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假期像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第七天傍晚,魏尔伦在厨房切梨的时候,少年靠在门框上,盯他的背影看。
“你明天要走了吗?”
魏尔伦把切好的梨块码进搪瓷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
洗完手后,他才转过身,对上那双蓝眼睛。
“一起去。”
少年歪头。
“我的课都是老师单独上,”魏尔伦把碗递给他,“你可以待在他办公室,那里有沙发。”
“沙发软吗。”
“……超级贵。”
少年接过碗,用叉子戳了一块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是批准了这个安排。
第二天一早,巴黎公社三楼走廊里回荡着魏尔伦的脚步声。他的身后半步跟着金发少年,对方的衬衫领口依旧大得能看见锁骨,蓝眼睛懒洋洋地扫过走廊两侧。
几个抱着文件路过的职员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飘出咖啡的苦香气。
魏尔伦敲了两下门,推开后看见波德莱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钢笔。
波德莱尔抬头后,视线在魏尔伦脸上停了一下,又在门口的金发少年身上停顿。
“这几日过得怎么样。”他端起咖啡杯抿了口。
魏尔伦一边把书包放在沙发隔壁的空地上,一边轻声道:“挺好的,老师。”
少年趁着两个人说话的间隙,自顾自坐到沙发上了。他用手掌压了压坐垫,试了试弹性,然后满意地翘起二郎腿。
波德莱尔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关于搭档之间的训练,”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帮助不了你们什么,只能靠你们自己培养默契了。”
魏尔伦点头。
波德莱尔没有搭档,因为巴黎公社里没有人能站在他身边跟他并肩作战。他说“帮助不了”并不是推脱,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老师。”
“那就现在开始今日的课程。”波德莱尔把一份手写讲义从桌面上推过来,“今天的主题是异能协同作战中的信息不对称——比前几章的伦理课实用一些。”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黑板前。
这块黑板是他办公室独有的,公社教室里那些早就换成了投影幕布,只有他坚持用粉笔。
他说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有助于思考,还说粉笔灰对肺部没有任何坏处……
真够奇葩的。
后半句魏尔伦至今分不清对方是认真对他说的还是在诓骗他,魏尔伦觉得是后者。
接下来两个小时,波德莱尔讲了信息不对称在异能战斗中的应用:如何制造虚假的异能读数误导敌方感知,如何在搭档之间建立只有两个人能识别的加密信号,以及如何利用敌方对你能力的不了解在一瞬间完成翻盘。
讲到中途,他偏题了大约一刻钟,开始复盘十年前他在里昂处理的一桩异能者叛逃事件。
讲到关键处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沙发,“你觉得呢。”
金发少年正把一颗蓝莓送进嘴里,闻言抬眼,“……你问我?”
“这里只有三个人。我在问他吗。”波德莱尔用粉笔指了指魏尔伦。
魏尔伦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头都没抬。
于是他又把粉笔转向少年,“我显然不是在问他。”
少年嚼完蓝莓,舔了舔嘴角。
“你说那个人用假异能读数骗过了追捕队,但他最后被抓住了——因为他的搭档出卖了他。”少年在波德莱尔脸上停了片刻,“那不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是他选错了人。”
波德莱尔听见答案,把粉笔扔进粉笔槽,回到办公桌前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没有评价这个回答的对错。
课后,波德莱尔靠在椅背上,看着魏尔伦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少年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截。
“维克多的课是什么时候?”波德莱尔问。
“现在就去。”魏尔伦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
“嗯。”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金发少年身上,“好好学!维克多的课在公社里,可是排第二呢。”
“第一是谁。”少年问。
波德莱尔没回答,只是抿了口咖啡,视线移向魏尔伦,魏尔伦假装没看到。
维克多的办公室在三楼东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跟波德莱尔的办公室隔了大半个楼层。
如果可以把公社的走廊比作某种糟糕的生态系统,那么西翼尽头是顶端掠食者的领地,东翼这边则弥漫着一股旧书、烟斗丝和隔夜茶混合的气味。
走廊里光线偏暗,壁灯亮着两盏,地面上铺着磨旧了的暗红色地毯。
墙上挂着几幅公社历任核心成员的画像,画框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少年走在他旁边,疑惑问:“维克多是谁。”
魏尔伦停下脚步。
走廊侧面有一扇拱形窗,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两人就站在这条线的两边。
“你的指导老师。”
少年的脚步也停了,“我也要上课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蓝眼睛看着窗外。
他跟魏尔伦住的那七天里,每次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魏尔伦看着他。
“我们是未来搭档。”他把态度放得很低,“所以我学习的一切,你也需要学习。”
少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那扇拱形窗的阳光恰好打在他侧脸上,金色睫毛和瞳孔边缘都被照得近乎透明。
“搭档?”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咀嚼陌生食物的谨慎。
魏尔伦点头。
“我的异能注定了我只能去行动组。”他解释的时候语气并没有改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捻着袖口的缝线,捻完一圈又捻一圈,“行动组的成员是两两为一组。一旦确定了对方是你的搭档——”
他停了一下,最终说:“就终生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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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好几秒。
黑之十二号低下头,金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蓝色。几秒后,他抬起头,看着魏尔伦的眼睛,一字一顿。
“意思是,我要永远和你绑在一起?”
魏尔伦本来想说“是”,但那个字走到喉咙口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为他看清楚了少年的表情——
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太过坦荡,坦荡到他不敢直接迎上去。
“这样……不好吗。”话一出口魏尔伦就后悔了。
少年没有让他等太久答案,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回答来得又干脆又坦然,每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话。
“不好。”他双手抱在胸前,“我没有理由。或者说——你不足以让我赌上我的一辈子。”
拱形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魏尔伦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深处重重跳动,然后草草归于平静。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一下表示没关系,但弧度只拉到一半就僵在那里,变成了一种既不像洒脱也不像坦然的半成品。
他把那个半成品笑收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好。”魏尔伦说,“哪怕你不想成为我的搭档,也没关系。”
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他重新拉上去。
抬起眼的时候,绿眼睛里倒映着金发少年那张精致到让人恼火的脸,语气平稳得过了头。
“我知道你讨厌人类。但是——有些知识,你一定要学。”
少年皱起眉,不是不耐烦,是真的不理解。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清魏尔伦眼角下方那道浅淡的淤青。
“为什么?”
“公社教导的东西很多,你最需要学的就是——”
魏尔伦顿了一拍,“维克多最拿手,也最擅长的——情感操控。”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
“你讨厌人类,可以。你不想跟我搭档,也可以。但是如果你连维克多的课都不上的话,以后你怎么分辨,靠近你的人类是真心的,还是把你当工具呢?”
金发少年站在拱形窗的光线里,蓝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久,他又问:“那你呢。”
魏尔伦没反应过来。
“你靠近我,”少年歪头看他,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审问,“是真心的,还是把我当工具。”
走廊里的壁灯嗡嗡响。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然后迎上那双蓝眼睛。
“如果我把你当工具,”他说,“我就不会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上课了,工具根本不需要上课,不是吗?”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转身就往前走,“走呀!”
“……去哪?”
“维克多办公室啊!你个笨蛋——不是说要上课吗?”
魏尔伦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金发少年走在前面的背影。
衬衫下摆还塞得歪歪扭扭,金色长发在肩胛骨之间晃荡,光听脚步就让人莫名的觉得他比刚才高兴了一点点。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追了上去。
“你慢一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