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始乱终弃高岭之花以后 > 3. 第3章
    别院是专为伤患开辟出来的一方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门口那株上了年纪的老梅树布满沧桑皱纹,饱经风霜,可惜今夜一番兵荒马乱,遭了池鱼之殃,满地残花败叶,零落成泥。

    一只腹部亮着暗芒的小飞虫嗡嗡盘旋,向小木屋冲去,半空被弹了回来,像是撞到一面透明墙壁。

    刹那之间,一道剑光如闪电,当空劈下,夜色亮如白昼。

    苏稚水被这阵过于凛冽的剑光刺得眯了下眼,那只倒霉的小飞虫已经裂为两半,坠地而死。

    与此同时,四周景物起了道透明涟漪,夜色由上而下裂开一条缝隙,缓缓打开到可容纳一人进入的宽度。

    这剑阵名为“万剑流光”,听着风流高雅,威力却不容小觑,若敢硬闯,万千剑光便会如一场流星雨,千刀万剐。

    苏稚水谨慎地穿过剑阵,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籍。

    一散发青年坐在床上,披了件奢贵的紫袍,捂着血呼刺啦的脖子,两眼发直,惊魂未定。

    门乍然被推开,宋玉书吓了个激灵,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

    打头劲装绑袖背着剑的少年一进屋便径自走向窗边,冷酷地往窗台上一靠,闭目养神。

    跟在后面的少女背着药箱,不急不慢,还有闲心四下打量,仿佛第一眼心疼的是这满目疮痍的屋子,而非屋中血流披面的伤患。

    总之,没一人飞奔过来对他嘘寒问暖!!

    “我说你们俩——”宋玉书痛心疾首地哀嚎:“能不能有点紧张感啊?我血都快流干了!”

    他喉咙被割伤,嗓音沙哑,像一只破了个洞呲呲漏气的皮球。

    “宋公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苏稚水快步上前:“对不住对不住,姬公子刚刚跟我说,你只是受了些小伤。”

    宋玉书慢慢扭过脸:“小……伤?”

    姬清寒倚着窗畔:“你能说话,还能坐起。”

    宋玉书抓狂:“那什么才算重伤?”

    “濒死。”

    “……”

    宋玉书有气无力:“所以昨天晚上……”

    苏稚水同情地点头:“姬公子直接把你扔地上了。”

    宋玉书瞳孔震颤:“……”没记错的话,他那会左手脱臼、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还中了毒差点窒息而亡。

    这叫小伤?!

    当然,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伤在苏稚水眼里,也不过毛毛雨。

    这公子哥确如传闻所言,贪生怕死,稍微伤了点筋动了点骨,便大呼小叫如丧考妣,全无一族之主的稳重。

    因此,她无法理解尊主为何非要干掉此人。

    还非得是人头装在匣子里呈到面前,亲眼看见此人尸首分离才肯罢休。

    宋玉书若死于非命,早有不臣之心的宋氏便能顺水推舟,自旁支中选出一位文武兼备的人才,继任家主之位,反而对堕月山不利。相反若是留着这绣花枕头,宋氏子弟不甘臣服,总有一日会祸起萧墙,届时兵不血刃,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活着,明显比死了更有价值。

    不过,这又与她何干。

    她只是听命行事。

    苏稚水低眉敛目,尽心尽职地处理伤口。

    宋玉书是个话痨,刚历经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劫,恨不得满世界找人倾诉,奈何左边一个全神贯注穿针引线,右边一个沉默寡言生人勿进,谁都不搭理他。

    他忍了忍,忍无可忍,转头冲苏稚水唠嗑:“苏姑娘,你想不想知道刚刚有多凶险?”

    苏稚水:“不想哦。”

    “……对吧!”宋玉书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么凶险曲折的经历,你一定很感兴趣!”

    苏稚水:“……”

    “我跟你说,那刺客特别狡猾,先使了招声东击西,用傀儡术引姬道友去往别处,然后又不知用了何种法术,悄悄绕过剑阵,进来杀我。当然,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雕虫小技还是没骗过姬道友的眼睛,他一来,那刺客就夹着尾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逃走了,哈哈哈——诶诶,苏姑娘你轻点,疼死我了!”

    “宋公子你说话别太用力,小心脖子上刚敷了药的伤口崩裂。”苏稚水和颜悦色。

    宋玉书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过了半晌,他又开始没话找话:“诶,苏姑娘,你年纪轻轻,医术一点都不逊于我府上那些老头,你师父名讳为何?”

    苏稚水后悔自己先前为何不先把他舌头割掉,永绝后患,皮笑肉不笑道:“籍籍无名一散修,人称鹤老。”

    “鹤老?”他思索道:“虽然未有耳闻,不过名师出高徒,能教出苏姑娘这般的杏林圣手,想必也是个隐世高人。”

    还挺会恭维。

    “只是会点基础医术罢了,比不得药王谷的前辈,更不敢称高人。”

    “谦虚了,谦虚了。”宋玉书连声道:“可惜前辈已驾鹤仙逝,不介意的话,待我腿脚利索了,能否去他老人家坟前祭拜?”

    苏稚水笑道:“宋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师父他老人家生前闲云野鹤,百年之后特意嘱咐我将尸骨焚为灰烬,倾洒于天地间,所以没有坟墓,也没有石碑。”

    “你师父何年仙逝?”另一道声音从窗边传来,姬清寒侧目而视,几丝疏淡的星光泼洒在眉眼间,两点漆目如天外寒星,明亮却遥远。

    苏稚水取药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

    昨夜以医馆学徒的身份同他初遇,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内有宋玉书重伤昏迷,外有暗敌窥伺在侧,姬清寒彻夜守在门口,一心二用,只草草问了几句家世姓名。她一一应答,滴水不漏,此地暗桩又埋了四载有余,里里外外都融入了宁静平凡的小镇生活,粗看毫无破绽,是以没有深究。

    而今宋玉书歪打正着提起这桩往事,再联想今夜猝然现身的刺客,就像一枚导火索,引燃了一连串猜忌。

    她资历尚轻,又无显赫家世,坐拥偌大医馆实属可疑,故而把自己编造成一名继承师父衣钵的小学徒。

    当然,这位师父并非虚构,尸骨被埋于后院药圃作了肥料。

    苏稚水忖度道:“两年前。”

    “这么说,你一个人隐居了两年?”

    “没错。”

    “两年中,从没遇到过劫匪么?”

    苏稚水愣了愣,幸好早作准备,不疾不徐道:“谈不上隐居,我平日经常去村中行医,大家认得我,也会多给予一点照顾,另外,师父生前教过我法术,我多少有些自保之力,无惧寻常劫匪。至于哪天倒大霉遇到了杀人夺宝的邪修——”她耸了耸肩,一片豁达:“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姬清寒神色不变,眼底却是一片尖锐:“所以,昨夜我们二人前来寻医,你毫无疑虑,也是因为有恃无恐?”

    月黑风高,鬼火狐鸣,她被敲门声惊醒,屋外两人一个遍体鳞伤,一个手持寒剑,浑身弥漫着酷烈的杀机,血气冲天。

    任谁见到这场面,都会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有胆子开门放人进屋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所以,他绕来绕去,就是想问这个?

    苏稚水将手里染血的纱布往托盘里一放,直了直脊梁,义正词严:“姬公子,你这话大错特错。”

    一直以余光冷睨着她的姬清寒终于掀起眼帘:“何出此言?”

    “救死扶伤,乃医者使命。昨晚宋公子浑身浴血地躺在那儿,我还畏畏缩缩、问东问西,若是迫在眉睫的致命伤,岂不浪费了最关键的救治时间?而且——”她微微一笑:“这穷乡僻壤,应该没有这么好看的劫匪。”

    少年眸子闪了闪,别过脸望向窗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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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完了?

    苏稚水暗自吐出口气,还不算太刁钻。

    旁边忽地凑过来一颗裹满纱布的脑袋:“我也觉得我很玉树临风,谁来都会一见钟情。”

    苏稚水抄起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温柔一笑:“宋公子喉咙受了伤,最好话别太多,否则落了沉疴,以后,可就再也说不了话了。”

    宋玉书:“……”

    屋内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苏稚水飞快处理好伤口,收工之际却因收拾药罐时不慎牵扯到肩头剑伤,疼得神色都扭曲一瞬。

    意识到这屋里还有个眼睛堪比照妖镜的剑修,她硬生生克制住颤抖的本能,极为缓慢地放下手臂,抬了抬眼。

    窗边的背影一动不动。

    苏稚水勾了下垂落到脸畔的发丝,“咔嚓”剪断止血带,“好了宋公子,这几日不要碰水,明晚再替你拆线。”

    宋玉书脖子上厚厚的纱布被打了个蝴蝶结,刚想礼貌地道声谢,想到她方才的警告,连忙闭紧嘴巴,点头如鸡啄米。

    同两人道了别,苏稚水走出别院。

    天方破晓,初露鱼肚白,地上尽是霜打的枯枝败叶,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这一晚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甩了甩脑袋准备回屋,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苏姑娘,请留步。”

    苏稚水额角青筋一跳,没等转身,整片视野被笔挺如松的身影挡住,金色剑纹熠熠生辉。

    少年淬了冰的黑眸垂下,单刀直入:“你肩膀是怎么受伤的?”

    他后脑勺果然长了眼睛。

    苏稚水迟钝地抬起脸,仰视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什么肩膀?”

    “你方才抬手时,十分勉强,想来应是受了伤。”他笃定道,目光透出寒意,好似猫捉到了老鼠。

    “……噢。”苏稚水揉了揉肩膀,艰难地回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有此事。应该是我今晚爬梯子取药时踩空了一下,不小心扭伤了。”

    “今晚?”

    “是啊。”她轻快地笑起来:“姬公子这是在关心我吗?”

    姬清寒冷下脸:“苏姑娘自作多情的本事倒是一绝。”

    一般人被这样当场驳了面子,怕是要羞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却脸不红心不跳,目光赤裸裸地在姬清寒脸上逡巡,看得他主动切断了对视,“你看什么?”

    “我刚刚突然发现,你脖子上有一粒很小很小的痣,像点了朱砂。”

    姬清寒顺着她视线下意识地抬手去碰,又意识到什么,不自在地蜷起指节垂下去,“你又想证明自己眼神很好?”

    她摇首:“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讲话的时候别总用下巴看人,我就不会看到那颗痣了。”

    “……”

    望着他吞了苍蝇似的脸色,苏稚水忍俊不禁,“我开玩笑呢,你别放在心上。”说着慢条斯理地低头一礼,“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失陪。”

    擦肩而过之际,姬清寒陡然回神,她在顾左右而言他,好逃过诘问么?

    “站住。”

    他眼疾手快地去拦,凡人衣料不比修士法袍,只能驱寒取暖,无法抵挡刀枪术法的攻击,他显然忘了这点,以往日里押解同阶修士的劲道不知轻重地拽住袖角。

    嗤——

    裂锦声乍响,苏稚水停下脚步,慢慢回头——

    右侧衣袖不翼而飞,豁口直裂到肩膀,露出一整条雪白光.裸的胳膊,凉风习习,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少年僵立在原地,手中攥着一长条布,那张死板的冰块脸红一阵白一阵,倒比原来多了几分生动。

    “这就是你挽留人家的方式吗?”苏稚水皮笑肉不笑,“好有情趣哦。”

    姬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