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1月,米兰表现平平。

    一线队0:1负于拉齐奥,意大利杯出局,联赛1:2萨索洛、0:1都灵、0:1亚特兰大三连败,外界对因扎吉的质疑甚嚣尘上。

    失败激化了更衣室矛盾,部分球员拒绝执行因扎吉的战术,苏莱伊·蒙塔里被换下后爆摔水瓶,公开表达不满。此外,有球员的妻子在社媒质问因扎吉,为什么不让她们的丈夫上场。

    在“挺因派”“倒因派”和“中立派”三足鼎立之时,有媒体爆料,26岁的西班牙左后卫卡洛斯·加西亚——加利亚尼高价引进的新援——卷入丑闻,无疑是往沸腾的油锅里加水。

    但媒体最关注的还是管理层的斗争。

    准确来说是加利亚尼与奥兰多·阿玛尼的博弈。

    赛季初,新主席曾明确表示自己是外行,只提供资金,管理、引援、战术等由专业人士负责。

    可他重组管理层的速度之快,手段之高明,让加利亚尼感到不安,生怕自己也遭到清洗。

    而加利亚尼买入冈萨雷斯、租借托雷斯等转会操作,迟迟不与一些球员商议合同,给教练组上眼药,等等行为,也让奥兰多心生不满。

    即便如此,新主席还是给了老经理足够的尊重。

    他不常出现在镜头前,少有的几次采访,不是力挺因扎吉,就是力挺因扎吉的青年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秦昶跟贺辰说,这勉强算踩刹车吧。

    贺辰说,你们至少有车,我们的车缺了个轱辘,抛锚了。

    1月的第一场比赛,尤文图斯球员对克里斯蒂安暴力犯规,致使其十字韧带撕裂!这就是奔着摧毁克里斯蒂安的职业生涯去的!

    而克里斯蒂安缺阵,米兰U19后防线失去指挥,贺辰不得不一手抓进攻,一手抓防守,工作量剧增。

    他觉得自己像蜘蛛侠停电车,区别在蜘蛛侠能停住,而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主教练布罗基也一言难尽。

    之前战术靠贺辰,管理更衣室靠小马尔蒂尼,现在,连更衣室的活也落到贺辰头上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布罗基是真听进去了。

    可让贺辰管更衣室不亚于让猴子牧羊。

    贺辰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谁闹事给谁两拳。他对自己的管理能力没自信,对散打还能没自信?他散打四段可不是花架子。

    对此,苏醒春有话要说:“再不把辰辰提到一线队,他就要转职散打了。”

    足球俱乐部爆改搏击俱乐部。

    幸好U19的更衣室风平浪静。

    不过,这对贺辰终归是一种消耗。

    在维斯马拉,他照常训练,跟祖卡拉斗嘴,扮演普契尼等人的“知心哥哥”,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一回家甚至一上车,贺辰就变得很累,他不说话,经常盯着某处发呆,反应也慢半拍。

    苏嘉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在苏醒春的建议下,她跟贺辰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猫鼠游戏》。

    效果还行,看电影的贺辰好歹打起了几分精神。

    当剧情演绎到平安夜,无处可去的弗兰克给追捕自己的探长打电话,苏嘉平忍不住看贺辰的反应,贺辰的注意力却不在电影上,而在隔壁秦昶家。

    “贺辰?”

    贺辰回过神,有些担忧地说:“秦昶回来已经半个多小时了,中途也没出去过,怎么连灯都不开,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起来今天是米兰和拉齐奥的客场比赛。往常他有时间会看比赛,没时间会看比赛结果和回放,这几天太忙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查看比分,3:1,米兰是那个“1”。

    而秦昶连场比赛表现平平,可想而知,外界会怎么议论他。

    自从看望过比安科,贺辰总觉得,秦昶身上多了一个隐形的包袱。

    再想想国家队教练“监视”球员生活,不远万里跑到意瑞交界处堵他。贺辰拒绝与荣知节有过多交谈,不知道他找秦昶有什么事,但荣知节花费时间、精力找秦昶,绝对不是为了知道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休息日喜欢做什么的。

    糟糕的无法独立行走的大人。

    “你和他的压力都很大。对你们的期望,已经超出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承受范围了。”

    贺辰有些惊讶。他和苏嘉平对上视线,飞快低下头,似乎苏女士的眼睛是什么美杜莎的诅咒,能把人变成石头。

    苏女士今晚的表现太反常了。

    她不会是在关心我吧?想到这里,贺辰不禁皱起眉毛,嘴角也耷拉下来。

    苏嘉平误会了。

    她问:“担心秦昶?”

    “……那是他的事,我……”

    “可关心他是你的事。”贺辰懵懵然,而苏嘉平抬起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贺辰,你和秦昶不是卡尔和弗兰克,你随时都可以给他打电话,不管是不是平安夜。”

    “……苏女士?”

    贺辰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没有接收到苏嘉平的暗示。他跟秦昶一直保持着稳定的通讯,而平安夜不是早就过去了么?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苏嘉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这傻孩子怎么在人际交往方面这么不灵光?

    她叹了口气,决定推贺辰一把。

    她从冰箱里拿出海鲜饭,让他给秦昶送过去。这本来是她明天的午饭,不过,为了两个孩子,只能委屈自己的胃了。

    秦昶家没有亮灯,黑漆漆的夜,黑漆漆的别墅,高高的围墙环抱住秦昶精心打理的花园,像坐落在森林深处的老巫婆的房子。

    贺辰按门铃,无人应答。

    发短信再按门铃,还是无人应答。

    打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挂断了,说明秦昶意识清醒,单纯是谁也不想见。

    放在别人身上,这时候就识趣地走了,可贺辰的驴脾气上来了。

    山不就我我就山,不让我进我偏进,我有的是不走正门的办法。

    两家房子挨着,由一排半人高的栅栏隔开,贺辰轻巧地翻过去,落地时压折了一簇山茶。他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站起来,拎着饭盒走到秦昶家一楼的落地窗前。

    透过窗户,贺辰看到里面漆黑又安静,秦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大理石雕像。

    贺辰抬起手,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玻璃。

    几秒钟后,一团白色绒球弹射过来。小白兴奋过头,差点撞上玻璃,原地转了两圈,尾巴摇成螺旋桨。

    贺辰隔着玻璃朝它比划。

    他指了指秦昶,又朝自己勾勾手指。小白歪着头想了想,竟然听懂了,跑到秦昶跟前,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掌。

    秦昶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朝落地窗这边走去。可贺辰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抓住窗帘,“唰”地切断了贺辰的视野。紧接着,屋子里响起脚步声,秦昶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上了二楼。

    贺辰愣住了,和玻璃里的自己对视。

    忽然,窗帘下沿拱起一个小包,小白拼命从缝隙里钻出来,不顾屁股还在外面,两只前爪搭上门把手,焦急但徒劳地往下按。

    它呜咽着,像孩子在哭。

    贺辰蹲下来,手贴到玻璃上,小白就把鼻子凑过来,对着他的手掌拼命嗅,蒲公英般的绒毛一颤一颤的。

    “小白,别怕,我上去找他。”贺辰轻声说,不知道是安慰小狗,还是给自己打气。

    他绕到房子侧面,抓住排水管往上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攀上二楼窗台外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屋里依旧乌漆麻黑,贺辰快要怀疑秦昶没钱交电费了。

    他腾出一只手去撬窗框,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秦昶推门进来,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

    “哈喽,秦昶,晚上好。”

    贺辰大方打招呼,在他脸上,看不到一点干坏事被发现的心虚。

    秦昶掩面叹息。

    他问:“贺辰,你要干嘛?夜闯邻居家你要干嘛?!”

    “你让我进去我再告诉你。”

    秦昶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拉开窗栓。

    窗户打开的瞬间,贺辰搭在窗沿上的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世界天旋地转,他的额头撞上秦昶的肩膀,二人皆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幸好有秦昶加地毯双重缓冲,贺辰不怎么疼。而秦昶仰面朝天花板,面无表情,满腹疑惑。

    身体的疼是次要的,重点在贺辰夜闯民宅的目的是什么。

    “秦昶,苏女士担心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让我给你送点饭。”

    秦昶心说少拿苏姨当挡箭牌,我又不是第一天一个人住了。

    “饭呢?”他问。

    贺辰回答不上来。

    一旁的饭盒已经打开了,虾和蛤蜊散落一地,米粒黏在地毯上,房间里满是蒜蓉的香味。

    秦昶心如死灰。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发出痛苦的声音:“贺辰,你到底要干嘛?”

    他把贺辰赶走,收拾完地毯,被忽略的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催促他吃晚饭。

    他下楼,看见厨房亮着灯,贺辰端着碗走出来,让他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吃饭。秦昶如幽灵般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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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又如炮弹般坠落,举着筷子,看着面前的面汤,像原始人看电视机。

    直到贺辰给小白倒狗粮,他才找回他的声带:“不用,小白吃过了。”

    贺辰揉揉萨摩耶的头,说:“嗯嗯,人能饿着,可千万不能饿着狗。你累成这样都不忘给小白喂饭,真是称职的狗主人呀。”

    “……我不累。”秦昶觉得贺辰话里有话,斟酌再三,挑了一个最无害的反驳。

    “那我累好吧?克里斯受伤了,布罗基也是个草包,我是前场忙完后场忙,场上忙完场下忙。你说,我怎么不受伤呢?”

    “呸呸呸,不讲不讲。”

    “我不讲,那你讲。”

    “我?”秦昶先是一愣,然后泄了气,“一堆跟足球无关的破烂事,有什么好讲的。”

    贺辰心想,确实,只说这场比赛,米兰的中场被拉齐奥打穿了。

    虽然惨,但也在意料之中。

    蒙托利沃受伤,德容停赛,指望洛伦佐和诺瓦克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跟雇佣童工有什么区别。

    还有秦昶,前中场来回跑,已经涉嫌虐待童工了。

    秦昶狠狠一拍桌子,抱怨的话从嘴巴里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中场强度不够,厚度也没有,Pippo想复刻他在U19的战术根本行不通。

    “哪是来踢球的,都搞起宫斗来了,首发、队长袖标、薪资合同,争这个争那个。管理层也不安生。我看也别与卡戴珊一家同行了,拍跟米兰一块儿去意乙吧。

    “更衣室问题表现到场上,就是不出工不出力,压力队友压力教练——烦死了,都能不能好好踢球啊!真想给这些心思不在踢球上的人一人一拳!!”

    他越说越生气,朝空气打了一套拳。

    等他发泄完,贺辰说:“怎么样?好受些了么?”

    愤怒退潮,卷走连日的苦闷。虽然往大海里扔垃圾不好,但秦昶确实轻松多了。

    他点了点头。

    贺辰也点了点头:“一切烦心事都是因为没吃饱、没睡好,你现在吃饱了,再睡一觉,等醒来,又是米兰城的罗慕路斯。”

    听他这么一说,秦昶觉得胃口暖暖的,睡意也上来了。

    虽然,睡觉不能使问题消失,但在梦中短暂停泊,既不影响航程,又能补充燃料。

    假如有幸坠入梦境,奔跑在绿茵场上,身边是正常人队友,做完美的配合,踢漂亮的足球,进球,进一百万个球,再美好不过了。

    秦昶能睡到第二天十点,贺辰不行,他必须哈欠连天地训练。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祖卡拉问。

    “我去拯救失足少年了。”

    祖卡拉瞪大眼睛:“哪家酒吧敢对未成年开放?!”

    “不是只有那一种失足少年好吧。”

    远远看见布罗基走过来,贺辰下意识瘪嘴,很快收敛好情绪,等待主教练吩咐。

    “贺,Pippo有事找你。”

    贺辰嗖一声跑出去,没跑几步,倒退回来问布罗基:“Pippo在哪里?”

    “会议室。”

    贺辰跑没影了。

    “跑得真快。”布罗基转向正在颠球的祖卡拉,问他,“我在他心里没留下痕迹吗?”

    祖卡拉哼哼两声。

    痕迹是有的,哪种类型就不好说了。而且你跟Pippo比什么,哪方面你都比不过。

    抛开祖卡拉暗暗吐槽主教练不谈,贺辰兴高采烈,一路小跑到会议室外,先整理衣服加平复呼吸,准备妥当,才推门进来。

    “Pippo,Pippo的妻子。”

    因扎吉捂着嘴笑。

    维埃里则没有想到,他只是在球员妻子讨伐因扎吉时,为多年好友说了几句话,就被冠上“Pippo妻子”的名号。

    他更没想到,第一个调侃他的人居然是贺辰,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乖孩子。

    还是说这孩子是装乖?

    “瘦了。”因扎吉打量过贺辰,吐出这个词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疼。

    去年还活泼的孩子们,现在个个都有心事,而他泥狐狸过河,自身难保。

    贺辰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个月的强度比去年好几个月加起来都大,这么折腾一名15岁少年,哪怕他的身体是最硬的铁打的也吃不消。

    他昨天上称,瘦了快四斤。

    他想增重怎么就这么困难。

    “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贺辰眨眨眼睛,点点头。

    “那好。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来一线队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