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场输给拉齐奥的第三天清早,秦昶抢在闹钟响前起床,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盛开的山茶花,神清气爽。
失败的阴云依旧笼罩在心头,不过,秦昶不再把它看作暴雨将至,而是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阴天。
有一片山茶花似乎折断了,难道是昨天刮风了?
不怪他迟钝,昨天,他窝在家里玩了一整天星露谷,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别说刮风下雨,哪怕地震、火山爆发,都不能影响他种地的热情。
秦昶开车前往米兰内洛。
他远远看见球迷们,放慢速度,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停下,给他们签名,跟他们合影留念。
一名中年男子挤进人群,把笔和秦昶的球星卡递给他签名。
“秦昶,我儿子也在米兰青训。他很崇拜你,想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前锋。”
男人说的是中国话,还有浓重的哈尔滨口音。在异国他乡遇见老乡,老乡的孩子还是自己的粉丝,秦昶心里美滋滋的。
他问:“叔叔,您儿子多大了?”
“9岁。你能和他的球衣合张照吗?”
秦昶看着男人拿出一件米兰U10球衣,背号是11号,他推测男孩儿天赋不错,至少是首发水平。
“那我可得努把力,争取跟他同台竞技。叔叔,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我想给他录段视频。”
“他、他姓张,叫张北斗。”
经身边人提醒,徐先生才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准秦昶和他手里的球衣。
“你好,张北斗,我是秦昶,我很期待能和你并肩作战。”
收获一位小粉丝,秦昶很高兴,脸上是不夸张但极其明媚的笑容。哪怕跟他不对付的伊戈尔·加洛故意撞他肩膀,都无法影响他的好心情。
“秦,我们刚刚经历四连败。”贝尔纳迪委婉提醒秦昶注意表情管理。
幸好周围没有媒体,不然,单说秦昶的笑,就够那帮烦人的家伙大作文章了。
“爱德,失败是事实,与其为我们无法改变的东西哭,不如多关注生活中的小确幸。诶,你知道我有一枚以我为偶像的小粉丝吗?”
贝尔纳迪干笑两声。
跟谁以后不会有似的。
我一点都不嫉妒。
秦昶又说:“如果贺辰在就好了,我可以跟他说,而不是讨你们嫌。”
多亏贺辰,他才能从牛角尖里钻出来。开解之恩没齿难忘,等结束训练,他一定要跟贺辰当面道谢。光道谢还不够,还得请贺辰吃顿大餐。
蒙托利沃看见因扎吉来了,赶紧招呼其他人。
球员们稀稀拉拉围成一个半圆,看因扎吉边走,边跟一个比他矮不少的人说话,有些好奇那个小矮个儿是谁。
“看样子是青训球员。费德里科,你认识他吗?”范·达默说。
桑托罗拨开妨碍视线的头发,眯起眼睛辨认,回答道:“……看着像贺辰。”
一旁的里奇也问贝尔纳迪:“那是贺辰吗?”
贝尔纳迪不急着回答,而是观察秦昶的反应。他看到秦昶先是瞪大眼睛,随后脸上浮现出笑容,嘴角压都压不住,只能低下头掩饰喜悦。
“百分百是贺辰。”他对里奇说。
桑托罗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雨果,他就是贺辰,我跟你说过的99年出生的天才中场。”
范·达默微笑。
他比年轻人看的远一些。
菲利波·因扎吉带着米兰传奇的名号,带着青年欧冠的荣誉,带着他的青年军,执教米兰。
不可否认,桑托罗他们很厉害,他们的首发、轮换都是他们自己争取的。
但一场比赛只能首发11名球员,即使有换人名额,大部分球员也只能坐在替补席上。也就是说,新秀崛起,势必会挤压老球员的出场时间。
经过西多夫的“洗礼”,蒙托利沃、阿巴特等“老资历”对管理层持观望态度,比起友情啊、热爱啊,他们更希望得到些实际的东西,比如合同,比如稳定的出场时间。
这个节骨眼上,因扎吉提拔贺辰,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还是贺辰真的有办法扭转局面?
因扎吉不知道球员的内心戏。
他介绍道:“这是贺辰,U19中场,这段时间来填补我们中场的空缺。”
贺辰稍稍欠身。
“贺辰,你过去吧。”他吩咐道。
贺辰站到人群边缘。
“所有人,开始跑圈。”
球员们像羊群一样跑起来,趁此机会,贺辰悄悄来到秦昶身边,跟他打招呼。
“什么时候的事?”秦昶小声问。
“昨天上午。”
秦昶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还想撞贺辰的肩膀,被贺辰躲开了。
“你躲什么?”
“保持距离,我可不想被人说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白脸。”
秦昶的眼珠子快飞出眼眶了。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音节。
“啊?”
认真的?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偏偏贺辰语出惊人后,又跟没事人似的喊他。
“秦昶,问你一……”
秦昶没理他,撅起嘴,加速跑开了。
“……件事?”
贺辰不知道他犯什么病。
“很简单,”桑托罗幽幽地说,“他以为你要弃养他了。”
“就因为我跟他开玩笑说要保持距离?”
桑托罗耸耸肩:“真的是玩笑吗?不尽然吧。每一句玩笑都有真心的成分。”
“……你吃枪药了?”
热身完毕,因扎吉不急着安排对抗,而是先让球员们两两一组传接球。
贺辰和里奇一组。
他们是U19的老队友,但都不是热络的性格,安安静静训练,偶尔有几句交流。
恰到好处,不至于让某些人恐慌。
因扎吉有他的考量。
他知道更衣室暗流涌动,球员和教练,老将和新秀,还有边缘、轮换、替补球员之间的竞争。
提拔贺辰是一步险棋,效果如何得接下来的比赛。
在此之前,他不希望贺辰受到太多关注——他强加给贺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只能对少年做些微不足道的保护。
所以,因扎吉跟贺辰约法三章:第一,以身体和学业为先;第二,踢一休三,每场比赛轮换或踢半场,最终解释权归Pippo所有;第三,少说话,少到处乱跑,不出风头。
可他还是低估了贺辰吸引麻烦的能力。
面对里奇传的半高球,贺辰用左脚外侧轻轻一拨,把球卸到身体右侧,然后顺势推回。
里奇接到球,传了一个比刚才稍早一些的球,落在贺辰的右后方。
贺辰没有追球,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身体重心微微后移,用脚弓把球弹回里奇的脚下,好像早就知道球会落在那里一样。
“哇哦。”里奇惊叹一声。
旁边几组人看过来。
诺瓦克正在和洛伦佐训练,抽空看了一眼贺辰的表现——近乎本能的判断和处理方式。他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把什么东西储存进脑袋里。
加洛也注意到了。
与诺瓦克不同,他想给贺辰找不痛快。
贺辰接到里奇的一脚低平球,正准备推回去。
加洛抢先一步,瞄准贺辰脚下,把球朝那个方向踢了出去。
两颗足球在贺辰脚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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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然后弹开,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滚远了。
贺辰的脚停在半空。
他看看加洛,又环顾四周,寻找两颗足球的位置。
“抱歉,新来的,我没控制好方向!别介意!”加洛把手拢在嘴边,大声说,“反正你也要捡球,把我们的球也捡回来吧!”
贺辰跑去捡球。
里奇狠狠一跺脚,冲加洛喊道:“你干什么?!你分明是故意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故意的?”加洛说着,耸耸肩,一副欠揍的样子。
里奇咬着牙说:“你别太过分了。这里是训练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加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
“里奇,这么着急,你是他的保姆吗?这里是足球俱乐部,没断奶的小婴儿还是早点滚回家去吧。”
里奇涨红了脸。
这时,贺辰抱着两颗足球回来。
“球!”
“踢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贺辰在原地站了两秒。
他把属于加洛的球往天上轻轻一抛,左脚脚背迎着下落的球一抽,球笔直地飞向加洛头顶。
加洛起跳,球却像装了推进器般猛地爬升。他摔在地上,两条手臂撑起上半身,仰起头,目送球飞向他的“搭档”,加瑞尔。
加瑞尔双手插兜,用胸部把球卸下来,停得稳稳当当。
随后,摩纳哥人吹了一声口哨,用他一贯慵懒黏糊的语调说:“传得不错。跟我练练吗,小子?”
贺辰摇摇头,礼貌拒绝。
一转身,看到里奇绞着手指,自以为隐蔽地看着自己,时不时露出少女怀春的笑。
贺辰扶额,心想,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里奇,你被蛇咬了?”
“这叫什么话。”里奇嘴上抱怨,却没有收敛那副忸怩的样子,“中午一起吃饭吗?”
“恐怕不行,我还有几项体检没做。”
“晚饭呢?我还欠你一顿饭来着。”
“我有家,里奇,我回家吃。”
住宿生里奇愤恨地挥了挥拳头,又想到自己把贺辰打伤了要付出的代价,悻悻回到刚才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训练。
一场潜在的冲突就这么化解了。
可它暴露出来的问题,比如抱团,排外,不正当竞争,老球员冷眼旁观等等,比因扎吉想的更严重。
当教练果然是件苦差事。
一手抓战术,一手抓人心,一手抓训练,一手抓纪律,一手抓引援,一手抓青训,一手抓公关,一手抓成绩,堪称新时代人形八抓鱼。
因扎吉健步如飞,贺辰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因扎吉比U19时期消瘦了不少,凑近了看,瞧见几根白发从他耳后探出来,像谁不小心撒的一把盐粒,却无法清理干净。
“到了。”因扎吉停住脚步,示意贺辰进去体检。
贺辰把手搭在体检室的门把手上,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按,尽可能多的拖延时间。
“啧,快点。”因扎吉催促。
“Pippo,你不进去么?”
因扎吉熟练地闭上眼睛,躲避贺辰的眼神攻击。他冷声说:“一个月不停歇的高强度比赛训练,不好好吃饭休息,还不定期体检,你不听话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现在,进去,你还能有休息时间。”
贺辰推开门,从门缝钻进去,贴着墙,缩着脖子站着,努力扮演盆栽。
格蕾丝·格雷科冲他笑笑。
不知为何,贺辰觉得脊背发凉,冒出一种死到临头的想法。
“贺辰,”她说,“我都听到了哦。”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