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朝心里盘算着,向那妇人道了谢,又多问了几句苍州的情形。
那妇人也说不甚清楚,只道是听人讲的,说是苍州北边好几个县城都封了路,寻常百姓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不再多问,与妇人告辞后便上了驴车。
江渡舟依旧坐在车前赶车,驴车行驶在平稳的大道上。
今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照射下来,将他半边的眉眼镀上一层金光,很是柔和。
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在那个破庙里,火堆旁,也是被温暖的光亮照射着眉眼。
只是那时还有些灰头土脸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纱,粗看只觉得眉眼生的好,却不知道具体的好。
她瞧见江渡舟那张洗净的脸,还是觉得心痒痒的。
“江渡舟,你先停下,回头。”
他一时疑惑,但还是顺从的将车停下,回了头。
祝今朝抬起手,指尖落在他下颌上,不轻不重地往左边扳了一下,随机将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自己的脸上,江渡舟的心颤颤地,整个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他退后一点。
“别动。”她说。
江渡舟就不动了,只是脸颊上的红一路攀升到耳尖。
“能...能别这样吗...”
好怪异的感觉...
他忽然坚定起来:“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却被祝今朝打断:“哪样?又是你师父说的吧。”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又道:“第一次见我时,不是你先动的手?”
扛着她逃跑,整得她头晕目眩的,想到这些,她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脸。
江渡舟不说话了,那时好像确实是他先将人抗走的,虽说是特殊情况,但总归是他先开始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祝今朝绕了进去。
祝今朝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看够了,也摸到了,她便收回了手,坐回原来的位置,摆摆手:“走吧。”
脸上的触感一瞬间消失了,他却莫名感到一股失落,还未回过神来,就又听见祝今朝在催促了,他只能收回思绪,继续赶着车。
一连走了七八天,都没再遇到过危险,他们已经彻底是远离了京城,即将达到景州了。
只消再穿过景州,就能达到苍州的地界了,只是景州地形狭长,还有不少的路要走。
安全的令祝今朝感到奇怪,但也乐得自在,空闲时还有闲情逸致教江渡舟认认字。
起因是她觉得他这样下去不识字也不是办法,连路都需要她来看地图,实在过于麻烦。
“渡舟,”祝今朝拿着木棍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是你的名字。”
“昨日便教了你一回了,怎生还是记不住?真是笨呐。”她恨铁不成钢地拿木棍敲击着地面。
“抱歉。”
“罢了,我再教你一遍。”
祝今朝嘴上这么说,但教起人来还是颇有耐心,嗓音温软,偏生这样时时让江渡舟没法集中注意力。
她写的时候手腕微微悬着,木棍在薄雪上划出弧线,嘴里念叨着:“这旁边呢,就是水流的样子,你看,是不是很像。”
江渡舟盯着雪地上的痕迹,耳根有些发热,实在是她凑得太近了些。帷帽的灰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蹭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她教得并不生硬,一言一句都能透露出她曾上过很好的私塾。
对,私塾,这几日祝今朝还给他讲解了许多他未曾接触过的东西。
她是个很好的人,愿意教他这样蠢笨的人认字,也愿意带着身无分文的他一同前行。
江渡舟又走了神。
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二人已经越发熟悉。
这几日过得太松散,江渡舟一直被她吩咐来吩咐去的也毫无怨言,自祝今朝发现这一点后,便更是毫无顾忌的使唤着他。
这一切导致了她逃命那段时日的习惯与警惕全都消失殆尽了,又变成了从前在府上懒散的样子。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不知不觉地就松了下来。
但松得太早了。
这日午后,驴车行至一处山道,路很不好走,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祝今朝正靠在包袱上半眯着眼打盹,忽然觉得身下的板车猛地一顿。
毛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停住不动了。
祝今朝睁开眼,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看见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一排人。
七八个,手持刀棍,衣衫褴褛却面露凶光,看着便不好惹。
山匪。
但祝今朝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她只能寄希望于江渡舟能一挑多。
......
希望破灭。
打斗中,祝今朝很快便注意到了江渡舟上次的伤似乎还没好全,对付一两个山匪还行,这七八个一起上很快就节节败退了。
两人钱财被搜刮的一干二净,这还不算完,那人拿了钱财还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来。
祝今朝扯着笑,刻意放缓了声音道:“各位兄台们,我们姐弟二人逃难至此,不过是路过,可否手下留情?”
那人则是一把掀开了她的帷帽,那张脸一露出来,那几个山匪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领头的那个彪形大汉手里还攥着刚从祝今朝包袱里搜出来的碎银子,此刻却像是忘了手里还拿着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今朝的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恶心。祝今朝光是看着这张脸,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老大,”旁边一个胖子凑过来,“这娘们儿长得也忒好看了,咱们这回可赚大发了。”
那彪形大汉伸出那只肮脏的手便想去触碰祝今朝。
“别碰她。”
江渡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很快就被几个山匪镇压,无能为力。
祝今朝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乖乖地被绑了双手,带到了山中。
终于江渡舟,他也生的一副好容颜,山匪中也不乏有好龙阳之癖,自然也是被一齐带到了山寨。
说是寨子,其实就是一片用粗木和泥石搭起来的简陋棚屋,中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架着几口破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上一顿饭烧焦的黑色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气,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熏得祝今朝几欲作呕。
空地中央聚着七八个山匪,见押了人回来,他们纷纷抬起头,很快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祝今朝脸上。
“哟呵,老大,这趟收获不小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山匪咧嘴笑道,“这小娘们儿长得真好看。”
领头的彪形大汉得意地哼了一声,把从祝今朝包袱里搜刮来的碎银子往怀里一揣,朝旁边一间屋子扬了扬下巴:“先把这两人关柴房里头,晚点再说。”
祝今朝环视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寨子不大,她方才暗自数了一遍,不过就十五六个人,还有机会能跑出去。
一个大汉领着他俩到了柴房,正欲关上门时,就瞧见祝今朝一双诱人心魄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处。
“这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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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绳子磨得我手好疼啊,可否能解开这绳子?”
那大汉关门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门板已经合上了一半,门缝里透出来的那双眼睛正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似乎还含着泪光。
大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柴房门口格外响。
“这...这不行的,”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不少,“老大说了要把你们关起来,要是给你松了绑,回头我没法交代。”
祝今朝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睫,将手腕微微翻转,把被麻绳磨得红肿破皮的那一面亮给他看,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红痕衬在上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一个弱女子,又跑不出去。”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不如稍稍松一些也好,这绳子绑得太紧了。”
她说着,又抬起了眼睛。
那大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看看门缝里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又看看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痕,最后一咬牙,下了决定。
“就松一点,”他压低声音,有威胁她道,“别耍花样。”
他伸手替祝今朝松了松绳子,还乘机摸了两把她白皙柔软的双手。
“多谢郎君。”祝今朝只能忍着厌恶轻声道谢。
那大汉将门锁好离去。
祝今朝动了动手腕,确实松了不少,她正琢磨着如何逃出去,就听见许久未开口的江渡舟说了话。
“对不起...”他低着头,坐在柴房的一处杂草堆上,散落下来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无事,你的伤是之前那次留下的吧,那也是因为我。”
现在后悔同他一起也没办法了,还是先想办法如何出去才是关键。
江渡舟却没有因此平静:“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了辱...”
受辱?祝今朝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刚的那件事。
“这没什么,不过一点嘴上的功夫,算不得受辱。”
她这样随意的态度,却让江渡舟更加没法平静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生气些什么。
这全都怪他,遇上事竟一点忙都帮不上。
狭小的窗子透进来的光线逐渐消失,时间来到了夜晚。
一股酒气弥漫开来,外头也传来那群大汉们醉醺醺的声音,祝今朝透过窗子看去,人已经喝得七倒八歪了。
其中那个被称作老大的正跌跌撞撞地朝着柴房走来。
“有人朝这边来了。”她压低声音,“醉得不轻。”
江渡舟的那把刀早就被收走了,他的双手也不同于祝今朝被绑在身前,而是被反剪着捆在身后。
他听闻祝今朝的话,就想挣脱绳子站起来。
他虽是伤未好全,但挣脱这样的绳子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之前便是祝今朝一直不让他有所动作。
“别着急,外头还有十几个没完全喝倒的,一闹出动静全得醒,我有办法应付。”
江渡舟看着她。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冷静而坚韧。
“你信我。”她说。
江渡舟想起她白天叫那山匪时眼尾微挑和上面挂着的泪光,心底又泛起那股酸涩的灼烧感。
外头传来开锁的声音,彪形大汉站在门口,身形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一张横肉丛生的脸骤然出现。
“美人~”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散落的稻草上,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稳住。一看到祝今朝,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乖乖听话...老子还能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