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维克多·雨果是个什么人,魏尔伦在正式见他之前已经听波德莱尔提过不下十次。
每次提起来的语气都很随意,但波德莱尔从来不在背后开雨果的玩笑。
能让波德莱尔不开玩笑的人,公社里数不出几个。
公社里关于雨果的传言能塞满一整个档案柜。
有人说他的异能跟情感有关,有人说他能让人在十秒之内把毕生秘密全部吐出来,还有人说他在上一次欧洲异能者闭门会议上一句话没说,对面三个谈判代表就主动修改了条款。
最后那条被伏尔泰亲口辟谣了。
尽管辟谣的方式让谣言变得更不可控了。
但对魏尔伦来说,这些传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维克多·雨果是巴黎公社唯一一个普通成员根本不可能见到的超越者。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东翼尽头倒数第二间,门上没有名牌。
☆
波德莱尔把监护权认定书推到他面前那天晚上,魏尔伦失眠了。
失眠的原因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黑之十二号学不会分辨情感的底色,那他这辈子只能不停地重复同一种循环:有人靠近他,他感觉不到对方的真心,于是推开了;有人被他推开,于是更怕靠近他。
循环的尽头只有两种结果:他毁掉所有人,或者所有人联合起来毁掉他。
所以魏尔伦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波德莱尔。
“你想请维克多给黑之十二号上课?”波德莱尔当时正往咖啡里加第三块方糖,动作停在半空,“你知道维克多的课在公社里是什么级别吗。”
“不知道。”
“连我也不知道。”波德莱尔把方糖丢进杯子,用勺子搅了两下,“他的教学从来不受公社排课系统管理,他愿意教谁就教谁。上一位让他点头的学生,名字现在挂在二楼功勋墙上。”
“那我去问他。”
波德莱尔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微妙,过了好一会儿棕发男人才重新开口:“你为了黑之十二号,求到我这不够,还要去求维克多。”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杯,“只是你比我预想的要更像我了。”
这话让魏尔伦有些不舒服,但眼下他还是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那就是怎么约到维克多·雨果。
结果约人的过程意外地简单。
他在某天午后敲了敲的门,里面传出一声“请进”,门推开之后红发男人正在窗边喂鸽子。
“夏尔的学生,”雨果转过身,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屑撒出去,“你是为了那个金头发的孩子来的,对吗。”
“……他跟我一样大。”
“孩子跟年龄无关,”雨果在办公椅上坐下,用搁在桌上的烟斗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下来聊。”
魏尔伦坐下了。
这间办公室跟波德莱尔那间的氛围完全不同。
那边是红木、咖啡、文件堆和三面书墙构成的一种井然有序的压迫感,这边更像是某个退休大学教授的书房,窗台上堆着鸟食袋,墙上挂着一幅未署名的油画,画的是一大片看不清楚的灰色天空。
“夏尔跟我说过一些关于那个孩子的事。”雨果把烟斗放在一边,蓝眼睛看着魏尔伦,“他说那孩子讨厌人类。”
“对。”
“但不讨厌你。”
“……对。”
“有意思。”雨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一个被牧神用实验室的方式‘制造’出来、从来没有正常社会接触的人工生命体,居然对某一个特定的人类产生了区分能力。”
“这是连牧神自己都不敢写的实验数据。”
魏尔伦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骄傲还是应该毛骨悚然。
“所以我同意你的请求,”雨果说,“我会教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魏尔伦后来回忆起那个笑容的时候只觉得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当时还很年轻的自己解读不出来。
☆
魏尔伦带着黑之十二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红发蓝眼的高大男人,五官深刻,站在逆光里像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圣徒。
他低头看了看魏尔伦,又看了看跟在魏尔伦身后半步、一脸“我不想来”的金发少年,笑了。
“黑之十二号?”雨果侧身让出门口,“希望我讲的每一句话你都认真听。”
这话说得不重,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只不过他的笑意没有真正进到眼底,那双蓝眼睛在打量金发少年的时候带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
黑之十二号抬头看了雨果一眼。
短暂的对视,少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去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课程就这么定下来了,每周两节,在雨果的办公室里进行。
黑之十二号是正式学生,魏尔伦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大部分时候他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灌满墨水,然后一节课下来一个字都不写。
雨果的课堂跟波德莱尔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波德莱尔有强迫症,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必须安排精确到分钟,连十分钟的偏题也总是刚好卡在一个讲述者与听讲者都感到愉悦的分寸上。
雨果的课更像一场对话。
第一堂课,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读了一段话,然后把书放在扶手上。
“你听到了什么。”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他对面,眨了眨眼,说:“一个人在跟一只鸟说话。”
“还有呢。”
“……鸟不理他。”
“还有呢。”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很难过,但是他不说。”
雨果把书合起来放回桌上,“他很难过但他不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一直在跟鸟说话,鸟明明已经飞走了,他还在说。”少年顿了一下,“因为鸟不回答他,他就不用跟别人说话了。”
雨果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未装烟丝的烟斗在指间转了个圈,然后用烟斗柄指向对面的金发少年。
“你刚才做的这件事,”他说,“就叫情感识别。你没有读他的心,你只是看了他的行为、语言、沉默,然后你准确地推断出了他的情绪状态。”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他忽然抬起眼反问雨果,“你刚才转烟斗的手势跟之前不一样,你高兴了,但是你没有说。”
雨果停下来,把烟斗放回桌上,蓝眼睛对上蓝眼睛。
“我们开始上第二节课吧,现在。”
这场面让魏尔伦把笔放下了。
☆
第二堂课的议题比第一堂更炸裂。
雨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公社档案室调来的旧案卷,手指压在泛黄的纸页上,开口第一句:“我们今天讲情感操控里的镜像投射。简单来说,怎么让目标在你身上看到他想要的东西。”
金发少年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过的鸽子上,半张脸晒着阳光。
“黑之十二号,”雨果合上案卷往前推开,“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少年把视线从窗外拽回来,蓝眼睛在雨果脸上停了一下,“你在说怎么骗人。”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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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笑了,这种反应他显然并不意外:“理解得对。核心就是利用人类的心理弱点。”
“人类的心理弱点,”少年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这些东西。”
“因为你身边全是人类,”雨果说,“包括此刻坐你旁边的魏尔伦。”
少年偏头看了魏尔伦一眼,没接话。
雨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没写板书,只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需求”,圈外写上“防御”。
“任何被情感操控成功的人,都是主动把防御卸下来的。操控者的工作并不是敲开对方的壳,恰恰相反,是让对方认为你就是他的需求本身。”
他转过身靠在黑板上,蓝眼睛越过办公室的光线落在金发少年身上。
“这是人类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能力,比任何异能都管用。”
“你不是人类吗?”少年问。
“我是,”雨果说,“所以我也逃不掉。”
这堂课讲了两个小时。
中间雨果让魏尔伦和黑之十二号各写一份对方的“心理弱点分析”,不用交,自己留着看。
魏尔伦写了三行就停笔了,他发现自己对金发少年的了解其实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
喜欢蓝莓果酱、喜欢梨、讨厌别人碰他、睡姿很差、早上起床头发会翘起来。
这些算心理弱点吗?还是生活习性?
他侧头看了一眼少年的纸。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两行:魏尔伦怕我饿死,魏尔伦不同意我杀人。
魏尔伦把纸折起来放进笔记本。
说对了吧,这不就是?
☆
上了三堂课之后,魏尔伦逐渐看清了雨果教学的核心逻辑。
跟波德莱尔不同,雨果不讲什么战术、理论、知识点,他只做一件事,让你直面自己。
而黑之十二号对这套教学法的反应比魏尔伦预想的要配合得多。
他不排斥雨果,甚至在某些议题上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有一次讲到“操控者如何识别目标的真实需求”,雨果举了个例子:假如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的真实需求其实是在期待一个值得交付信任的人。
“因为他越是强调不需要,越是说明他渴望过,然后失望过。”
少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那如果一个人说他不需要搭档,但其实他不允许别人靠近他的搭档候选人呢。”
魏尔伦的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
雨果挑起眉毛,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往上扬了扬:“说明他‘需要’和‘表达’之间存在明显的断裂。他很想,所以嘴上绝不会承认。说白了就是口是心非。”
黑之十二号听完之后陷入了罕见的沉思。
金色睫毛垂下去遮住瞳孔,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敲了大概一分钟才停下来,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地看着雨果。
“撒谎不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手段之一吗,”他说,“那他为什么不在口头上顺应,然后在实际上杀掉那个候选人更方便。”
雨果沉默了一拍,他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在逻辑链条上该从哪里接。
“因为他要的不是那个候选人消失,”雨果说,“他要的是另外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不是用杀人能解决的。”
“什么东西。”
“那是你的课题,是我布置给你的课后作业。”
黑之十二号皱了下眉,不过没有说话。
雨果笑着拿起茶杯,吹开茶叶,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魏尔伦:“你的搭档学得很快。”
这话的意思不明不白,像是夸奖也有可能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