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靠我们不是搭档吗 > 6. 第 6 章
    【6】

    在巴黎公社的新生代圈子里,魏尔伦是个公认的怪胎。

    十岁那年被波德莱尔领进公社大门的第一天起,他的课程表就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别人的课表上排满了大课——异能理论基础、欧洲异能史、实战协作训练,每门课的老师都不一样,教室要换,同桌要换,课间还能跟同期在走廊里插科打诨。

    魏尔伦的课表上只有一行字:夏尔·波德莱尔。

    体能训练,波德莱尔;异能操控,波德莱尔;战术推演,波德莱尔。

    法语修辞与逻辑学——这个也是波德莱尔,而且他讲修辞的时候比讲战术还刻薄,会在魏尔伦的作文边上用红笔批注“你这句话的逻辑跟你上次实战演练的走位一样糟糕”。

    波德莱尔平日足够忙。

    公社核心成员的身份意味着数不清的会议、决策、外交斡旋和暗处博弈,公社走廊里经常能看到他端着咖啡杯从一间会议室快步走进另一间会议室,风衣下摆甩出凌厉的弧度。

    但他愿意抽出时间关心魏尔伦的课业——

    亲自检查每一次异能读数的波动曲线,亲自批改每一份理论课的答卷,亲自站在训练场边上看魏尔伦独自训练,然后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扔过去说“休息五分钟”。

    这份特殊足以让魏尔伦在公社的新生代内部横着走。

    波德莱尔是谁?巴黎公社权限不输社长的核心成员,法国异能界排得上号的超越者,收徒标准高到离谱。

    他名下只有这一个学生,从十岁带到十四岁,从来没出现过第二个。

    光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学生”这个标签,就能让魏尔伦在资源分配、任务优先级、训练设施使用权这些隐形福利上碾压同期所有人。

    想跟他套近乎的人从来没有少过。

    新生代里最先尝试的是几个同期中最活跃的。

    有人请他一起去公社的公共食堂吃饭,有人主动提出帮他做体能训练的辅助记录,有人找了各种理由到他宿舍敲门:借书、送东西、问作业、顺便聊两句。

    魏尔伦对所有试探的反应可以用同一个模板概括:客客气气地回应,礼貌周全地点头,然后在下一次对方试图拉近关系的时候主动退回到一个不远不近的界限之后,动作自然到对方甚至察觉不出他是故意在逃避关系的亲近。

    十四岁这一年他在公社里认识的人不算少,真正能跟他搭上几句话的不超过十个人。

    朱利安算一个,马塞尔算一个,剩下的几乎全是后勤部和档案室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跟他没有人际竞争压力的普通人。

    朱利安和他能聊得来纯粹因为这人不记仇,马塞尔则是天生迟钝,迟钝到对魏尔伦的疏离产生了免疫。

    一个人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情感表达,这在他所处的同龄人环境里绝对不是正常状态。

    新生代私下给他贴的标签是“孤僻”、“怪胎”、“波德莱尔的复制品”——

    最后一个标签被其他人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室,连眼皮都没抬。

    如今公社上层宣布了一件事。

    这个公认怪诞而冷僻的少年,有史以来第一位由波德莱尔亲自带出的公社准异能者,正式被任命为人工超越者「黑之十二号」的阶段监护人、未来定向搭档、唯一的引导领路人。

    消息在大礼堂分发下来后,食堂角落里就有人第一时间笑出了声。

    “保尔·魏尔伦?那个跟谁都说不到十句话的怪胎?”

    说话的是个穿深绿制服的高个子,叉子举在半空中,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公社让一个天生孤僻的人去当人工生命体的领路人——这不就等于给公牛排了根胡萝卜当驾驶教练吗。”

    同桌几个人发出抑遏而得意的闷哼。

    高个子把叉子放下,双手摊开模仿朗诵的腔调像在宣布一条喜讯:“一个寡言的怪胎要去引导另一个可怕的人工造物,叫他去理解万物,一个完全冰冷漠然之人的责任居然是‘监护人’——真够好笑的。”他刻意把音调拔高了一点,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

    朱利安和马塞尔坐在同一张长桌的斜对角。

    马塞尔把汤勺搅进碗里停滞片刻,偏头看向朱利安。朱利安端着托盘一屁股坐到马塞尔对面,侧身对着那边说话的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诶,你说他们在嘲笑什么呢。”

    马塞尔的目光在汤碗和那几个发笑的人之间仿佛来回,嘴唇翕动数次,最后求助般望回朱利安的脸,小声挤出几个字。

    “……很难理解啊。”

    朱利安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片刻后嘴角往上弯起来。他轻轻碰了碰马塞尔的手肘,“我倒觉得——让一个不需要别人的人去带一个谁也不想要的人,挺合适的。”

    马塞尔眨眨眼,想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公社后勤部有人把一把铜质钥匙送到魏尔伦手中,与钥匙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巴黎第四区,距公社大楼步行十分钟。

    波德莱尔提前打了个招呼:一周假,加一栋独居房。理由足够充分:监护人和被监护人需要磨合期,不能在集体宿舍里磨合,不然重力一旦外溢,公社后勤部又要重新批预算换走廊的地砖。

    房子是上下两层,楼下是厨房和客室,楼上是两间卧室,中间夹着一间很小的浴室。

    老式建筑的窗户是双开的,推出去能看见楼下街道上卖菜的小贩和追着猫跑的孩童。

    家具是新搬进去的,衣柜、书桌、梳洗台、一盏黄铜台灯。角落里的床铺好了干净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最让魏尔伦意外的是厨房,灶台上放了一整箱蓝莓果酱,玻璃罐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罐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不用问也知道是波德莱尔的手笔,那个人的细节控在某些时刻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突然发作。

    黑之十二号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是魏尔伦领他来的。

    少年在玄关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蓝眼睛从楼下扫到楼上,在每个房间门口都站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但脚尖在门槛上蹭来蹭去的小动作出卖了他,他在数房间。

    数完之后回到二楼朝街的那间卧室门口,站着往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魏尔伦。

    “这间是我的。”

    魏尔伦点头,表示没意见。

    少年退后两步推开隔壁的门往里探了半身看了一圈,回到走廊上正对魏尔伦的眼睛:“那间是你的,”食指一抬对着他胸口戳得笔直,“我有事叫你,你要听得见。”

    这确实是“磨合期”应有的磨合内容,初步确立居住空间的归属与基础信任。

    只不过确立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简单。

    少年的外表与魏尔伦相差无几,站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高,肩宽差不多,侧脸的轮廓甚至有一点点相似。

    如果不看发色和瞳色,从背后看很容易认错,但视觉上的等龄记录被行为模式里暴露出来的裂口撕得很碎。

    魏尔伦住进这栋房子的头一天晚上就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公社的禁闭室里没有被暴露,因为当时食物是统一配送的,搪瓷杯里永远只有蓝莓果酱,少年每天抱着杯子挖着吃。

    所有人都以为果酱是他的偏好,甚至是某种可爱的固定属性。

    但一个正常人类光靠果酱是活不下去的。

    第二天中午魏尔伦在厨房里做了两份蔬菜浓汤配面包。他在梅斯乡下那几个月跟母亲学过几道菜,虽然做出来卖相一般,味道至少不会让人吐出来。

    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把汤碗放到少年面前,配了一把勺子和一片切好的全麦面包。

    黑之十二号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蓝眼睛连眨了好几下,他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汤面,收回,吹了吹指尖上沾到的汁液,然后拿起勺子舀了小半勺放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在第一下之后就停了。

    他的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僵住,像一只被塞了药片拒绝吞咽的猫。

    他偏过头对准垃圾桶毫不犹豫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心理负担,随即抓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两大口。

    “什么东西!”杯子被往桌上重重一搁,“好难吃——!”

    魏尔伦拿着自己的那份汤在旁边站着,“……那我带你出去吃?我做的东西确实不好吃。”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街角的家庭餐馆,老板是个围着白围裙的胖太太,手艺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魏尔伦点了烤鸡配薯泥、蔬菜浓汤、法棍切片、和当日的甜点焦糖布丁。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每上一道菜就用勺子戳一下。

    薯泥戳了一下,吃了一口就吐了。烤鸡撕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放进嘴里,表情一下子就皱眉了,虽然没吐,但也没再吃第二口。

    法棍咬了一点点边角,嚼了两下之后用一种被背叛了的眼神瞪着那块面包,好像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会把东西做成这个味道。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目睹了全程,端布丁过来的时候轻声问魏尔伦这孩子是不是肠胃不好,一脸真诚的担忧。

    魏尔伦只得含混地点了点头。

    但甜点那轮发生了变化,焦糖布丁一上桌,少年看着布丁表面那层琥珀色的焦糖壳沉默了小片时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蓝眼睛突然变成了一千八百瓦的灯泡。

    他把勺子插在布丁正中央低头风卷残云吃完了整杯,然后抬头用勺柄指着自己,像发现了某个足以改写人类饮食史的秘密。

    “这个可以!!”

    魏尔伦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道食谱,走出餐馆的路上他又试探性地买了街边水果摊上的一只梨。

    梨是当季的黄啤梨,皮薄水分足。

    少年接过梨翻来覆去端详了半天,先用鼻子凑近嗅了嗅,然后张嘴咬下去。

    汁水在齿缝间爆出清晰的脆响,少年嚼了两声顿住,低头将手里的半只梨对着阳光看断面上的纤维组织,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几下,转头看向魏尔伦,蓝眼睛里满是一种被世界欺骗多年后终得昭雪的强烈情绪——

    “这个比果酱还好吃。”

    魏尔伦立刻买了一大袋黄啤梨带回家,又补充了一些蓝莓和几样可短期保存的夏季时令果品。

    回到住处往厨房桌上一字排开,少年凑过去挨个闻了一遍,最后伸手从中拣起一只深色大李,咔嚓一口咬下去,满意地眯起眼睛,双颊浅弧像两枚压弯的苇叶。

    梨在其中排第一,其次是蓝莓,随后是李子。

    其他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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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半小时内被陆续鉴定过一轮,只得了一个“还可以”的平淡评价。

    水果可以,正经食物碰都不碰。

    这是魏尔伦接手黑之十二号之后面临的第一个生活难题,而这个难题没有任何异能可以帮上忙。

    第二个难题出现在当晚。

    魏尔伦在楼上浴室里调试热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磕碰声。

    他关了水龙头下到一楼,发现少年站在厨房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前襟溅了一片水渍,脚边倒着一个空瓶子,那是洗发液的瓶子。

    对方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脑后和脸侧,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打湿的衬衫领口紧黏着肩窝的皮肤。

    他两只手举在胸前,手指上缠着一团泡沫和打结的头发的混合物,表情困惑到了极点,好像刚才不是在洗头发,其实是在跟一个会动的生物搏斗。

    刚与洗发精对峙完的那头金毛结成了好几团湿漉漉的小疙瘩,中间还挂着一截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

    少年用力拽了一下打结的发梢,被扯痛了,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嘶了一声。

    魏尔伦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开口道:“你不会洗头发。”

    少年回过头,头发上的泡沫随着转头的动作飞出去一小团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他理直气壮地迎上魏尔伦的目光,“……它自己跑到我手里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魏尔伦把他领回楼上浴室,让他坐在浴缸边沿上,自己站在他身后。金发少年乖乖坐着,湿发披散在光洁的肩颈上,热水从花洒里重新喷出来的时候他缩了下脖子。

    魏尔伦本人的头发一头深黑长卷发垂过肩胛骨,从穿越到现在没剪过。

    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发型的审美停留在现代日本那个阶段,另一部分原因是母亲说他的卷发像外祖父,这话让他每次拿起剪刀的时候都会犹豫,犹豫着犹豫着就留到了现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头发有多麻烦。

    洗一次要揉两遍揉够还得上护发精油才能不打结,睡觉之前要编成松辫否则第二天早上会打结成鸟窝,出门遇到大风天整根发绳能直接报废。

    公社里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剪短发方便,他说习惯了。

    但其实他没有这个习惯,只是那些卷发让他觉得自己跟母亲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被德累斯顿石板切断。

    他的指尖插进少年的湿发里,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

    金色发丝在水流中散开,质地极其柔软,跟主人本人的锐利性格完全不搭。

    同样的金发,魏尔伦在公社里也见过,阳光下有点扎眼的好看,但没有一个人的发质有少年这么好,好到让人起了忮忌也是可以理解的念头。

    “你的头发,如果也留长的话。”

    他话才说了半句,金发少年就立刻从水帘中抬起头来,蓝眼睛倒映着浴室暖黄色的壁灯光,泡沫还挂在耳朵后面。他没有转头,就着低头的姿势大声回应了一句。

    “没问题啊!你教我吧。”

    魏尔伦把花洒角度调低了些绕过少年耳朵,热水冲过发丝末端时牵连出一串细密的白色泡沫。

    他看着手心里那团被水浸透后变成了浅金色的头发,心里有个很安静的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如果真留长了,每天早上他要给两个人编辫子。

    这个画面的荒诞感让魏尔伦轻轻摇了一下头,唇角不可觉察地松了松。

    可惜教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晚上到了洗澡时间,黑之十二号骄傲地宣称自己学会了。

    他站在浴缸里把洗发液倒在手心里,信心十足地往头发上抹,动作的顺序全对,量也对,揉搓的力度也差不多。

    但冲洗的时候问题出现了。他忘了把水温调高,冷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跳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挂的肥皂架,肥皂砸下来弹进浴缸溅起一大片水花。

    魏尔伦在隔壁听到动静赶过去打开门,看见金发少年蹲在浴缸里,发间全是没冲干净的泡沫,手里捏着那块肇事肥皂,蓝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为严肃的、跟一块肥皂不共戴天的怒火。

    “……没冲干净。”

    “我知道。”

    “后面还有泡沫。”

    “……我又看不见后面!”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他倒是没再撞肥皂架,但把护发精油当成洗发液又用了一次,洗完之后头发滑得根本抓不住,发绳系上去就滑下来,系上去就滑下来,连续牺牲了三根发绳之后他放弃了,顶着一头过于柔顺的金发出现在魏尔伦房间门口,脸色极其难看。

    “它不听我的。”

    魏尔伦让他坐在床边,自己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梳理。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暗下去,煤气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泼进来一条亮金。

    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脑勺仰过去靠在他膝头,蓝眼睛合拢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因为梳齿正轻轻带过发丝间一小片残留着洗发剂淡香的打结部位。

    “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听话。”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上来。

    “因为……打理了很久。”

    “那你也帮我打理吧。”

    梳子停在发尾最后一截,魏尔伦看着他腿上那双蓝眼睛。

    笑意从绿色瞳孔里漾开,像落在深潭水面的一片叶子,沉下去之前只留了一瞬柔和的涟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