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靠我们不是搭档吗 > 2. 第 2 章
    【2】

    波德莱尔教学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在街上晃荡、说话懒洋洋的青年,一旦进入训练场就会变成某种不讲道理的魔鬼。

    体能训练从凌晨五点开始,绕着公社地下训练场跑圈,跑到腿不是自己的为止。

    异能训练更离谱,波德莱尔让魏尔伦用【彩画集】同时维持三个不同的亚空间入口,一边维持一边躲避实战攻击,崩溃了就重来,重来到练成为止。

    理论课是另外一个维度的折磨。

    波德莱尔把一堆关于异能本质、法国异能史、欧洲异能组织格局的材料扔给魏尔伦,撂下一句“一周后抽查”,然后甩手出门,背影轻松得像去度假。

    一周后他真的抽查了。

    魏尔伦答出了百分之九十的内容,波德莱尔翻着答卷纸,脸上的表情介于满意和想找茬之间。

    “不错。”

    “你好像很失望。”

    “有一点,”波德莱尔毫不避讳地把卷子放下,“本来准备了一套你答不上来之后用来羞辱你的台词,现在用不上了。”

    魏尔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二岁那年,魏尔伦在同期的模拟对抗中第一次用了彩画集的“读取”能力。

    模拟对抗用的是一具保存在公社地下库房的无名异能者尸体,波德莱尔把尸体推进训练场的时候语气跟介绍实验器材差不多——“随便用,不用道歉”。

    那具尸体被彩画集吸收之后转化成了人形异能体,在魏尔伦的指令下完成了三次精准的攻击,然后消散在金色光束中。

    全场安静,同期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那以后,训练场的休息时间里很少有人主动坐到他旁边。

    魏尔伦倒是无所谓,因为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学本事的,他没空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

    十三岁那年冬天,波德莱尔破天荒地给他放了两天假。

    这个男人在邀请他加入时说的是随意安排时间,但真正加入巴黎公社后,魏尔伦才发现时间是最不能由他支配的东西。

    趁着少有的假期,魏尔伦回了家。母亲在厨房里煮汤,看到他的瞬间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她没问他去了哪里,没问他干了些什么,只是多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偷偷瞄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魏尔伦问。

    妹妹把笔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哥哥你是不是变高了。”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声,很低很低,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魏尔伦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母亲和妹妹均匀的呼吸,怎么都睡不着。

    四年前他在梅斯乡下那个破木屋里醒来,四年后他在巴黎公社的训练场里召唤亚空间,模拟对抗记录排在同期第一。

    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德累斯顿石板的真正目的,也没有搞清楚这个二十世纪跟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横滨有什么关系。

    更不知道“探寻异能的真相”这个任务到底要探寻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

    十四岁,春末。

    魏尔伦站到了教官桌前,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任务书。

    「目标编号:黑之十二号。位置:里昂城郊牧神实验室地下二层。任务性质:回收。优先等级:高。」

    “搭档呢?”魏尔伦问。

    教官往门口瞥了一眼:“等着呢,两个同期,你们仨凑一队。”

    魏尔伦顺着教官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明显比他大几岁的青年,一个红头发,一个棕头发。

    红头发的正在跟棕头发的说个不停,棕头发的试图把身体缩进门框里降低存在感。

    红毛看到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露出一脸难以置信:“你就是魏尔伦?波德莱尔带的那个?”

    魏尔伦点头。

    “我叫朱利安,”红毛拍了拍自己胸脯,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棕毛,“他叫马塞尔。马塞尔,你别躲了,过来打招呼。”

    马塞尔从门框后面探出来,挤出一个笑容,小声说了句你好,然后立刻缩回去了。

    朱利安懒得管他,目光重新落在魏尔伦身上,明显对年纪最小的队友充满好奇。

    他跟马塞尔同年,十七岁,比魏尔伦大了三岁。

    三岁在成年人世界不算什么,在青少年阶段几乎意味着差了一个水平线。

    “教官说你是平民出生?”朱利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聊八卦,“波德莱尔教了你四年?”

    “嗯。”

    “那你是够苦的,”朱利安满脸同情,“我听说他上课的时候……”

    “明天几点出发?”魏尔伦打断他。

    朱利安噎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人不想聊训练:“五点半,公社门口集合。”

    魏尔伦转身往外走。

    马塞尔从门框后面又探出来,看看朱利安又看看魏尔伦的背影,迟疑着说:“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看出来了,”朱利安捏着下巴,“不过波德莱尔带出来的,不爱说话也正常——那位的学生要是话多了才叫不正常。”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巴黎公社门口的煤气灯还没熄。

    朱利安背了一个大得夸张的背包,马塞尔跟在后面拎着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递给魏尔伦。

    纸袋里是热腾腾的可颂和一杯咖啡,咖啡是马塞尔自己的,他分给了魏尔伦半杯。

    “谢谢。”魏尔伦接过去。

    马塞尔露出一个被夸奖的小猫般的微笑。

    二十世纪末的火车旅行体验感一般,座椅硬得像木板凳,车厢里的乘客什么人都有,拎着鸡笼的老太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职员、一路大声聊天的商人。

    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缓慢后退。

    马塞尔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朱利安还在研究资料,边看边嘀咕。

    “三个打一个,”马塞尔半梦半醒地嘟囔,“应该没问题吧。”

    朱利安和魏尔伦谁都没接话。

    一个能操控重力的实验体如果失控,别说三个,三十个都不一定压得住。

    但这话说出来除了增加紧张感没有任何用处,朱利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把资料一收选择了闭眼养神。

    养了大概三秒又睁开,侧头看魏尔伦:“你怎么一点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朱利安张了张嘴,发现接不上话,又闭上了。

    列车在里昂站停稳的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三人按任务资料上的指示找到安全屋,位于一栋灰色石头房子的二楼,楼下是家面包铺,烤新鲜法棍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混合着黄油和小麦的味道。

    朱利安鼻子动了动,说至少伙食靠谱。

    接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在政府部门做了二十年文职工作,他把三人领进室内锁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分别是手绘平面图、守卫分布标记,以及地下通道走向。

    “牧神最近不常在这里,你们大概率碰不上,”接头人指着图纸上的红圈,“但地下二层至少有十几个守卫,大部分是普通人,不排除有异能者。黑之十二号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房间。找到之后立刻带走,不要停留。”

    “如果碰上牧神本人呢?”朱利安问。

    “跑。”

    夜幕降临之后三人离开安全屋。

    里昂郊区入夜后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稀疏,月光照在碎石路上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走了四十分钟之后废弃纺织厂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一座三四层高的灰色建筑,窗户全碎了,墙壁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大门歪歪斜斜地半敞着。

    马塞尔发动异能,往厂房中央指了指:“地下入口在操作台下面。地面建筑无人,地下有热源反应。”

    三人从侧面翻窗进入。

    中央操作台下面果然藏着一块铁板,掀开之后是一段螺旋向下的水泥楼梯。

    魏尔伦第一个踩上去。

    楼梯很长,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底的水泥发出细微的回音。

    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灯泡,光线昏黄,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重,那股说不上来的金属味从下方涌上来,钻进鼻腔。

    马塞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能量反应在右侧走廊最深处的独立房间,比其他位置强一个量级。”

    三人贴着墙壁沿走廊推进。

    每隔十步左右就能看到一扇金属门,有的带观察窗,有的全封闭。

    观察窗里偶尔透出灯光和仪器运作的低鸣,但没有看到人。

    守卫比接头人预估的少,这算好事。

    靠近走廊尽头的时候魏尔伦感觉到了异常。

    ——他的肩膀发沉。

    不是心理上的压力,是物理上的重量。每靠近尽头一步,身体就重一分。

    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从清脆变成沉闷,好像鞋底沾了铅块。

    是重力。

    朱利安的呼吸变粗了,马塞尔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维持着探测异能不散。

    走廊尽头的铁门比之前所有门都大,表面没有标识没有观察窗只有一道焊死的锁扣。

    金色立方体从魏尔伦掌心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光束切在锁扣上,铁门开了。

    房间比走廊亮得多,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砸下来。正中间一张铁架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

    头发颜色浅得像初冬的太阳,垂在肩侧,衬得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白。

    五官精致到了不真实的地步,那是一种第一眼就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好看。

    他穿着明显大两号的白实验服,领口滑到锁骨以下,光着脚垂在床沿上轻轻晃荡,手里抱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深紫色的糊状物。

    闻起来像蓝莓果酱。

    少年正用勺子挖着吃,一勺接一勺慢吞吞的,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某种小动物在囤积食物。

    三个全副武装的异能者站在门口这个事实似乎完全不在他的注意范围内,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朱利安在魏尔伦身后吹了声口哨,声音放得很低:“这长得也太……”

    马塞尔轻声接过话头:“……好看了。”

    魏尔伦迈步进房间。

    少年终于抬起头,蓝眼睛定定地盯着魏尔伦看了好几秒,脑袋往旁边慢慢歪过去一个角度,像一只在判断面前物体能不能吃的猫。然后他用勺子指着魏尔伦,开了口。

    声音带了点没睡醒的黏糊:“你是谁。”

    “来接你的人。”

    “接我去哪。”

    “巴黎。”

    少年歪着头的角度变得更大了,他抬起勺子舔了舔上面残余的果酱,蓝眼睛始终没有从魏尔伦身上移开。过了一会儿他把搪瓷杯往魏尔伦的方向递了一下。

    “蓝莓果酱,要吃吗。”

    门外突然爆发出脚步声。好几双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朱利安骂了句脏话转身堵门,马塞尔的异能感知同时炸开,但守卫的反应比预期快得多。

    异能碰撞的声响在走廊里炸裂。有人喊叫有人倒地,一道不知道是什么属性的能量冲击撞在门框上震得铁门发出嗡鸣。枪声紧跟着响起来,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上溅起飞屑。

    少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蓝莓果酱,眉头皱了一下,随后他放下了勺子,勺子碰到搪瓷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魏尔伦脚下的地面瞬间变了。

    一股垂直向下的力量从地板上升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往下压。

    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水泥地上。他用金色立方体撑在身体两侧形成反制力,才勉强把身体掰直。

    门外所有的声音在同一刻消失了。

    走廊里的守卫被重力场的扩散范围吞没,武器脱手砸在地上弹不起来,整个人被压得身体紧贴墙面。

    朱利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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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不——了——这——到——底——什——么——”

    马塞尔已经说不出话了,单手扶着门框试图保持站立,膝盖在不可控制地弯曲。

    魏尔伦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至少是三到五倍的重力,手臂举起来需要调动肩膀和后背的全部肌群,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部挤压住,每一次呼吸都要跟重力场争夺空间。

    少年还坐在床上。

    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勺子在杯子里搅动着,蓝眼睛看着魏尔伦,表情里多了一点不太明确的东西。

    然后他又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蓝莓果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吵死了。”

    因为外面太吵打扰到他吃果酱,所以他让方圆数十米内的所有生物都趴下了。

    魏尔伦在往下压的重力场里抬起头,盯着床上的金发少年。

    那张天使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

    魏尔伦咽了一口混着金属味的唾沫,心里浮现出唯一一个念头。

    好喜欢……

    重力场的压力没有减弱,魏尔伦把金色立方体往前推了半步。

    亚空间的边缘在重力场中扭曲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但内部的能量结构还算稳定。他顶着肩膀上传来的压力朝少年迈了一步。

    少年歪着头看他,那双蓝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接近于困惑的东西,他大概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重力场里移动。

    理论上确实不应该,但彩画集的亚空间本身就是扭曲物理规则的产物,在重力场里硬撑出一条通道虽然费劲,至少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少年放下了勺子,盘腿坐着,双手托腮,目光从魏尔伦的脚一路移到他的脸,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颜色,”少年突然开口,“好看。”

    魏尔伦没反应过来。

    “眼睛的颜色,”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又指了指魏尔伦,“很漂亮。”

    重力场的强度没有减弱,但也没有继续增加。少年盯着魏尔伦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我不想跟你们走,”少年把搪瓷杯重新端起来,“我一个人也很好。”

    “为什么。”

    “我喜欢……果酱。”

    门外的朱利安用一种正在被重力压扁的声带艰难地挤出一句:“魏尔伦——别——让——他——再——吃——了——”

    少年不高兴了。

    朱利安的声音是他不高兴的原因,跟果酱无关。所以重力场的强度以朱利安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再次往上跳了一档,直接把朱利安压趴在了地上。

    红毛脸贴着水泥地面,用最后一丝力气冲马塞尔比了个手势——大概是想表达“我☆☆不说话了”。

    魏尔伦站在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

    金发少年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中间隔着一层扭曲了物理规则的空气。

    “你叫什么。”少年问。

    “魏尔伦。”

    “魏尔伦,”少年重复了一遍,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好名字。”

    重力再次波动。

    魏尔伦看着坐在床上吃果酱的黑之十二号,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那张脸足以让人戒备全消,但刚才无差别释放的重力场又足够让人重新燃起全部戒备。

    危险和天真被塞进了同一副躯壳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走了。”魏尔伦对外面说。

    少年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蓝眼睛眨了眨。

    “你要走?”

    “我的任务,”魏尔伦说,“是带你走。”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不想走……”

    “不,我要走!”

    少年迈开步子往门口走。

    朱利安马塞尔在重力解放后,同时后退三步让出道路,表情之警觉仿佛少年不是十四岁而是四十岁。

    四人沿走廊原路返回。

    爬出地下楼梯的时候,废弃纺织厂上空挂着月亮。

    空气清新得跟地下那沉闷的空间反差强烈,马塞尔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大嘴吸了一口夜风。

    “还活着,”马塞尔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拳头又打开确认手指能动,“我们居然还活着。在那种重力场下连膝盖都没碎。”

    少年站在废墟堆旁边,闻言扭头看了马塞尔一眼。目光平淡无奇,但吓得马塞尔打了个寒颤硬挤出一个非常友好的笑容。

    少年没理会,走回魏尔伦身边蹲下来,仰头看月亮。

    朱利安一瘸一拐挪到魏尔伦旁边,压低声音:“我说,这小孩能正常交流吗。”

    “能。”

    “那刚才怎么不让他停手?”

    “他不会听你的。”

    “你怎么知道?”

    魏尔伦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金发少年。

    少年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蓝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更为浅淡的色调,然后冲魏尔伦晃了晃搪瓷杯,嘴里吐出一个字。

    “饿。”

    “等一下去找吃的。”魏尔伦说。

    少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杯子。

    朱利安在旁边目睹了这段对话,表情一言难尽。他看看魏尔伦又看看蹲地上数星星的金发少年,最后选择把剩余的疑问全部憋回去。

    四人往安全屋方向的路上,少年一直跟在魏尔伦身后不到半米的位置。他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偶尔踩到尖锐的石子会皱一下眉但不说。

    魏尔伦注意到之后放慢了速度,少年也跟着放慢。

    走了大约一刻钟,少年突然伸出手,从后面拽住了魏尔伦的衣袖。

    魏尔伦回头。

    金发少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好像下一秒要宣布什么不得了的重大决定。他拽着袖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要带我走,”少年说,“那你就要负责。”

    魏尔伦等他说完。

    少年停顿了一下,有些不满,“你要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