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水心中警铃大作。
她当然不会傻兮兮地以为,姬清寒这座独来独往目中无人的冰山会对除剑以外的人和事产生兴趣,更别提满是虫蚁与落叶的药圃,主动来找,唯一的可能便是——监视。
昨日以蛊虫抹去剑伤,还是没能打消他的疑虑,所以今日便直接亲自盯梢。
堵不如疏,与其遮遮掩掩、欲盖弥彰,不如让他看个明白。
“当然——”笑靥重新攀上脸颊,苏稚水应得爽快:“求之不得!”
瞧她神采飞扬,花猫扑蝴蝶似的,三步并作两步飞过来,像占了什么便宜,姬清寒不大自在:“苏姑娘,你为何如此兴奋?”
“我以前干活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人帮我了,能不高兴吗?”
“我只是四下转转,并不打算帮你做什么。”
说话还真不客气啊。
“没关系,像姬公子这样的,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也是一道风景线。累了看一眼,就又有力气了。”苏稚水巧笑倩兮。
像他这样的?
姬清寒听出几分轻佻,脸色一冷,视野内闯入一块垫着手帕、方方正正的东西,“吃早饭了吗?尝尝我做的糖糕。”
蓬松如雪的白,辅以丝缕红绿点缀,如白茫茫雪地里开出一簇红花绿叶,鲜妍而充满生机。
他抬了抬眼皮:“不吃。”
苏稚水从善如流,收回手将糖糕送入自己口中,脸颊囊实地鼓起一小块,像包着松果的仓鼠,“说起来,我从没见你吃过东西,你不饿的吗?”
“我自出生便开始辟谷。”姬清寒拾级而下,寻常行路也仪态端正,谡谡如劲松下风。
背着药篓的苏稚水倒退着走,“修士虽崇尚辟谷,但并非完全杜绝口舌之欲,想吃东西照样可以吃,只不过需要借助灵力消化而已,为何这么早就要禁了食欲?”
姬清寒道:“入口的食物需以灵力消化,这灵力为何不用来修行,而要浪费在这等俗世欲望上?”
“姬公子真是忍常人之不能忍。”苏稚水晃晃脑袋,“不过圣人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的本能,怎能说是俗世欲.望?”
“修行一事,逆天道而行,本当克制本能,断情绝欲。”他一本正经。
姬清寒此人,一出生便在山巅,拜的是威加四海、问鼎仙盟的天下第一剑门,习的是断情绝爱、无欲则刚的无情剑道,幼年时征服神剑霜天,未及弱冠便突破传闻中有着剑道分水岭之称的剑意化形境,顺风顺水十七载,未尝败绩。
因而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习惯了高处不胜寒,连真情实感的笑也鲜有流露。
大道无情,能入得了他的眼、分得了他七情六欲一杯羹的,除却恩师挚友、剑心道种,再无旁人。
清凌凌的天光自稀疏的寒梅间泼洒而下,映着少年玉白的脸,若苍山积雪,青松明月,高洁不可侵犯。
苏稚水多看了他两眼,蛰伏在黑暗角落里的某种东西悄然破土,冒出血色的芽,她心念一动,“姬公子有听过一句话吗?”
“你说。”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苏稚水舔了舔唇角糖霜碎屑,缓缓道:“越是克制,说明越是在意,克制越深,执念越重,最终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姬清寒面如冷玉,眼底寒色漫延:“苏姑娘一介医修,涉猎颇广。”
“心病也是病,我最近在研究心学。”她叠起垫糖糕的帕子往兜里一揣,笑眯眯地:“去年隔壁王二婶患了心疾,开了几副药都不管用,后来发现是她和别人吵架吵不过,郁结于心,堆积成疾,最后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人骂了一顿,她气就顺了。”
“……”
“还有村口的猎户也是,他……”
“苏姑娘,”姬清寒揉了揉耳朵:“我对这些琐事不感兴趣。”
“哦。”
半晌无话。
又走了半盏茶工夫,苏稚水驻足,“药圃到了。”
三面矮墙围起的小小庭院,青藤翠蔓,草木权舆,两侧支棱的木架上爬满阔叶藤,中间一畦四四方方的地,种满奇形怪状的草药,绿叶簇簇,如山泉喷薄,嫩黄、芽绿、墨绿、蛇胆绿……极富层次感。
艳阳高照,花草树木浮着一层闪闪发亮的光,天下春色,仿佛都凝聚于这片方寸之地。
苏稚水放下竹篓,取出攀脖系住碍手碍脚的袖子,走入药圃,绿叶齐腰高,恍若置身碧海汪洋。她掏出一把小铲子松了松土,动作干净利落,轻车熟路,半点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滞涩感。
也许是为了劳作方便,她今日没有穿襦裙,杏色上衫,腰如束素,松松垮垮的粗布长裤,衣袖裤管鼓满了风,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与足踝,像夹缝里野蛮生长的稗草,小小的身躯内蕴含顶破整个春天的力量。
乌黑浓密的头发打理得简单不失精致,脑后低挽了两个双髻,余下垂至腰际的部分编成细辫,交缠着杏红色发带,发尾簪着两朵鹅黄色的迎春花,阳光下亮得乍眼。
一绺碎发趁弯腰之际落到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过眉眼,像湖面款摆的柳枝,撩动一池春水。
剑门苦寒之地,绝不会出现这样明媚跳脱的颜色。
二月薄阳晒得暖意融融,苏稚水擦着汗一抬头,少年正站在以碎石垒就的药圃边缘,黑沉沉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因为出神,微微失了焦距。
四目相对,他瞳孔倏地锁紧,飞快错开视线,在药圃里漫无目的地飘荡起来。
“姬公子,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面上羞赧,嘴上很擅长直抒胸臆。
姬清寒绷紧了脸:“我没看你。”
“那你方才看什么如此认真?”
他睫毛半垂下来。
除了剑门诸位师长,他几乎没有结交任何知己,对于异性更是从不以正眼相待。
如今为了将她参透,尽管非他所愿,也不得不施舍几缕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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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手里的东西。”
“这个啊……”苏稚水转向手中连根拔起、还带着零星碎土块的草,拧下一片叶子递过去,“你尝尝?”
姬清寒脸色发黑。
“脏死了。”
忘了他是个洁癖精。
苏稚水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再度递过去,他仍是冷漠地抱着手,连眼风都不屑一顾。
“这是我自己培育的新品种,有驱寒祛热之效,只不过还没正式运用到实践中。”她挽着裤腿拎着草,老实巴交,“没毒的,姬公子你别怕——”
她忽地倒抽一口冷气,“呸呸”两声:“不对不对,姬公子是未来的大剑仙,负重望于天下,舍身成仁,怎会怕一株药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惭愧。”
言语之间,少年锋利如刃的眼睫上下一动,清俊的脸上浮现出被挑衅之后尖锐的攻击性。
激将法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明知是计,还是会因好胜心作祟,主动应了这局。
手心一空,他接过这片叶子,送入口中。
苏稚水捂住嘴,一脸惊恐:“我好像记错了,这是有毒的。”
“无妨。”姬清寒面无表情:“我出剑的速度会比毒发快。”
苏稚水:“……”
她扯出一抹笑:“骗你的啦。”
姬清寒用眼尾扫她一眼,冷哼一声,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还有啊,在医馆里谈这种打打杀杀的多不合适——所以味道如何?”她飞快眨了下眼睛,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危险的边缘转移。
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无声断裂,片片闪亮的绿叶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噪。
姬清寒沉默须臾,敛眸吐出一个字:“苦。”
“有没有其他感觉?”
“比如?”
“就是——”苏稚水比划了一下:“胸闷喘不过气,或者……”
他面无表情:“没有。”
“懂了。”
苏稚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细毫笔和一本小册子,刷刷几下运笔如飞,口中念念有词:“……叶细长而具齿,味苦,服后无不良症状,待半盏茶后再行问切……”
那册书皱皱巴巴,纸页都包浆了,像鱼鳞波浪纹,轻轻一抖,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可见年岁久远,饱经沧桑。
“苏姑娘。”姬清寒冷冷眯了下眼,“你把我当试药的工具?”
苏稚水不卑不亢:“怎么,姬公子打算找我要报酬?”
“……”
“倒是可以在药费里扣,吃一株四十钱,要全部抵扣你朋友的药费的话,至少得吃一百株。”想了想,她比了个数:“有生命危险的那种更贵一些,一株一百钱。”
“……”
苏稚水收起纸笔,满意地打量着少年被噎住的模样,心情非常愉悦。
正想再过两句嘴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在这时远远传来。
“苏姑娘,苏姑娘,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