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辰怀疑苏醒春有分离焦虑症。

    自从他来到米兰,每天晚上,这家伙必打八百个电话轰炸他。贺辰有时接,有时不接。他不喜欢和人隔着两样东西聊天,屏幕和距离,苏醒春恰好都占了。

    如果是平时,贺辰挂断几次,两个人互发几条短信,斗斗嘴,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可今天不行,苏醒春铁了心找他,挂就拨拨再挂,拉扯了几分钟。苏醒春心想,如果贺辰再挂电话他就去找堂姐告状。

    下一秒,贺辰接通电话。

    苏醒春挺直腰板,先梳理两下刘海,再攥拳咳嗽几声,一秒钟八百个小动作,再抬头,发现贺辰把电话挂了。

    苏醒春打电话,贺辰接通。

    他故作高傲地说:“呦,这次接的居然这么爽快。”

    贺辰冷哼一声,挂断电话。

    苏醒春又打电话,贺辰又接通。

    两人相顾无言,短暂的沉默之后,贺辰再次挂断电话。

    苏醒春再打电话,贺辰再接通。

    “你信不信你再挂电话——”

    “你就找苏女士告状。”

    “……你怎么知道?”

    贺辰翻了个白眼,把笔一扔,托着下巴说:“因为我会预知未来。”

    “哇哦。”苏醒春睁大眼睛,身体前倾,整个人快要钻进屏幕里,“那你能帮我预一下明天的小测考什么吗?”

    “……你仿佛没有大脑。”

    眼看贺辰即将第四次挂断电话,苏醒春赶紧求饶,恳请小侄子法外开恩,给自己一个关心他的机会。贺辰勉为其难同意了,然而苏醒春的关心真的很诡异。

    “你有没有被欺负?”

    贺辰愣住了。他试图从苏醒春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又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和队友的相处,没社交。

    最终,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欺负我?”

    “有粉丝发了你们训练的视频,其他人都在传球、射门,只有你孤零零一个人,这不是孤立是什么?!”

    “我是在观察他们接传球和射门的姿势。”

    贺辰记得自己跟教练组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们也跟苏醒春一样陷入沉默。不过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而且,贺辰说的也有道理,“传的球越舒服进的球越多”。

    于是,每个人都要传球,传各种各样的球;每个人都要进球,进各种各样的球。

    “包括门将?”

    “万一呢?”

    “那后卫把你往地上放呢?你算算你不到一百米摔了多少次,他们是不是嫉妒你,想废了你?!”

    “后卫嫉妒中场?你脑洞开的真大。”贺辰说着,思绪不可避免地飘远了。

    贺辰躺在草坪上,眯起眼睛,盯着惨白的太阳,许愿它冲过来把所有人都晒死。

    意大利的防守果然名不虚传。

    短短一百米,他被冲撞九次放倒三次铲飞一次,和球的接触不如和草坪的接触多,这样下去大家干脆不要踢球了,都来踢他好了。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意大利人的防守果真是一门艺术。

    他见识过费德里科·桑托罗在禁区的指挥,优雅的中后卫手口并用,把蓝队后防线打造成精密的锁链,每个人都像齿轮般严丝合缝。

    壮硕如贝尔纳迪,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封堵前进路线,更不用说他的小技术,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放。

    而亚历山德罗·里奇,以及达维德·卡拉布里亚,他们的身体素质不占优势,就苦练技术和头脑。前者的抢断,后者的预判,都令人啧啧称奇。

    真希望我不懂艺术。

    贺辰一边想,一边泄愤般咀嚼西兰花。

    这就跟他的新食谱一样,虽然难吃,却是在征得了他的许可后实施的,他不想提太多要求,显得自己很挑剔。

    但是太难吃了,照这样吃下去,别说增肌了,不暴瘦都算他吸收好。

    苏醒春欲言又止,脸色不太好看。

    “祖卡拉建议办一场迎新晚会。”贺辰担心苏醒春忘了他是谁,补充了一句,“埃尔梅内吉尔多·祖卡拉,我们名字很长的前锋。”

    “迎新晚会?”

    “对。他担心我们这些新人融不进集体,跟秦昶还有教练提过好几次,都被否决了,他们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我也觉得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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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用。”

    “确实。”苏醒春附和他,“对你来说,就算参加一百次迎新晚会,都不可能跟谁有交流吧。”

    “不一定,我也可能一次都不参加。”

    迎新晚会的计划泡汤了,祖卡拉立刻推出新的方案,用专业打动新人。

    他们专业的防守确实“打动”了贺辰,这几天,他的小腿从内而外的疼,非训练时间都绕着这帮后卫走。

    一些球员也颇有微辞。

    秦昶表示,他宁愿练一整天的传接球和射门,都不愿意再跟其他人肉搏了。

    “那我能向他展示什么?”祖卡拉为自己辩白,“点球吗?”

    想到意大利几次败于点球大战,贺辰还是一名荷系球员,秦昶沉默了。

    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讲题吗?

    那很疯狂了。

    “不过我还是向他们请教了怎么断球。”贺辰告诉苏醒春,“马斯塔利说得对,防守这东西,看一百遍录像不如亲身体验一次。”

    “马斯塔利?”苏醒春怀疑自己幻听了。

    “对。他人不错,就是鼻炎挺严重的,我每次经过他都能听见他哼气。当然,也可能是过敏。”

    他确实对你过敏,苏醒春默默吐槽。

    难怪粉丝上传的视频里,每次两个人同框都以马斯塔利离开结束,冲这家伙发脾气就是会有一种无力感。

    苏醒春问:“你学了什么?贴防?”

    “你疯了。我能贴防谁?人家还没使劲儿我就飞出去了。”贺辰干巴巴地说。

    “那你学了什么?”

    “我跟里奇学了铲球。”

    放铲是一件高风险、低收益的事,可里奇把它当作常规武器使用。

    贺辰观察过,里奇的铲球精准、迅速,起身极快,还能短时间完成传球和复位——与其说贺辰是学习放铲,不如说是学习他的视野,对时机的预判、身体的控制和一脚出球的能力。

    来到米兰后不久,约翰给他发过短信,大意是要是让他发现自己的学生在踢“丑陋足球”,立刻逐出师门。

    幸亏那天的训练赛没有录像,不然约翰的心脏得当场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