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辰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他痛苦地哼唧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摇摇头,想把瞌睡虫甩出去。几分钟后,他面朝天花板躺着,盯着电灯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聚焦。

    大脑一片空白,距重启还有一段时间。

    他慢吞吞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翘着,蠕动到床边,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他才彻底醒过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少年睁不开眼睛,嘴角有泡沫,一副困到昏厥的样子。

    贺辰脑子里有模模糊糊的念头,可比沾了水的香皂还滑溜,他抓了,没抓住,跑了就跑了吧。

    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漱口,打了个哈欠。

    一楼很安静,苏嘉平不在,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出差,周三回。简洁明了,非常标准的苏女士风格。

    贺辰看完便签,打开冰箱,视线从上扫到下,决定喝一碗粥,再吃一个鸡蛋。

    这顿早餐他吃的很快,吃完把碗碟冲了冲放进洗碗机,擦干手,拎起背包,来到玄关穿鞋。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训练。

    赛季结束了。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

    他眨了眨眼睛,用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理解这三句话,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胃里却有一种空空荡荡的失落感。

    然后他脱掉鞋子,把它们并排放好,才慢慢直起身子往屋里走。

    没走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弯腰把两只鞋的鞋尖对齐,又调整了一下间距,让它和旁边苏嘉平的鞋子排整齐。

    贺辰上楼,推开卧室的门,把背包随手丢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把自己扔进床里。

    床垫弹了一下,三只泰迪熊没站稳,软绵绵砸在贺辰脸上。他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只留几根头发在外面。

    被子里面很安静,外面也很安静,贺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好像整个地球只剩他一个人类了似的。

    秦昶昨天就回国了。

    平时他都是跟在秦昶后面,去维斯马拉,跟其他人打招呼,训练,吃饭,被卷入队友的打闹。他已经习惯身边有秦昶的气味、声音、体温等等了。

    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裹紧被子,捏住泰迪熊毛茸茸的小爪子。

    这种感觉贺辰不是第一次体验了。

    他记得有一次客场失利,具体是哪场比赛忘了,但回程的大巴上所有人都很安静。贺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外黑漆漆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照不亮什么。他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沮丧还是悲伤,像一块石头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秦昶坐在他旁边。

    酒店到了,借其他人收拾行李弄出来的噪音,秦昶凑到贺辰耳边,小声说:“看恐怖片吗?吓一吓没准就不这么难受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贺辰嘴上这么说,还是跟秦昶挤在沙发上看恐怖电影。

    电影是一部评分很低的烂片,靠血浆、夸张的喊叫和音乐营造氛围。贺辰忍不住吐槽剧情,秦昶也觉得这部电影烂透了,一边听一边咔咔吃坚果。

    门开了。

    一束光照进来。

    秦昶、贺辰扭头看向门口,因扎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整张脸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黑白分明。

    背景音乐陡然拔高。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因扎吉也吓了一跳,手一抖,手电筒差点脱手。他定了定神,重新板起脸,试图挽回教练的尊严。

    “你们在干什么?几点了还不睡觉?”

    秦昶心虚地说:“……看、看恐怖片。”

    贺辰悄悄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

    哦吼,完蛋了。

    只听因扎吉冷冰冰地宣判:“三千字检讨。”

    说完他就离开了。

    闹到这份上,电影?还看什么电影,洗洗睡吧。不过,贺辰确实没功夫想比赛失利了,因为有更痛苦的事(指检讨)占领了他的思绪。

    第二天,别人在训练,他们两个在会议室写检讨。

    这本来是秦昶的爸爸教训两个儿子的手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因扎吉学去了。

    体育生普遍文化水平低,平时采访说几句长难句就难死他们了,三千字检讨?相比之下,遵守规矩的成本几乎为零。秦昶不是文盲,但也不会写检讨,让他说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跟要他命似的。

    相反,贺辰就写的很快。

    秦昶先斜眼看,又抻长脖子看,半截身子快越过桌子了。贺辰忍无可忍,唰地把纸倒扣在桌面上,瞪了他一眼。

    “这又不是考试,让我抄一下怎么了?”

    “人话不会说?”

    “写检讨也是需要天赋的。”秦昶双手合十,苦苦哀求,“拜托拜托,让我抄一下好不好。”

    贺辰为难地说:“可教练又不是傻子,两份检讨一模一样……其实,你把心里话写出来就好了,教练要的是你的态度,而不是检讨有多好看。”

    “你确定?”

    “嗯,用真心换真心,没问题的。”贺辰心里也没底,还是握紧拳头给秦昶打气。

    可他没想到秦昶的心里话这么……真。

    尊敬的Pippo教练,

    我在此郑重检讨自己的错误。

    首先,我不应该在半夜看恐怖电影,还把您错认成鬼,是我有眼无珠,您比电影里所有演员加起来还要英俊。

    其次,鬼是不存在的。但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呢?假如科学家通过某项技术制造了僵尸幽灵狼人吸血鬼,那它们属于灵异事件,还是科学的产物?

    扯远了。我深刻意识到深夜看恐怖电影排解情绪是极错误的选择,也许我应该向其他人学习,比如学贝尔纳迪喝闷水,或者学祖卡拉打了一整晚游戏——说到打游戏,您能不能让贺辰把游戏机还给我,我真不沉迷游戏,我真的只是偶尔打游戏放松一下。

    话说回来,他们各自的排解方式适合他们,但不一定适合我。我真心觉得看电影特别解压,贺辰也喜欢看电影,然后贺辰也觉得看电影很放松,所以看电影就是我俩排解烦恼的好办法。

    那我错在哪里呢?我想我应该是错在没有把声音调到最低,打扰您睡觉了。以后我们再看电影一定静音,只看画面和字幕应该也算看电影吧?

    但是Pippo你就没有责任吗?你睡不着为什么要查房?查房为什么只查我俩?我无意指责您,但您知道比赛的时候,我们踢着踢着,一扭头发现教练被红牌罚下的心情吗?我们人都傻了。教练,您执教不到两年,拿到红牌数已经比球员生涯拿的多得多得多了。

    无意冒犯,但是教练,我们已经无缘联赛冠军了,欧冠和意大利杯必须拿下。所以让我参加训练吧求你了求你了。

    这份真情流露被因扎吉贴在更衣室门口供人欣赏,贺辰每次路过看到都会笑。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没关系。”贺辰摇摇头,指着那份检讨书说,“教练,我可以把它带走么?”

    “……当然可以。你要这个干什么?”

    “纪念。”贺辰一本正经。

    因扎吉无奈地摇摇头,说:“下个赛季我要执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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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队了。”

    贺辰撕检讨的动作一顿。

    虽然不清楚教练把自己叫过来,跟自己说这个干什么,而且自己莫名有些难受,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恭喜因扎吉。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秦昶、祖卡拉都告诉我了。”贺辰说。他卖队友卖的一点负担都没有。

    “秦、贝尔纳迪、桑托罗还有里奇,这几个孩子我都要带走,还有其他人——下赛季就是你跟祖卡拉挑大梁了。”

    贺辰没说话。

    因扎吉继续说:“还有比安科,他二十岁了,可一线队门将饱和,没有他的位置。我考虑把他租借出去,已经跟他说了,他也同意了。”

    比安科是一个很踏实、稳当的人,勤奋刻苦,还好相处。他反应快,下地迅速,接球稳健,摘球动作干净,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门将。

    然而,可能是一些人即将离开的缘故,贺辰竟为比安科感到担忧。

    “租借到哪里去?”贺辰问。

    “利沃诺,他们承诺给比安科首发门将的位置。”

    “那太好了。”

    因扎吉呼出一口气:“还有你,贺,我知道你的头脑、心态已经准备好了,可你的身体还没有。你现在多高?多重?”

    贺辰想了想:“身高172cm,体重……大概58kg。”

    “太轻了。”因扎吉轻声念叨。

    “是啊,意甲的身体对抗太激烈,我现在去一定会被铲费的。”

    看因扎吉有些出乎意料,贺辰摇摇头,故作老成地说:“教练……Pippo,我不瞎,能看出来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你在保护我,我为什么要埋怨你呢?”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在一线队遇到麻烦了,记得还有我和祖卡拉,我们能帮你的忙。”

    “太好了,我现在就有一个忙想请你帮。”因扎吉笑眯眯说,完全是一只狐狸。

    “……什么忙?”

    “你应该能看出来吧,祖卡拉不适合当队长,他缺少震慑更衣室的威严,也不太能以身作则。”

    确实,祖卡拉自己就是一个麻烦精。

    “所以你打算让谁当队长?”贺辰问。他在心里继续问,不会是我吧?

    “放心,也不是你。”

    因扎吉看穿了贺辰的内心活动,以防孩子跑掉,赶紧解释;贺辰勉强相信了。

    “下赛季的新教练是克里斯蒂安·布罗基,我已经和他通过气了,你们的具体情况我都告诉他了。到时候,你们要配合他的工作。”

    贺辰点点头。

    他讨厌的教练拢共没几个,只要不在名单里,他绝对听话不惹事。如果其他人跟新教练有矛盾,看因扎吉的意思,是希望他居中调停,没问题。

    “至于队长,目前暂定是克里斯蒂安·马尔蒂尼。”

    “那个伟大的意大利左后卫保罗·马尔蒂尼的大儿子?!”

    “你能不能不要跟被狗咬了似的?”贺辰挪远了一点,揉揉耳朵,生怕苏醒春把他耳膜喊破了,“对,是他。”

    “空降太子和前朝勋贵吗?有意思。”

    贺辰闻言,一脸鄙夷地看着苏醒春,好像他是什么不可回收物。

    “少看点宫斗剧吧。你搞清楚,没有人比马尔蒂尼更爱米兰,何况克里斯蒂安·马尔蒂尼早就跟圣西罗的草坪纠缠不清了。姓马尔蒂尼,踢后卫,刚升U19就当了队长,他的压力不比我们小。”

    苏醒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辰辰,心疼男人是一个坏习惯。”

    “呵呵,”贺辰冷笑一声,“你鱼跑了。”

    苏醒春发出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