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好扫视了此人,发现并不认识。只认出来对方穿着高一的新版校服,于是立刻端起高三“前辈”的架子,扬起声音,语气不善地开口了。
“高一的怎么跑到这里,你谁啊?”
染云柳没回答,先是确认奚竹无恙,才心平气和与此人相处。
李好的大名他早有耳闻,面对面对话还是头一回。
“你应该认识我,我和奚姐总是一起上下学。”
奚竹有个弟弟,从小学时期就会等她一起上下学,十年来风雨无阻,这事认识奚竹的都知道。
“你是奚竹的弟弟?”
“算是,不过不是亲姐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
染云柳说这话时,咬字重了点,带着笑意。那笑容很淡,看上去是礼貌性的,但李好不知怎么的就看出来炫耀之意。
他感到不爽,心直口快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染云柳没有回话,和李好对视着。清透的眼睛像层层叠叠冻上的冰河,折射出一丝带着寒意的光,幽深出了意味不明的含义。
奚竹拉了染云柳一下,打断道:“别和他多说,我们走吧。”
她一开口,什么千年老冰河都春江水暖了,染云柳二话没说,乖乖闭上嘴巴跟着奚竹走了。
李好沉浸在那个眼神中没反应过来,就这样让他们离开了。
他怔愣半晌,猛地爆了一个粗口:“这小子是在挑衅我吗?”
奚竹和染云柳所上的高中离家近,走路回去最多半个小时,就办了走读。
此时已经下了晚自习,是晚上九点半。奚竹向染云柳分享了今天的经历,然后拉着他围绕附近的广场跑了两圈。
九月份的晚上很凉爽,夜风徐徐。两个人暗自较劲,迈步的速度逐渐加速,道路两侧飞速略过的树丛与分散的浅影一起轻微晃动,路灯倾泻下暖黄柔和的光晕。他们都身高腿长,影子不分你我地蹭在一起,又分开。
奚竹慢下脚步,渐渐地改跑为走,染云柳随着奚竹的节奏来,两个人有节奏地平复着呼吸,就这样安静地走回了家。
江山不在,这个时候染云柳都会来到奚竹房间一起写作业。
两个人跑得出汗,于是心有灵犀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猜拳,决定了胜者奚竹先去冲澡。
奚竹晃着一把定胜负的剪刀手,对染云柳得意地挑了下眉,染云柳略带无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水的哗啦啦声很快响起,染云柳熟练地拿起自己和奚竹的书包,进了奚竹的卧室。
奚竹书桌很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也不会太挤。他大手一拢,将奚竹乱扔在书桌上的刻刀水笔尽数放在泥塑笔筒里,摞在椅子上的衣服叠好放在衣柜里,再将纸团零食包装扔进垃圾桶,将垃圾袋拎出来放在门口,打算一会儿离开时顺手扔掉,最后换上垃圾袋。
这一套卫生打扫下来,染师傅依旧没有闲下来,他将奚竹书包中所有书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再摆好笔、演草纸和手机支架。将手机放在支架上那刻,奚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亮了屏。
染云柳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李好给奚竹发的消息,很简短:那个男的是谁?
还没反应,奚竹就带着洗过澡后的味道推门进来了,茉莉香的沐浴露味很浓郁,有些发甜。染云柳注意力瞬间被拉到这味道上,他没有回头看奚竹,保持着站在书桌前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呼吸。
香味自门口飘入,渐渐充斥整个卧室,源头越来越近,最终定在了他的旁边,避无可避地往他鼻腔里钻。
“你傻站着干什么呢?”
染云柳看过去的时候,奚竹脑袋上正顶着毛巾,坐在椅子上,自下往上地注视着他,整个人被水汽蒸的唇红齿白,一滴水从发梢滴下,从纤长白皙的脖颈流到锁骨那轻浅的小窝。
他没有回话,奚竹没有多想,染云柳一直话不算多。她已经习惯自己接下去了。
“今天收拾的慢了嗷,快点洗澡去吧,我在卧室吹个头。”
染云柳指了指手机支架上的手机:“有人给你发消息。”
奚竹解锁手机,染云柳依旧站在旁边,低头便能看见她的手机界面,她从不对染云柳设防。
“这个人经常给你发信息吗?”
“偶尔吧。”奚竹低头打字,随意地回复道。
染云柳从后鼻腔挤出一个闷闷的“嗯”字,视线随意地扫过书桌,将泥塑做的台灯点亮,灯光正打在奚竹脸上,她眯了下眼睛,染云柳就伸手到半空,精准的挡住了那束光。
奚竹终于从手机中抬眼,看见了那只骨骼分明的手,她恍然了一下——染云柳的手掌何时长得这样宽大而修长了。
她视线转向染云柳,发现那人视线也从其它地方转过来。光从左侧边打到他的脸上,右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给了奚竹陌生的感觉。
“染云柳?”奚竹轻声呼唤。
“嗯?”染云柳也轻声回应。
她忽然闷闷地笑了一会:“没事,我就喊喊你。”
“奚竹。”
“你也喊喊我了呀。”奚竹又笑,推他赶紧去洗澡。
水开了半晌,没有升起雾气。染云柳面无表情地冲了会冷水澡,在冷水兜头浇下的窒息中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把注意力定在看到的聊天记录上。
李好:那个男的是谁?
奚竹:管你啥事。
李好:这么嚣张??
李好:遮遮掩掩的,那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奚竹:再发拉黑。
染云柳将水调热,缓慢而坚定地挤了三泵沐浴露抹自己身上。
两朵茉莉香精坐一起写作业到一点后才各回各家睡觉。隔天六点,染云柳就敲响了奚竹家的门,奚竹拎着两个三明治出来,染云柳接过一个,两人边走边吃,在教学楼下分道扬镳。
这是每日的常态了。
奚竹早已习惯每天五个小时的睡眠,白日她就是精力非凡的永动机。午休在宋思娇趴在课桌秒睡的情况下,她溜出去了。
午休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她要去做正事。
这栋教学楼顶有个废弃的舞蹈室,有一把不太灵敏的锁。她某天无聊给捯饬开了,再锁上用她捯饬出的方法还能打开。于是她登堂入室,收拾了一小块地方,平时进去捏捏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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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的泥塑单子基本上是照着照片捏个巴掌大的半身像,她捏的能有九分像,单子算是络绎不绝,她只看眼缘接。
放在这里的就是其中一个订单,是一位老人家定的去世的妻子,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人,盘发造型。昨日中午奚竹已经捏好了基本的骨骼框架,今日要细化了。
就在奚竹专心致志之时,门被打开了。
是李好。
“你跟踪我。”
“什么叫跟踪,学校又没规定这里只能你来。”
“哦,我下次一定反锁。”
李好面色复杂的看着奚竹手中的泥塑:“你每天中午不睡就是来捏这个。”
奚竹不理他。
“你就不怕被老师发现?”
奚竹抬眼:“没人说出去,就不会被发现。”
李好举手投降。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学着奚竹席地而坐,也不看奚竹在干啥,眼神乱飘,身子乱抖。
奚竹不动如山,她注意力集中时,身边坐着个鬼她也无动于衷。李好叽里咕噜一通,发现自己被当成个空气,顿时怒了。
他拍了一下奚竹的手臂:“哎!我跟你说话呢!”
奚竹受到外力一抖,手中刻刀立刻在泥塑脸上划过一道。她一皱眉,依旧没鸟李好,先是将手指沾了些水,然后拇指微微用力,缓缓将划痕抚平。
这套做完,她才面色不善的瞪了李好一眼。
“没事干你就滚蛋。”
“真够凶的。宋思娇就挺温柔,你俩不是好闺蜜吗。你怎么就每天不爱说话,凶巴巴的。”
他又抓耳挠腮一番,小声说:“你对我这么特别,不会是喜欢我吧?”
奚竹:“……”
这个人脑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奚竹没当真,埋头苦干了几下,再抬头发现李好脸红了。
奚竹:“?”
“你认真的?”
奚竹平常没什么表情,此刻明晃晃挂着“震惊”俩字,狠狠地刺伤了李好敏感的心灵。
他爆了声粗,嘀咕了几句,奚竹还没听清,就见他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门被拍出不小的声音,奚竹举着刻刀愣了会,决定继续自己的事业。
晚上,奚竹跟染云柳提到了这件事。
“我感觉应该是假的,他十年如一日逮着我一个人薅,估计是啥新整人手法。”奚竹又思考片刻,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现在的人都想谈个恋爱啥的,想诱导我想到恋爱方面,可惜他选错人了。
奚竹跑步说话,有点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说:“重新介绍一下,我奚竹,单身主义者。”
“单身主义者奚竹女士。”染云柳五指并拢,在脖颈前划了一下:“如果你觉得他太打扰你,我可以去警告一下他。”
奚竹摆摆手,慢下脚步喘气“哎呀不用,我也不咋搭理他。”
他没什么语气起伏,一本正经点点头:“听你的,要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才怪。
染云柳才不听,已经盘算好了明天找机会,去会会那不要脸的傻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