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始乱终弃高岭之花以后 > 4. 第4章
    天光濛濛,勾勒出纤薄而柔软的肩颈,也为羊脂白的皮肤镀上一层光滑细腻的釉,像玉石雕凿的工艺品。

    霜天剑的剑气乃世间最为冰寒之物,一旦为其所伤,疤痕必定会伴随一生,药石无医。

    更何况才过了小半夜,哪怕是世上最灵验的神丹妙药,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令伤口痊愈到肉眼无法见的程度。

    眼下却不见任何伤痕,连块淤青都没有。

    白得刺眼,仿佛在嘲弄着他。

    姬清寒黑眸微颤,到底是清规戒律里教导出来的正派弟子,他立马别过视线,盯着别处,“抱歉,是我冒犯了。”

    “姬公子道歉的时候,为何不直视我的眼?”苏稚水歪过脸:“盯着墙角的草作什么?你方才扯的又不是它。”

    他目不斜视:“你先回去把衣服穿好。”

    “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脱了衣服勾引你一样。”她纯良道:“方才撕碎我袖子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姬清寒咳呛出声,惊怒地看向她。

    她得逞地笑起来:“你终于肯看我了。”

    “……”少年抿唇,一贯冰冷深邃的眼底闪烁着几丝无措与羞恼。

    苏稚水这下有了个新发现。

    这位天才剑修似乎在某些方面比较古板……或者说,生涩。

    一旦越过这条线,便有些束手束脚,甚至乱了分寸。

    “我相信姬公子的人品,绝非故意。”她笑吟吟地:“你方才有话想问我?”

    他失礼在先,咄咄逼人的气焰灭了个干净,沉声道:“……没什么。”

    剑光一闪,廊下转瞬变得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一只布满铜锈的古铃被剑气吹得当啷作响,声声清越,苏稚水心情稍霁,慢慢悠悠地回了屋。

    门窗闭拢,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她褪下衣服,露出整片单薄的肩背。

    右肩象牙色的肌肤下,如风中泛起细皴的水面,浮起一道涟漪,一眨眼,这涟漪又化作一条两指来长的金色蜈蚣匍匐在肩头。

    化羽金蚣。

    毁容之后用以修复容貌的蛊虫,相传乃上古洪荒时期天地孕育,现已灭绝,世上仅存了一对,鲜有人知。

    苏稚水偶然得知这对化羽金蚣,一只沉眠于北境天鞘冰渊之下,另一只机缘巧合为六师兄蛊童子所得,后在打赌中输给了她,作为赌注被迫拱手相让。

    自己身上的伤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从没想过以蛊虫遮掩。幸好当初没把这玩意卖掉,否则真不知今晚该如何收场。

    苏稚水偏过头,指腹轻柔地点了点化羽金蚣的脑袋,小蜈蚣背甲上的金色淡了下去,同肤色融为一体,正好嵌入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中,细看也别无二致。

    她索性将整件衣衫都褪了下来,肩头破碎的布料呈现刺拉拉的毛边。

    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裂痕起始处有一段很短的切口,平整光滑,绝非人力所为,更像是……

    故意用剪刀剪开来的一样。

    *

    “砰——”一声巨响。

    靠在床头看话本的宋玉书吓得书都掉了,抬头一瞧,那道蓝衣负剑的身影裹挟着剑气重重撞开了门。

    “姬道友!”宋玉书揉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以后开门能别搞这么大动静吗?我差点以为那刺客又来了!”

    姬清寒没理他,脸色冰冷。

    宋玉书感到些许反常。

    这会儿的姬清寒同往常都不大一样。

    一池静水之下,暗涛汹涌,只需一点风吹草动,藏在湖底的刀光剑影便会呼啸刺出。

    谁惹他了?

    宋玉书心里直犯嘀咕,不经意一瞥,“诶?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少年一震,如梦初醒,缓缓垂下眼帘。

    攥紧的指缝中,垂下一条布,杏红轻纱,薄薄的一片,如逸散的烟,朦胧了烛影。

    宋玉书眼角偷瞄。

    啥破布盯那么久……等会儿,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苏姑娘的袖子吗?”他眉毛蹦到头顶,“你、你怎么拿着这个?”

    姬清寒看着这片衣袖,目光骤冷,倏地握紧手心,剑光残影间,布料砰地碎为齑粉。

    接着,他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世上,有没有可以掩盖伤痕之物?”

    “哦,那多的是,什么生肌膏、凝雪霜、金风玉露……”

    “不是这种。”

    宋玉书卡了壳。

    亏得他在吟风弄月这种事情上一反常态地开窍,打了个响指,“懂了,你说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擦伤,而是深可见骨的那种对吧?”

    “这个嘛,有是有,我不知从哪儿,听我一个玩得很好的兄弟提起过,不过……”他摸着下巴,“不过具体叫什么,我都忘了,那玩意儿好像已经绝迹了。”

    宋氏坐拥万贯家财,府中奇珍异兽无数,宋玉书闲来无事,还会呼朋喝友去拍卖会凑热闹,是以见过不少稀世之宝。

    相比之下,十七年来一心于剑峰苦修,冷月为友冰雪为伴,如今才是头一遭下山历练的姬清寒,便显得有点不谙“世事”了。

    “你打听这个作甚?”作为剑修,流血负伤是常有的事,这种东西怎么想都无法和他联系起来。

    姬清寒眼眸微冷,半晌才道:“……没什么。”

    *

    窗外鸟雀啁啾,此起彼伏。

    苏稚水嘴里叼着饼推开窗户,寒阶霜白,经夜未扫的残雪铺出一层白皑皑的厚毯,枝头红梅饱满而灿烂,赏心悦目。

    大早上的好心情在她看见不远处立雪的少年时彻底化为泡影。

    “早上好啊姬公子,你在这儿做什么?”她咽下口中干涩的饼,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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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招呼。

    姬清寒拾级而上,衣袂扫过结满霜的石板,冷雾如流云,自发尾轻笼而上,沾衣欲湿,几乎滴下乌浓的水。

    他手腕微动,一抹炫光在雾中飞射而来。

    暗器?

    苏稚水上半身探出窗户,本能地抬手笼住,一个失衡,差点从窗台上摔个倒栽葱,嘴里的饼都掉了,擦着冷汗抬头,“姬公子,我要是摔残了,就不能为你朋友治伤了。”

    姬清寒道:“你接得很准。”

    苏稚水莞尔一笑:“我要是接不住摔下去,就该换姬公子来接住我了。”

    他又把唇抿成了直线。

    苏稚水打开双手,掌心躺着一枚鲛珠,在黛青的天光中莹莹生辉。

    “这个是……”

    “东海夜人鲛的妖丹。”雾气模糊了少年冷淡的眉眼,湿漉漉的如新雨洗净的琉璃,“昨夜毁你衣袖的歉礼。”

    ……哪有人给歉礼是往脸上砸的?哪有人致歉时脸臭得跟被欠了钱?

    苏稚水“呀”一声,受宠若惊:“这多贵重,我的衣服才值几枚铜钱。”

    “我不欠人因果。”

    ……因果?

    不就是不想欠钱吗?整这么正经的说辞。

    剑门的白胡子老头教出来的徒弟,诚如传闻所言,克己复礼,古板守正。

    若说他浑身上下有什么破绽,大抵就是这个了。

    “那便多谢了。”

    夜人鲛的妖丹有容颜永驻之效,苏稚水用不上,但也不会拒绝这笔横来之财,日后去银槐鬼市也能赚个好价。

    她回到屋中反复检查,没有神识或术法的痕迹,才放心把妖丹放入妆匣。

    按着今日行程,该去药圃打理,便取了竹篓铁铲,轻巧巧负在背后,又捞了几枚糖糕包起来,活脱脱一副采菊东篱下的隐士风范。

    哼着歌带上房门,苏稚水转身时一怔。

    他还在门前的白梅树下站着,寒衣负剑,腰背端直,和风裹挟憧憧花影淌过眉眼,宛若云中白鹤。

    “姬公子?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她唇瓣嗫嚅了两下,猛地捂紧腰间荷包:“你果然还是觉得,妖丹太贵重,想找我讨回来吗?”

    “……”姬清寒沉默半晌,扫了眼她背后的竹篓,“你去哪里?”

    “药、药圃。”

    “一起。”

    苏稚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浑身写满“生人勿进”的家伙居然主动提出结伴而行?

    “你……”她迟疑道:“是不是偷吃我药,还吃错了?”

    姬清寒脸一黑。

    “我没其他意思。”她连忙摆了摆手:“只是觉得,姬公子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不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而已。”

    姬清寒目光渐生冷意:“你再三推诿,到底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