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带着黑之十二号回到巴黎公社已经是一天后的事了。
一路上朱利安难得沉默,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管理表情——
他想抱怨,但每次刚要开口,金发少年那双蓝眼睛就会淡淡地扫过来,明明如此澄澈,但就是令人生畏。
朱利安那口气憋了三天,回到公社交任务的时候腮帮子都是僵的。
马塞尔倒是适应得快,后半程把异能硬是开成了“提前感知危险”模式,黑之十二号每次皱眉他都能提前三秒把自己挪到安全距离,最后反倒是成了三人里受重力波及次数最少的一个。
波德莱尔站在公社总部一楼大厅等他们。
棕色卷发梳得一丝不苟,长风衣笔挺,整个人往大理石柱子旁边一靠,姿态闲适不像话。他看到朱利安和马塞尔那两张劫后余生的脸时眉毛都没动一下,视线直接越过他们,落在魏尔伦身后那个金发少年身上。
波德莱尔走到魏尔伦面前,不着痕迹地打量:“你们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走回来的,”魏尔伦说,“火车票会报公账。”
波德莱尔沉默片刻,露出嫌弃的表情。
黑之十二号站在魏尔伦身后半步的位置,光脚踩在公社大厅磨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正打量着周遭环境,从大厅穹顶的浮雕到走廊两侧的煤气壁灯,蓝眼睛扫得漫不经心,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细线。
波德莱尔只见过一次类似的表情,那还是公社抓回来的一只异能生命体,被关进铁笼之后用同样的目光打量周围所有人。
一种自上而下的俯瞰,就像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往下看的眼神。
波德莱尔的视线从金发少年脸上移回魏尔伦身上。
“先去登记。”
登记处的职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手指在打字机上敲得飞快,头也不抬:“姓名?”
“黑之十二号。”
打字机声响停下了。
职员从镜片上方探出视线,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目光在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多盘桓了一息,侧头,视线转向老神在在跟在后面的波德莱尔。
“真名。”
“没有。”
“年龄。”
金发少年歪了下脑袋,蓝眼睛在眼眶里缓缓滚动一周。
“十四。”
打字机重新开始运转,节奏比之前快了几分。
职员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铜质徽章推过来,表面刻着巴黎公社的纹章和编号。
“这个是你的身份标识,暂时归属——”
“我不是你们的,”少年打断她,语气慵懒。
空气凝固了一息。
职员的手指悬在打字机键位上,目光再次投向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站在原地,没有出手干预的意思。
魏尔伦伸手把徽章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先放我这里。”
少年侧头看他,眨眨眼,没有反对。
这个举动被波德莱尔看在眼里,在心里为某“魏尔伦观察日记”的无形笔记上又添了一笔。
公社对黑之十二号的到来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其实这也很正常,虽然牧神在暗世界算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但黑之十二号据说是对方唯一成功的人造超越者。
成功的定义在不同人嘴里差别很大,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他的异能读数在公社目前所有登记异能者中找不到参照系。
抵达巴黎的第一个下午,黑之十二号被带去做了异能检测。
检测室在公社地下三层,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四面墙壁覆着银灰色的金属板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
负责检测的技术员姓贝尔纳,四十来岁,秃顶,据说在神秘组织干了十五年异能评估,经手过的异能者档案据说不下一千份。
他请少年站到测试区中央的时候态度可是相当客气,端着记录板轻声细语地引导,嗓音轻缓,措辞体贴,生怕让对方感到了冒犯。
十几分钟的功夫,一声尖锐警报撕开了检测室的隔音层。
魏尔伦当时在楼上训练场做日常练习。
警报响起的瞬间他手里的哑铃悬在了半空,这是公社特制的重力哑铃,他周复一周在这里锤炼身体对异不可说神力的耐受度。
训练场里有几个同期交换了不解的眼神,但没有人的脚步比魏尔伦更快。
他花了将近三分钟跑完从训练场到地下三层的全部路程。
检测室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贝尔纳在门框边蹲成一团,记录板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四周,秃顶上全是汗。
朱利安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脸色白得像刚被擀过的面皮,马塞尔用一种非常微妙的姿势站在他旁边,身体贴着墙,重心放得很低。
检测室里,金发少年负手立在测试区正中央。
四面金属墙壁上布满了龟裂的凹陷,符文回路半数熄灭,剩下半数在闪烁垂死的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他们被重力压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最倒霉的一位脸朝下贴在地面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救救我”。
少年表情冷淡地站在一地狼狈的正中间,蓝眼睛扫过地上那些匍匐的身体时嘴角往下撇了撇。
“摸够了没。”
可惜检测室里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能回答的人都在地上趴着了。
魏尔伦跨过门框走进来。
少年看见他的瞬间睫毛扇动了一下,蓝眼睛焦点稳稳定在他脸上,撇下的嘴角回归原位,下巴几乎不可见地扬了扬。
“你来了。”
魏尔伦环顾四周的惨状:“怎么回事。”
“他们要抽血。”
“然后?”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少年歪了下脑袋,金色的发丝从肩侧滑下去,“手碰哪里断哪里!用针扎的,断肋骨。”
贝尔纳闻言在走廊里发出一阵哀鸣。
最终的结果由波德莱尔亲自下楼处理。
好在尸体没有,虽然骨折三个,软组织挫伤四个,贝尔纳受了纯粹的心理创伤。
波德莱尔听完报告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捏着鼻梁骨,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重力扩散范围?”
“至少覆盖了整个检测室,”旁边做记录的人员翻阅着受损报告,“墙体的符文回路完好率不到三成,很克制了……”
波德莱尔缓缓颔首,脸上多了一种微妙的表情,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忌惮。
尽管如此,公社上层对黑之十二号的人工异能结构依旧兴趣浓厚。
第二天上午来了好几拨人,有研究者有官员有异能评估专家,每一拨都试图用各自的方式从他身上获取信息。
第一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拿了本子客客气气地坐到少年对面,笑眯眯地问了几句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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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
少年盯着他看了三五秒,回了第一句话:“你的假发歪了。”
老教授的笑容凝固了。
第二位是公社的高层文官,军衔挺高,自我介绍的时候报了一长串头衔。少年听着听着,忽然从中打断。
“你吃过蓝莓果酱吗。”
“什么?”
“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别过头,自顾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文官脸色铁青地走了。
第三拨人学乖了,不开口,待在走廊另一侧观察窗后面隔着一层玻璃远远围观。
结果少年突然转头,蓝眼睛正正对上观察窗的方向,举起右手,食指拇指比成一个圈。
他对着那个圈,眯起一只眼。
观察窗玻璃从中心裂出了一道蛛网纹。
围观团集体沉默撤退。
公社某些人很快总结出了规律,黑之十二号的世界被他自己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牧神,按照这位少年原话是“Salop”“B?tard”“Rongeur de laboratoire.”,提到对方的时候,他的眉头会皱得很紧。
第二类是魏尔伦,这个类别的界限十分清晰,因为只有魏尔伦一个人。
第三类就是其余全体人类,也可统称为“碍眼的东西”。
据少年本人说,他为这第三类还细分了子类目,但负责记录的人听到一半脸色就垮了,中止了分类统计。
第三天傍晚,事故发生了,起因是一件不算大的事。
一名研究部的文员在走廊里急匆匆夹着文件从黑之十二号身旁经过,擦肩时文件角刮到了他的袖口。
文员没注意到,端着保温杯径直往实验室去了,走出去没几步,后领被突如其来的重力拽着整个人倒飞回来摔在地板上,保温杯脱手飞出去砸在墙角,咖啡泼了半条走廊。
金发少年垂眼睨着地上的人,瞳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眼睛长脚上了。”
动静引来了更多人。
公社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对黑之十二号心存芥蒂的成员本来就不少。
牧神实验室出来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失控?
几个刺头围过来把少年逼到走廊拐角,带头的冷声质问:“一个实验体也敢在公社地盘上动手?”
少年抬眼扫他。
“三。”
“什么?”
“二。”
“你在数——”
“一。”
没有一以上的数字。
重力场以少年为中心向外爆开,环形压力像看不见的浪墙拍下来,走廊的空间被挤压得发出异响,墙壁挂的煤气灯被压碎,碎玻璃没有往下落反而被碾得横向飞出钉进对面的门框。
堵在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时趴下,地板和天花板共振发出类似树根断裂的闷响,最靠近少年的那个刺头整个身体嵌进了地面,衣服被体重和重力合作扯裂出几道口子。
波德莱尔没有出手。
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他靠在办公室窗边端着红茶,望着楼下训练场:“实验数据需要积累到这个阶段才能评估出重力场的爆发上限。”
站在旁边的伏尔泰看了他一眼。
“你拿公社成员当上限测试样本?”
“结果出来了,”波德莱尔抿了口茶,“上限测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