龙息税不晓得能少多少——臭婆娘们哭哭哭、没有一点远见!”

    石头“咚”地落地,里边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喊道:“杨茵姐姐!”

    另有人低声应:“我没事……流血而已。”

    明显在忍着痛。

    “都是西海村的兄弟姐妹,我也不为难你们。”

    林秋山屈指敲了敲山洞说:“你们自己推出一人,等会跟着我去奉酒。之后随龙税使回京侍奉。”

    说是侍奉,明摆着是给人当妾室去了。

    都是好端端的姑娘家,谁愿意干?

    里头果然一阵喧闹。

    很快,那道属于杨茵的嗓音响起,似是忍着痛说:“这儿就属我年长。不是我还是谁?”

    “——那怎么行!”

    有好几人反对:“杨姐姐您还伤着,怎么说也该我们……”

    “你们倒是姊妹情深。”

    林秋山冷冷一笑:“一刻钟。我就在山脚等着,防阵留了一人出的次数。别想着逃跑,上次那个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

    等林秋山离开后,时叙白立刻从树桠一跃而下,敲了敲石壁。

    阵法由山承载。贸然破解,只会使山塌人亡。

    时叙白选了另一种法子,隔着那道阵法说:“奉酒的事,我来解决就好。你们只回答我一个问题,是龙抓你们来的?”

    里面沉默很久,才有一道微弱的女声:“龙……龙大人不吃人。是村长借她的名义,将我们送给权贵——”

    “你是谁?”

    杨茵冷声打断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

    时叙白耸了耸肩说:“毕竟被关的也不是我。”

    尊重万物命运,少沾他人因果。

    无情道一向就这么教的。

    若这事与妖族无关、与他妻子无关,你看他管不管?

    他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

    里头再没了回应,只有一些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忽然间,身后一阵阵窸窣声,温度骤降。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不好!”

    杨茵的厉喝紧接着想起:“你快藏起来。到时辰了——它们来了——”

    ……它们?

    “你还在做什么?先进来!阵法只进不出!”

    杨茵在山洞里“嗙嗙”凿壁、急坏了:“这是西海村的‘神明’,专负责看守我们,据说杀了无数人!”

    时叙白手搭在剑柄转身——

    一张硕大的白骨巨口对准他。

    那是只不晓得什么动物的骨骼,高出树林大半个身,像条巨大的蛇。月亮正好落在应该有胃部的位置,像是被它吞吃入腹,嵌在了尸骨上。

    一股强大的威压劈头盖脸砸来,一下激起了剑修骨子里的好斗。

    时叙白甚至没来得及端详清,到底是什么物种,他们就已经向他撞来。

    这可不是烛瑶。

    时叙白当然毫不犹豫地调动灵力,抬剑去挡,尸骨这一撞,他竟然是分毫未动。

    于是,尸骨的动作停下来了。

    退回原处,居高临下俯视他,重新评估着他的威胁。

    “有什么好看的?”

    时叙白向后一甩剑花,扎了裙摆随手往膝旁一丢,足尖一点就欺身而上:“待我把你一节节砍了摆在家里,有的是时间看。你还能看看我妻子呢。”

    火光四溅。

    时叙白与锐爪又是几个来回,最后一剑、十拿九稳必定砍下尸骨的头颅。

    却忽然、收了剑。

    他从这尸骨打斗的架势,确定了一件事……

    于是,只躲、不再还击。

    同一时间,磅礴的灵息如一阵迅风,猛烈覆盖这片山林。

    那只尸骨忽然停下动作、低了头,如同得了某种号令。眼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金光,像是风里残烛。

    时叙白更沉默了:

    据他所知,他的灵息里只有一种特别。

    他身形一晃,极快跃到方才的尸骨上。

    “这位大人,是这样的。”

    他趴在应该是耳朵的骨头旁说:“我眼睛不好、没看见您如此伟岸的身形肯定是和我妻子同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和她告状啊。”

    这个角度,他也终于能仔细端详他的轮廓。

    果然是……龙骨。

    所以打斗的架势和烛瑶如出一辙。

    所以察觉他灵息里的龙息,才会产生共鸣、唤醒神智。

    时叙白心下大骇,只晓得龙族按理隐匿多年,怎么会有这样一批尸骨被挖出来了。看样子,还叫修士改造过,凭灵力驾驭。

    龙骨被月光照得惨白,竟透出点行将就木的腐败。

    时叙白其实不太适合再渡灵息了。

    就跟放血似的。放多了得头晕。

    但时叙白还是渡了很多灵息。足够清干净控制龙的灵息。

    “走吧。”

    时叙白拍拍龙的头颅,漫不经心说:“被困着、不能遨游天地的感觉不好受吧?遇到我妻了,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她最近有点不待见我。”

    龙只剩一具骨架,眼洞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时叙白猜测,它大抵是有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挣脱一道束缚,急切御风而去,载着月光陷入如美梦的晚云里——像是奔赴期待已久的自由。

    时叙白太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了。

    在遇到烛瑶之前,重伤难愈的每个日夜,他望向窗外耸立的群山,想到的既不是如果康复后怎样御剑,也不是过去驰风的恣意。

    而是……

    哪一座山的高度,最合适把人摔个粉身碎骨,没有半分痊愈的可能。

    动静渐弱。四周归于寂静。

    “你……还活着吗?”

    杨茵小心询问。

    “死了。”

    时叙白说:“一刻钟也到了。”

    他呼出一口灵息,化作了银蝶,追着龙骨而去。

    等了会儿,山洞里没有姑娘走出来,大概意思已经很明了。他于是戴好人皮面具,拍拍衣摆,往林秋山在的山脚走去。

    “就是你要去奉酒?”

    林秋山拧着眉打量他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也是我爹带进来的?”

    “当然。”

    时叙白煞有其事:“三年藏酒经验,六年侍奉贵人,四年回味日常。”

    与妻子:

    三年戒酒、六年同居、四年守寡。

    他非常诚恳地和林秋山说:“绝对配得上这份差事。”

    /

    今夜有朝廷派的龙税使来访,判断该地的龙息税该增还是减。

    林秋山的父亲、西海村村长得了消息,如往常一样派人在村口候着。虽不能懂龙税使为何趁夜色才来,但还是杀猪宰羊、备了最好的菜。

    屋里一会儿,便暖意熏人,窗上倒映出男人们一杯接一杯的豪迈身影。

    “大人——嗝,大人……再来一杯!这美酒、美景,怎能缺美人——嗝儿,我这就叫人谴几个漂亮的来……”

    “您喜欢、您如果喜欢,就带回去——哎哟,这怎么不廉洁了?您想啊,红袖添香、怡人心神,这才能更好为朝廷服务不是么!”

    又过一会儿。

    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一声不理,那人还又继续敲。

    林村长没得办法,只得放下手里的杯盏,向对面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的龙税使赔笑说:“大人见谅。见谅。我去看看谁这样不长眼。”

    开了门,风雨凛凛,红蓝间色裙的少女伞也不打,乖乖站在门口。

    雨水落在她发间,却很奇怪没有打湿她的眉眼,从发丝上滑落。她极轻快地仰起头,露出一对金灿灿的双眸,雀跃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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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客来访,村长您竟然不喊我?这可不太行。我家时大人听了很不满啊。”

    林村长愣了下,扶门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可能是等待的时间长了。

    里面的龙税使等得不耐烦,“啪”一声放了酒杯,提声问:“怎么了?若是今日来得不是时候,那本官下次再来就好。”

    “哪里哪里。就是路边乞儿罢了。”

    林村长一把将他扯到旁边,压低音量问:“你怎么来了?替我向时大人问好,下次我一定登门拜访。但你瞧今日确实不是时候,尤其是她还派你来……”

    林村长上下打量她,含蓄开口:“我们这的宴会可都只适合男人进。您今日来也不合适。”

    “这样啊。我理解了。”

    烛瑶点点头:“既然敲门后您不放我进去,那我也有另一个方案,您要不听听看呢?”

    林村长看在那位“时大人”的份上:“您请说。”

    下一瞬。

    疾风大作。

    少女不掩饰的轻笑响起:

    “我揍你一顿,再当作无事发生地走进去呗。”

    房屋侧收尾的侍从一瞬被冰冻住,房屋屋顶似乎成了茅草做的,被疾风彻底掀翻。连带椅子上坐着的龙税使也被定住了。

    烛瑶半点废话都不多说,瞬息便移至他跟前,伸手一提发现不对劲了。

    用力一捏。

    那人化作无数木屑散落,竟然也是个人偶。

    她当然注意到,林村长如释重负的神情,顿时眯了眯眼,笑着拂去龙税使座位上的灰说:“村长您要这样做生意,那可就不厚道了。我时家费了那么多钱,连好酒都喝不得一壶?”

    她只是从上次那壶酒的味道,大致推出同西海村有关系。

    那可是西海村的珍酒,从不向外出售。倒是万万没想到这村长还真一诈一个准——反正她的小人不晓得去哪了,处理这点事也吓不到他。

    “哟。好时髦的房屋。”

    身后却传来到熟悉的、含笑的嗓音。较寻常少女更低,多几分干净的英气。

    烛瑶回过头,剑修被林秋山押着,慢悠悠往前走说:“我怎么没想到这样建屋子就能在下雨天淋雨、艳阳天暴晒呢?果然还是你们西海村人没脑子。”

    四目相对。

    剑修的目光游弋一瞬,摆明有事在瞒她。

    烛瑶闻到了他身上别人的味儿。

    “秋山你来的正好。”

    林村长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走到时叙白面前笑:“你!还不快去给大人奉酒?若是冲撞了贵客那有你好看!”

    “……”

    时叙白一言难尽。

    烛瑶却一下就笑了,往龙税使做的位置懒洋洋一趟说:“奉酒吧——一般见贵人,都会有这个流程吧?”

    时叙白皮笑肉不笑。

    林秋山推了他一把。

    他才展开个和蔼的笑意,接过酒壶,磨磨蹭蹭走到烛瑶面前。

    露天的屋子里又响起奏乐声,就像从前没事发生。

    “我还给你倒酒?”

    他凑近了、呵呵一声:“我都想把酒壶砸你脑门上。装睡耍谁呢?”

    “呀。”

    烛瑶眼睛笑弯成一条线,权当没听见,举着酒樽说:“今夜我们不醉不归啊!”

    末了又看他说:“满上。”

    “……”

    时叙白摇摇头、叹了口气:怎么着、还能离了吗?

    酒渐渐灌满杯盏。

    他到底忍不住说两句:“少喝点。对身子不好。”

    这回她直接当没听见了。

    妻子爱喝酒,时叙白是一直知道的。前世她喝酒伤了肝,医修勒令禁止沾酒,他把家里酒全收起来了。结果她还能夜里爬起来,偷酒喝。

    第一次发现时是她和他双修到一半,给他迷晕了,拿他身上的钥匙去开窖偷酒。

    对这种情况,时叙白也有经验了。

    就比如现在。

    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从芥子囊里掏了个水囊,按照一分酒九分水的比例给她兑点儿,反正以前妻子从没喝出来过。

    然而,烛瑶抿一口酒就皱了皱眉。

    “村长大人。”

    她指着他,笑眯眯转过头说:“你让他回去吧。我不需要人奉酒了。”

    村长当然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忤逆她。

    一群侍从得了令上来押送他下去。

    时叙白以为她是另有打算,就说:“那你通过龙息来找我?我先去一探究竟。和你里应外合。”

    烛瑶新奇看他眼。

    然后向着林村长认真补充:“没关系的你千万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给他特殊对待。本来关在哪,现在还关在哪。别给他吃好喝好。”

    “千万关牢了。这么弱的人,放出来被误伤了还得治。”

    时叙白:“……”

    “再见。”

    烛瑶目送他离开,向他折了折四根手指。一弯眉眼、很热情洋溢地说:“你倒酒倒得很好,下次还请你帮忙。”

    “……”

    时叙白都懒得被气笑了。

    显得很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