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已经煮沸了,面条在沸水里浮沉翻滚,像一条条雪白的玉带。
云笙今早擀的宽面条,和平常吃的面条做法一样,只是切的略切宽了些。
他擀的又薄又长,薄得像面片,捞进碗里时,筷子不小心夹断了几块。
云笙于是放下筷子,改用竹笊篱捞,竹笊篱就是竹编的漏勺,捞起来更方便。
碗底放了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和蒜末。
热汤浇下去,雪白的猪油很快化开,汤面浮起一层透亮的油花。
云笙又在面条上添了勺熬好的鸡枞油,撒上切碎的葱花,这样吃起来更香。
门口落下一道阴影,霍黎闻着香味走进灶屋,问:“面条煮好了?”
云笙垂着眼嗯了声。
海碗盛着面汤有些烫手,霍黎没让他碰,两只手端过去。
想到被霍黎撞见自己洗亵裤,云笙仍是不敢抬眼去看他。
洗完后他睡不着,看天色也快亮了,索性爬起来做早食。
还好霍黎在看见后并没有问他,只说自己要去隔壁镇子杀猪,才起早了些。
云笙却是脸红得不行,院子里是不敢晾了,偷偷拿回去晾在了屋里。
里屋开着窗,夜里的风舒爽凉快,现在天热,不用太阳晒,风吹一吹就能干。
霍黎倒没觉得有什么,不管汉子哥儿,只要是常人,总会做点那种事。
他不是没做过,最近天气热,内心更是时常躁动。
还好这阵子比较忙,隔三岔五就有活儿做,勉强还能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想起小哥儿害羞的模样,他不自觉提了下嘴角。
一碗热乎乎的面汤下肚,身上顿时有劲儿了许多,人也跟着精神了。
霍黎把碗筷收拾好放去灶屋。
朝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天儿已泛起一线亮色。
这会儿赶路尚且凉快,等到日头一高,便会渐渐毒辣起来。
云笙拿起洗碗的丝瓜络,把碗筷放进锅里,说:“我来洗就行,你先出门吧。”
霍黎没跟他争着洗,他想早点出门早点回来,这样小哥儿就不会等他太晚。
虽然叮嘱过做好晚饭让他先吃,但他心里清楚,小哥儿肯定还会等他。
霍黎牵着大黑,对着洗碗的身影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今日只杀两头猪,应该回来得早些。”
云笙在灶屋里应了声好。
听见院门合拢的吱呀声,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余光瞥见放在灶台上灌满水的水囊,连忙擦了下手追出去。
云笙小跑了两步,追出院门,还好霍黎没有走远。
他匀了口气,递过去:“水囊没带。”
霍黎刚坐上骡车,拉住缰绳,接过他送出来的水囊,“还真忘了。”
他把水囊系在腰间,看了眼面色微红的小哥儿,挥了下手,“好了,回去吧。”
说完,霍黎扬起鞭子。
大黑甩了下尾巴,朝前迈开蹄子,木滚轮随着它的哒哒声缓缓转动。
霍黎回头望了眼还站在院子门口的小哥儿,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
奇怪,他明明买的是另一种香味的澡豆。
方才靠近时,却又在小哥儿身上闻到了之前那股甜香。
-
靠近水边的野草往往长得最茂盛,云笙弯腰割了一大把,放进身后的背篓里。
今日霍菱不在家,和他阿爹一起去了渔粱村,帮他阿公家收稻子。
没人做伴,云笙独自在家做了会儿鞋垫,手腕子有些发酸,便背上背篓出来打草。
大黑和鸡崽每天都要吃草,尤其是鸡崽,这些日子长大了很多,吃的也多,他闲来得空便出门打筐草回去。
大黑没那么挑食,晒干的草也吃,但鸡崽只吃新鲜的,还专挑嫩草来吃。
这片水塘离茅草屋最近,他和霍菱来过,水边的蒲草长得又高又密,野草也长得好。
云笙打了大半筐草,抬起袖子,擦了下额头上的细汗,顺便坐在草地上歇了会儿。
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清凉舒爽,雪白的花穗随风摇晃。
这时,正前方的蒲草丛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笙正要起身割草,冷不丁听见动静,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大片长得比人还高的蒲草,细长的茎杆挺拔笔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云笙正在过去看看和离开之间犹豫,回过神时,已经拿着镰刀走了过去。
草丛里蜷着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埋头往嘴里塞着什么。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被吓到一般,猛地回过头来。
云笙同样被吓了一跳,等人回过头才看清,躲在草丛后的人竟是隔壁院子的柳哥儿。
刚才来时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嘎嘎声,想来是柳哥儿在附近的水塘里放鸭子。
云笙只见过柳哥儿三次,一次都没跟他说过话。
每一次柳哥儿的眼神都淡淡的,带着几分漠然,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云笙扫了眼他手里的蛋壳,才知道柳哥儿刚才吃的是蛋,看蛋壳颜色应该是鸭蛋。
在乡下,蛋能拿去市集卖钱,是个金贵东西,周荷香肯定舍不得把这种好东西拿给他吃。
云笙很快反应过来,柳哥儿是躲在这里偷吃。
这会儿正是午后,干活的人都在地里,水塘边只有他和柳哥儿两个人。
他抿了抿唇,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他知道柳哥儿一定是饿坏了,不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柳哥儿却只是淡淡看了眼他,把手里的蛋壳扔进水里,拍了拍衣裳上的碎渣,随后掬起一捧水,不紧不慢洗了个脸。
见柳哥儿一声不吭,云笙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柳哥儿洗完了脸和手,才背起背篓继续去割草。
这一片的嫩草都被他割完了,而且有柳哥儿在这儿,柳哥儿不搭理他,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云笙于是拿着镰刀往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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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打了半筐草,打算再打半筐草就回去,霍黎说了今日会早些回来,家里的钥匙还在他身上。
刚往前走了几步,柳哥儿忽然冷不丁开口,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那边有蛇,别过去。”
云笙顿时吓得停住了脚。
他最是怕蛇,听他这么说,立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面的草丛幽深阴凉,确实是蛇喜欢藏身的地方。
还好柳哥儿提醒他。
看来柳哥儿也不是不会说话。
云笙刚想说声谢谢,等他转过身,蒲草丛里早已没了柳哥儿的身影。
柳哥儿说了那边有蛇,云笙没敢再过去。
正好背篓里的嫩草也够鸡崽们吃了,他于是拿着镰刀原路返回。
水塘里,一群大白鸭慢悠悠凫在水面,扑棱着翅膀,嘎嘎直叫。
水塘边多了一道人影,是昨天在路边碰到的霍荣,好像也是来放鸭子的。
柳哥儿没跟他待在一处,而是在不远处的岸边弯着腰打草。
霍荣嘴里叼着一根杂草,也没去帮忙,反而坐在草地上拿着竹竿钓鱼。
云笙拨开蒲草走出去。
水塘边的霍荣听见声响,扭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见他又用那样的目光盯着自己,云笙低埋着头,连忙背着背篓从水塘边走开。
-
鸡笼里,鸡崽们低头啄着剁碎的嫩草。
刚才回来时,还一直叽叽叫个不停,看见嫩草后,瞬间停止了叫唤,只用两只脚丫扒着地上的草吃。
云笙从陶缸里舀了勺水喂给它们。
随着鸡崽们越长越大,原本的竹筒已经装不了足够的鸡食,还动不动被鸡崽们踩翻在地。
于是,霍黎那天从墙根下找出来一个扔掉的破碗,刷洗干净,拿来用作喂鸡的食槽。
见嫩草快吃完了,云笙又抓了一把麦麸放进破碗里。
鸡崽们正是长肉的时候,吃多一些才能快点长大,长大了才能下蛋。
喂完了鸡崽,他又清扫了一遍院子的地面,明明没费什么劲儿干活,身上却时不时渗出热汗。
云笙洗了个凉水脸,舒服了一些,看时间还早,拿出针线继续做鞋垫。
还差一点就能缝完了,等霍黎回来正好放进鞋里试试。
他还是第一次做鞋垫,不知道霍黎会不会喜欢。
那天买的布鞋也没见霍黎穿,好像被霍黎放了起来。
最后一针缝好,云笙打了个小小的结,偏着头咬断线头。
两只鞋垫都做好了,他轻轻压平褶皱,正打算放回屋里,院门突然被人敲了两声。
霍菱今日不在,不会来敲门,那就是霍黎回来了。
出门时,霍黎说了会早些回来,想不到竟然这么早。
云笙放下针线和鞋垫,掸了下落在衣角的线头,走过去开门。
“今日这么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开门闩。
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人却不是霍黎,而是刚才水塘边钓鱼的霍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