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魏尔伦推开宿舍门后,一股甜得发腻的果酱味扑了出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兰波房门底下的缝隙漏出一小片蓝白色的光,随着游戏音效一下一下地闪。
兰波又没出房门。
魏尔伦把从食堂打包的晚饭放在餐桌上,走过去敲门。
“阿尔蒂尔。”
“在忙。”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还混着按键的哒哒声。
“先吃饭。”
“不吃。”
魏尔伦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最终还是没拧下去。他回到餐桌边,把纸袋里的餐盒一个个打开,随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的光忽明忽暗,按键声断断续续。
兰波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
周一的课堂上,教室的椅子是折叠式的,人一坐上去就吱呀响。
二十个新生,不算多,可吵起来像装了两百个人。
魏尔伦和兰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巴黎公社只送来了他们两个。
这里的人甚至不太清楚巴黎公社是什么,又或者装作不清楚。
教官点名点到兰波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巴黎,波德莱尔的名字能让整个巴黎都安静下来,在这里,却什么用都没有。
第一天上课,兰波还挺着背,第二天,他的背就塌下去一半,第三天,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金发从肩头滑下来时铺满了半张桌面。
“谍报员的第一准则,是隐藏。”讲台上的教官个子很高,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口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德语味,“隐藏你的身份,隐藏你的意图,隐藏你的情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自己的几个同胞身上停了停,嘴角带出一点满意。
“你们中的一些人,天生就懂这个。另一些人,”他朝教室后方瞥了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带着掩盖不住的鄙夷,“需要从头学起。”
兰波没抬头。下课后,魏尔伦在走廊里追上他。
“生气了?”
“没有。”兰波走得很快,金发在背后甩来甩去。
“你看起来恨不得杀了他。”
兰波猛地停住,回头瞪他:“那个教官,他看我们的眼神……”
“像看垃圾。”魏尔伦替他说完。
“像看垃圾。”兰波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他凭什么?我们跟他一样坐在那间教室里,他凭什么……”
“凭他是教官,凭这里是他的地盘。”魏尔伦把声音压下去,“这里跟巴黎不一样,波德莱尔、雨果在这里都成了没用的名字,更没人认识我们。”
兰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最后成了灰。
“我讨厌这里。”他说。
魏尔伦张了张嘴,他想起报到那晚,兰波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会喜欢的”。
当时他就说,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现在好了,他说的话应验得比什么都快。
周末本该是喘气的日子,不过魏尔伦周六起了个大早,打算去图书馆。
“我出门了。”他朝兰波的房门说。
门开了一条缝,兰波探出半个脑袋,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去哪。”
“图书馆。”
“哦。”脑袋干脆利落地缩了回去。
魏尔伦想起以前在巴黎,兰波会跟着他出门,哪怕只是去两条街外的面包铺买半根法棍,也要跟在后面,偶尔停下来看橱窗里的布丁。
现在他怎么连门都不愿意出了。
“你不出去走走?”魏尔伦隔着门说,“今天没课。”
“不想。”门里传来游戏启动的音效,紧接着是那种欢快的电子配乐。
魏尔伦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欧洲异能局的图书馆在B区,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建筑,比宿舍楼旧得多,外墙的砖缝里长着细小的青苔。
门口的管理员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头,从报纸上方扫了他一眼,随后不太在意地埋回报纸里。
图书馆的穹顶很高,书架一排排延伸出去,木头的香味混着纸张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魏尔伦在异能理论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摞着三本上周没读完的书。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关于“异能”的答案。
什么是异能?异能从哪来?为什么会有异能?
这些问题,巴黎公社的资料室给不了他,德累斯顿石板不会回答他。
这里的图书馆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往下读。
书里写的是异能的分类、异能的历史、异能的运用技巧。
有讲各国异能组织沿革的,有讲著名异能者案例分析的,还有讲异能检测标准制定过程的。
独独没有讲,异能本身是什么。
有一本书的注释里出现过“德累斯顿”这个词。
魏尔伦当时把那一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惜注释只有一句话:德累斯顿地区曾出现异常能量波动记录,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可真是够来源不明的。
午饭时间,魏尔伦绕去食堂打包了两份饭,多要了一份甜点。
回到宿舍,兰波的房门依旧关着。
“饭在你房间门口。”
“嗯。”
魏尔伦坐在客厅里,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打开,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飞快地够走了放在门边的纸袋,门又合上。
魏尔伦看着那扇门,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早出晚归,兰波足不出户。
两个人的房间面对面,比在巴黎时挤一张窄床的距离远了不知道多少。
兰波不吵不闹,只是不理他。
这比什么都更让人难受。
魏尔伦把没吃完的饭收进纸袋,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最后还是出了门。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周。
兰波彻底成了一名网瘾青年。
周末时,魏尔伦早上出门时他在玩,中午回来时他在玩,晚上熄灯前他还在玩。
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手指划来划去,连魏尔伦走到他身后都没反应。
平板是离开巴黎前波德莱尔塞给他们的,说是可以在欧异内部通讯用。结果被兰波翻出了上面自带的一堆小游戏,从打方块到消除类,从早玩到晚,简直乐此不疲。
“眼睛会坏的。”魏尔伦说。
“不会。”兰波头也不回。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魏尔伦伸手抽走了平板。
兰波猛地抬头,眼睛狠狠瞪过来,里头的火气来得又急又猛。
他扑上来抢,魏尔伦只能把平板举高,兰波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金发蹭乱了他的领口。
“还给我。”
“先吃饭。”
“我吃过果酱了。”
“果酱不能当饭。”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退回沙发上,把抱枕砸进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脸别向一边。
“魏尔伦,你以前不这样的。”
魏尔伦愣了一拍。
“你以前会让我吃果酱。”兰波说。
“你现在一天三罐。”
“因为没别的可吃。”
魏尔伦把平板放回茶几上,在沙发边蹲下来,把脸凑到兰波视线必经的地方。
“你到底怎么了。”
兰波把脸别得更远,“我没怎么。”
“你这几周都不理我。”
“你早出晚归,是你先不理我。”
魏尔伦被噎住了。
他确实早出晚归,每天天不亮就去图书馆,晚上卡着食堂关门的时间才回来。
算一算,这几周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在巴黎时一天多。
“我在图书馆查资料。”魏尔伦说。
“我知道。”
“我一直想理你。”
兰波这才把脸转回来一点,眼睛从抱枕上方看着他,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那你查完了吗?”
“快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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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会理我吗?”
“会。”
“那你现在把平板还我。”
魏尔伦叹了口气,把平板推过去。
兰波抓起来抱进怀里,缩成一小团,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魏尔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广场亮着几盏灯,干涸的喷泉池底积了一小滩雨水,倒映着晃动的光。
兰波没说错,是他先疏远了他。
可图书馆里那些书,他一本都放不下。
异能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被石板扔进这个年代?兰波体内的魔兽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脑子里,每读完一本,钩子松一点,又立刻挂得更深。
又一周过去,图书馆异能区的书被他翻了七七八八。
合上最后一本,窗外的天已经黑透,管理员在门口敲了敲玻璃,示意要关门了。
魏尔伦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图书馆,夜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布鲁塞尔运河的水腥气。
异能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他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叹了口气。
再一周,课堂上的理论知识换成了伪装技巧。
教这门课的是个矮个子女教官,灰白头发梳成髻,明明说话声不大,整间教室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人脸轮廓,再一笔一笔往上加特征。
“伪装和化妆是两回事。”她的粉笔在人像的眉骨上停住,“伪装是让人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人。你的步态、你的口音、你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会出卖你。你们要做的,是把自己从里到外换成一个陌生人。”
兰波这节课难得没开小差。
他坐在魏尔伦旁边,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粉笔画,表情认真得让魏尔伦有些意外,半页笔记密密麻麻记满了。
“你对伪装感兴趣?”下课后魏尔伦问。
“比谍报员守则有意思。”兰波把笔记本合上。
“守则你记了吗。”
“记了也白记。”兰波把笔帽套上,“我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当间谍。”
魏尔伦没接话。
说得好听叫谍报员,实际上就是间谍。
这个事实兰波看得比这间教室里大部分人都清楚,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对于这个问题,魏尔伦也没法回答他。
最后一天的伪装课上,教官布置了测试。
“下周的上课地点在布鲁塞尔市区的广场。”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一叠卡片,“所有新生随机分成四个队伍,每队五人,每人拥有三分初始积分。”
教室里骚动起来。
“规则很简单,你们要用这周学到的内容伪装自己,扮成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随你们的便,别被人认出来就行。每个人会领到两枚专属标记物,被标记一次,扣一分,成功标记别人并且脱身,加一分。”
她把卡片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测试结束时,积分最低的队伍,负责打扫训练场一个月。”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
“现在上来领分组结果。”
魏尔伦排着队领了卡片,打开看了一眼,B组。他转头去找兰波,兰波站在队伍末尾,手里也捏着一张卡片,正低头看。
兰波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你哪组?”魏尔伦走过去。
兰波把卡片翻过来给他看。
卡片上写着A组。
魏尔伦心里动了一下,不同组,那下周的测试里,他们就是对手了。
“巧了。”他把自己的B组卡片亮出来。
兰波把卡片塞进口袋,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会伪装成什么?”魏尔伦想问,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兰波这几日的冷淡还没散干净,现在问,估计只会换来一句“你猜”或者“关你什么事”。
魏尔伦把卡片收好,跟着人流往宿舍走,兰波走在他前面两步,金发在黄昏的风里晃着,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兰波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