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绿茵场的指挥家 > 41. 平常的一天(下)
    下午两点,米兰内洛的训练场被一层薄薄的云遮盖住,偶尔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在草坪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这堂训练课,气氛比平时更安静。

    没有人大声说笑,只有布料摩擦声,和钉鞋踩在草皮上的细碎声响。

    这场比赛以7人制形式展开。

    红队由托雷斯出任前锋,德容和诺瓦克组成中场,加西亚、桑托罗和贝尔纳迪组成三后卫,迭戈·洛佩斯把守球门。蓝队则采用231阵型,前锋是加洛,中场由蒙托利沃、洛伦佐和贺辰组成,里奇和阿巴特坐镇后防,阿比亚蒂担任门将。

    吹哨前,因扎吉特意说了一句:“好好踢,不用太客气。”不知道是对谁的忠告。

    红队开球。

    托雷斯把球拨给诺瓦克,诺瓦克横敲给德容。

    德容接球,抬起头,目光所及,是蓝队已经成型的防守策略:阿巴特压在外侧,里奇收进中路,与蒙托利沃搭档双后腰,而贺辰和洛伦佐在中圈附近活动,卡住两条传球路线。

    托雷斯站在蓝队中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身,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

    德容没有给他传球。

    他把球斜向推给后插上的加西亚。

    加西亚在左路边线接球,停球失误,球滚出界。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是自己的失误,随后表情变得很难看。

    由于德容背对替补席,秦昶只能猜测,是荷兰中场“高压锅”的老毛病犯了。

    他把目光放回训练场。

    理论上,蓝队的阵容是7人制足球的标准阵型,而红队的321阵容更侧重防守。然而,比赛开始的前二十分钟,红队占据了控球优势,反倒是蓝队的防线压得很紧。

    德容在中圈抢断蒙托利沃,脚弓一推找到前方的诺瓦克;诺瓦克垫给右路的加西亚,然后向前跑,准备接应。

    加西亚在边线附近停球,向前推进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禁区里的托雷斯,选择直接起球。

    足球落向后点。

    阿巴特起跳,把球顶出禁区。

    下一秒,托雷斯出现在那里!

    里奇一愣,随即上抢,却慢了半拍。

    眼看托雷斯即将单刀破门,阿巴特从侧方飞铲过来,用脚尖把球蹭出底线。

    阿巴特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这一球是他疏忽了。

    然而,加洛记恨里奇在上午的训练跟他吵架,害他没面子,大声斥责道:“里奇,你怎么搞的?我们差点因为你丢球了!要睡觉回家睡去。”

    里奇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巴特吼道:“够了!专心比赛!”

    加洛看了阿巴特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有贺辰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

    第十八分钟,桑托罗在后场长传,势大力沉,足球直接飞向蓝队禁区。

    托雷斯倚住里奇争顶,球落到加西亚脚下。加西亚向前突了几步,在阿巴特上抢前把球横敲给诺瓦克。

    诺瓦克停球,先是一顿,观察情况,再用脚外侧一弹,球越过蒙托利沃,落到德容前边。

    德容接球后低平球扫入禁区,托雷斯在前点包抄,射门,被阿比亚蒂用身体挡出。

    蓝队的反击发生在一瞬间。

    加西亚站位太靠前,他回传诺瓦克,被贺辰断球。

    足球滚向洛伦佐。

    洛伦佐加速,加西亚在他身后回追。贺辰跟着往前跑,同时喊了一声洛伦佐的名字。

    洛伦佐抽空确定贺辰的跑位,随后,左脚把球拨向禁区弧顶的方向。

    加洛正在禁区线上。

    他没有向空当移动,也没有尝试向贺辰的方向靠拢,而是背对球门,用身体卡住桑托罗。

    但他卡的位置不对,球被桑托罗拦截,一脚踢开。

    洛伦佐停下来,闭了闭眼睛,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贺辰经过他身边,也许是被他的幽怨气息吓到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

    贺辰心说,我看未必,你看起来像要把加洛炖了。不过,他选择尊重洛伦佐,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第二十二分钟,蒙托利沃在左路拉开宽度。他拿球,推给洛伦佐。

    洛伦佐接球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贺辰正从右路向中路移动,已经绕过贝尔纳迪的防守视野,出现在后腰和后卫之间。

    他没有犹豫,一脚斜传,足球贴着草皮滚过去。

    贺辰接球时背对进攻方向,因此,没有注意到加西亚已经贴了上来。

    加西亚的动作很快。他的身体从侧面靠近,肩膀顶住贺辰的手臂,一只脚伸到贺辰两脚之间去够球。贺辰身体一歪,加西亚顺势扶住他的腰,手贴在少年胯骨上方的位置,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贺辰的身体僵了一瞬。

    “小家伙,笨手笨脚的。”

    不等加西亚说完,贺辰立刻从他手下挣开,好像被烙铁烫到一样。

    念及正在比赛,少年没有过多纠缠,而是往斜前方跨了一步,脚背一弹,把球传回给蒙托利沃。

    不料,加西亚阴魂不散,跟贺辰始终保持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倒是不动手动脚,贺辰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同样是贴身防守,维加那次防的他火大,这回却是一股凉意从脊椎尾端蜿蜒而上,好像有蛇在爬。

    这时,蒙托利沃往加西亚的方向挪了半步,刚好挡在他和贺辰之间。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就像他本来就要往那个方向去。但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蒙托利沃瞪了加西亚一眼。

    他再嫌贺辰,也不能让加西亚把歪主意打到少年身上。

    加西亚耸耸肩,退回去,重新站好。

    趁死球,因扎吉用埃辛换下加西亚、梅克斯换下里奇的空档,蒙托利沃对贺辰说:“按照你自己的方式踢。”

    贺辰咬住下唇,想了想,点了点头。

    埃辛上来后,红队的防守不再是三后卫的站位,而是两中卫加两边卫的紧凑阵型,埃辛和诺瓦克在中路的拦截让蓝队的前场推进变得更加困难。

    加洛不能再站在禁区里干等了,他不得不回撤到中场接球,在距离红队球门更远的地方发起进攻。

    第二十八分钟,加洛在禁区前沿背身护球,埃辛从他身后顶上来,膝盖顶在了他的大腿上,脚伸到他两腿之间够球。

    加洛摔在地上,球被诺瓦克捅走。

    他下意识想骂人,可埃辛人高马大,视线接触的瞬间,加洛就怂了,咽下哑巴亏。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红、蓝双方互交白卷。

    因扎吉叫住加洛,对他说:“伊戈尔,你的表现不错,不要急躁,记住,不是每个球都要在禁区里完成。”

    加洛点点头。

    因扎吉又叫来秦昶和加瑞尔,给他们分配任务。

    贺辰无事可做,对着教练发呆,忽然觉得有人偷瞄他。他抬头,跟秦昶四目相对。秦昶指指自己又指指加瑞尔,贺辰眨眨眼睛,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贺辰起身,走到蒙托利沃跟前。

    “队长。”

    “什么事?”

    “下半场可以和我换位置么?”

    上半场,蒙托利沃拖后,贺辰和洛伦佐更多承担边卫的职责,洛伦佐还额外承担了前场的梳理工作。

    7人制,人少,贺辰反而不会指挥。他能说什么?怎么说?其他人什么反应?

    该死的,他在阿贾克斯,甚至直到昨天上午,还是想嘴谁就嘴谁。而刚才在场上,他不得不用尽毕生涵养,才能在队友怄气和浪费机会时,控制住自己不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

    憋话伤身。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蒙托利沃沉默不语。

    贺辰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也不说话,头埋得很低,从下往上看蒙托利沃,眼睛里盛满希翼。

    “我和Pippo商量一下。”

    过了一会儿,安德烈亚·波利走过来。

    “你好,贺辰。”他朝贺辰伸出手。

    贺辰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波利,第三次同队了。”

    波利愣了愣,他无法收回手捂耳朵,只能寄希望于贺辰视力不好,看不出他红彤彤的耳根。他说:“……Pippo和队长让我听你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间断地奔跑,撕扯防线,扰乱对方站位。这意味着你需要做出牺牲,你可以接受么?”

    波利用力点了点头。

    下半场,加瑞尔的活动范围明显大于加洛,而且差不多都是有效跑动。他不只是站在禁区里等待机会,还频繁回撤到中场接应,与洛伦佐、贺辰形成三角。

    第四十三分钟,加瑞尔在禁区右侧接洛伦佐的直塞球后横传中路,可惜,波利跟进的脚步慢了半拍。

    加瑞尔没有抱怨,搂住波利揉他的头,洛伦佐警惕地后退几步。

    第四十五分钟,加瑞尔在禁区外远射,球带着明显的外旋偏出右侧立柱。贺辰注意到,加瑞尔在发力时,他的脚踝有一次细微的调整。

    随后,贺辰稍微分出一点注意力,放在加瑞尔身上。

    加瑞尔在禁区弧顶接到他的横传球,没有停球,直接用右脚外侧把球拨向右侧,整个人顺势转身,向禁区内切入。

    他的动作很连贯,但发力方式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他的右脚在触球时脚踝的锁定角度略小,像是特意避免用脚背全力触球。

    训练结束后,贺辰主动找到加瑞尔,问他右脚踝是不是受过伤。

    “是。我十七岁时,右脚踝骨折加韧带撕裂,休养了八个月。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辰点点头,回答道:“你处理球的方式比较独特,身体会下意识避免过度旋转脚踝。”

    “这样吗?你观察得很仔细啊。”

    贺辰摇摇头,羞涩地笑了。

    少年的笑是含蓄的,不露齿,浅浅一弯月牙挂在脸庞,眼睛里有一汪清澈的湖,湖底沉积着被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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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喜悦和得意。

    恰逢秦昶的车闯进两人的视野,而后用比乌龟还慢的速度缓缓向前移动。

    加瑞尔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好,不当讨人嫌的“第三者”,摆摆手走了。

    贺辰走近。

    秦昶停稳车,降下车窗,问:“你怎么回去?”

    “苏女士一会儿来接我。”

    “反正咱俩都在一支队伍里了,干脆别麻烦苏阿姨了,我开车接送你吧。”

    “……苏女士她,她对没有照顾好我感觉很挫败,说要好好照顾我……”

    “我第一次见负罪感驱动的家庭。”秦昶嘀咕完,问贺辰,“你呢?你想增进还是维持你们现在的关系?”

    贺辰移开视线。

    他和苏嘉平都是有边界的类型,在荷兰有苏醒春这款胶水,能把两块同极磁铁牢牢黏在一起。在意大利呢?难道要一直保持这种“你对我好导致我亏欠你所以我对你好”的诡异状态?

    半晌,少年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但凡秦昶走神或近视,肯定注意不到这个动作。

    “你相信我吗?”

    “……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信我就啥也别问,只管配合我行动,放心,我绝对不会坑你。”

    贺辰沉默片刻,摇摇头,用最软弱的态度说出最没有底气的话。“我想先试一试,如果我做不到,再找你帮忙?”

    “我的求助热线时刻对你保持畅通。”秦昶眨眨眼睛,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队友加邻居?”

    “因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贺辰挑眉,嗤笑一声:“得了吧,还‘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找我说话,就因为我开玩笑说保持距离?”

    闻言,秦昶的笑容瞬间消失,板着脸,硬邦邦地说:“因为你进一线队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

    说完,他换上另一副面孔。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掐尖了嗓子,声泪俱下地控诉贺辰:“你跟我有秘密了。我们之间有隔阂了。”

    贺辰气笑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呀?”

    秦昶洗耳恭听。

    “前天晚上,我找你,你不开门,我翻栅栏进的你家,落地时出了点小状况,踩折了几朵山茶花。”

    “几朵?!”秦昶的声音猛然拔高。

    贺辰也不甘示弱,语速飞快地说:“说到底还是你不给我开门,害的我只能翻墙,才踩到了你的花。你刚才还说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把秘密告诉你了你又生气,难不成你要跟我绝交?”

    秦昶想说我才不会跟你绝交,又自尊心作祟,升起车窗,决定跟贺辰冷战到底。

    贺辰瞅准时机,抬手卡住车玻璃。

    秦昶赶紧降下车窗。

    “你干什么?!”

    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刚才是跟你开玩笑,我告诉你一个正经的关于我的秘密。”

    秦昶撇撇嘴,侧过头不看他,心里却非常想知道贺辰口中的秘密指什么。

    “我打了耳洞。”

    秦昶想说我知道,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骤然逼近的温热气息堵住了喉咙。

    他一扭头,鼻尖擦过贺辰的发梢,闻到了洗发水残留的薄荷凉意,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贺辰几乎把小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车窗里,两条手臂交叠着撑在窗沿上,笑盈盈地看着秦昶。

    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瞳仁里清清楚楚地映着秦昶发愣的面孔。

    嘴角的小痣随着说话的节奏跳动,忽上忽下,像停驻在笑里的标点。

    “苏醒春青春期叛逆非要打耳洞,家里不让,他就拉着我偷偷去。结果到了地方,苏醒春看了人家是怎么打的,怕疼,又不想打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秦昶愣愣地点了点头,后脑勺差点磕在驾驶座的靠枕上。

    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见贺辰身上干净的气味。

    “可他交了钱,为了不让钱打水漂,我代替他打了耳洞。打耳洞不是我愿意的,所以我没带首饰,只插了两根小棒,因为让它长死太亏了。”

    秦昶的耳朵嗡嗡作响。

    贺辰说的话,他只模模糊糊抓住了几个音节,像一连串气泡从水底浮上来,还没等他伸手去捞就破了。

    “苏女士来啦?我先走了。明天见,秦昶。”

    贺辰后退半步,晚风趁机灌进车里,吹散了刚才令人眩晕的热气。

    秦昶机械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像被丝线牵引,一路追着贺辰,直到那个背影钻进车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已经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心脏在胸腔里跟擂鼓似的跳,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沉,像有人把受惊的鸟塞进他的肋骨笼子里。

    秦昶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我这是怎么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心脏固执地跳动着,好像在回答那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