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成黛,雾气酝酿如薄绡,叶长瀛倚扶着树,折下枝条一根,尖端点地划出半道残弧。
额角的汗珠滚过苍白颊侧,他轻语低喃,算着此间阵法方位,片刻后微微蹙起了眉。
他行至此地已是第二次,这林中的方位变化诡测,他无罗盘及旁的器物在手,加之内伤不愈,若想要硬闯是出不去的。
他在这林中待了许久,待日头最盛之时过去,隐隐感知到这其中阵法有减弱之意,只是不知道随着日落西斜,这阵法究竟能减弱到什么程度。
先前他们一行人被蛇妖拦在林中,乱斗过后当真从那片密林中出去了么?
还是说……那夜间落脚的村落、蛛丝坟冢,皆是精怪的阴谋?
叶长瀛看了看天色,默算着时辰,抬目望向身前百步处,老松虬枝横斜,立着三株同根而生的柏木。
他缓了口气,刚欲上前,便觉衣袖口有异物缠上,他垂眸看去,一根殷红细线一点点攀爬其上,意图往他腕上而去。
他的眉间皱得更紧,已猜出这应是那只妖于他身上做的手脚,他故意踩着阵法而走,拖延着时间,试图将她绕进其中。
未想到这妖阴魂不散,还是追上来了。
他走至柏树前,细细观察着其上纹路,不知为何竟从中看出些符影流转之势。
他不作犹豫,划破指尖,就着血珠在其上勾了一道清明咒。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刹那间风停树静,耳侧虫鸣消隐,周边灌木处传来草木的淅索声。
他的身形亦止,于原地一动不动,血珠顺着指尖滴落,落于地上滴落殷色点点。
面前的柏树早已消失不见,他望向周边,看见密林中凭空出现几座坟冢,坟头上插着孤零的幡,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仔细看去,同他方才落笔的那道相似之处颇多。
袖口攀上的红线更多,已拉扯上他的指尖,叶长瀛的神色一冷,下一瞬便被压着倒向了丛深灌木中。
他闷咳一声,微微垂目,被迫对上一双浅色的瞳孔,对方的手紧紧抱着他,乃至腰上的束缚感极重,隐隐叫他透不过气。
他的神色更加冰冷,刚要动手,便见她贴得更近,几乎是趴在他的身上,肌肤相贴的柔软和热意不可避免地传来,隔着衣物都难以忽视。
他的身体僵了僵,下一刻便被她捂住了嘴,掌心摩挲的热意顺着颊侧染红了他的眼尾,他的眼睫颤了颤,再抬眼看向她时,已生出了几分嫌恶。
身后阴风渐起,隐隐听见许多小鬼们飘着来去的动静。
合黎十分紧张,怕他忽而出声暴露,只好捂着他的嘴,靠近他的耳侧,启唇讥道,“道长当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竟想做那负心人,弃我于不顾。”
她的声音放得太轻,如此贴近耳语听着也无甚威胁的意味,倒是因着动作的缘故,莫名叫人听出些暧昧的幽怨感来。
忽而一阵强风吹来,吹得那幡发出一阵古怪异响,合黎悄悄抬头,看着许多道影子皆往那处聚去。
她的神色认真许多,复又低声道,“这里阵法出了差错,不太对劲,道长若不想死,先随我离开这里。”
她对他用力眨了眨眼,直至他顺从地半阖着目,这才松开了他。
合黎拉着他起身,避着阴气重的地方走,几步一停,待走出那块地界时,天色已沉。
叶长瀛看着她紧抓着自己袖口不放的手,敛起了眉,他的视线移至她的脸上,却见她双目怔怔直视前方,好似受魇了般。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合黎倏地回神,以为他又要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湿润一片,轻微发着颤,显然是吓得狠了。
所以……她方才是真的在怕?
合黎往后看了看,确信没有鬼追上才松了口气,她舒了口气,忍不住嘀咕道,“真是许久未见过这么多的鬼了,怎会都聚在了此地,这位大人养着这么多小鬼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不怕引来鬼差吗……”
叶长瀛将她的话听得清楚,他的神色微动,难得没有甩开她,“既如此怕,又何必闯入此地?”
未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合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不复先前那般冰冷,倒好像是在同姜玉芙说话。
她想了想,牵了根红色细线缠在了他的腕上,绕过三匝打了个结,软声道,“这不是为了救你么?若道长不曾乱跑,许是不必经此一遭呢~”
叶长瀛一动未动,垂目压下眼底冷色,“妖怎会怕鬼?难不成你亦同那蜘蛛妖有关联?”
合黎的手微顿,将那结认真打好后,才回他的话,“于混成观时,道长以为我是玲珑大人的帮凶,在此地,又觉着我是蜘蛛妖的手下。”
她眯了眯眼,很是不满,“我不过一个寻常小妖,哪有那般分身做工的手段?”
叶长瀛神色平静,语气却带上些轻讽,“你若无辜,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合黎扯了扯绑在他腕间细线,故意摆出一副羞赧表情,“不管道长信不信,我在此自是为了道长的一颗真心~”
此话一出,果真见着他的神色冷下,她忍不住轻啧声,此人脾气实在不够软和,如此不经逗。
她指了指天边斜阳,划出一道弧线,便有一道萤火绕过她的指尖,幽幽停在他的发尾处。
“待日落后我便带你从这儿出去,如此一来道长能信我了么?”
见他冰冷神情未有半分缓和,她鼓了鼓脸,只好将今日同那团子小妖所说的话说与他听。
话末,她又忍不住邀功记账,朝他眨了眨眼,“若我带你从此出去,可是又有恩于你,总有一日你要还的,道长可要记牢些。”
说罢,她又想拉着他往前走,可他却停于原地,不肯再前进一步。
再试几次,合黎已有些不高兴,看着他苍白的神色,幽幽道,“道长还是莫要再挣扎抗拒了,若离了我,就你这般身体情况,许是连今夜都熬不过去,便要被精怪叼走做口粮了。”
好话已说尽,仍不得他应,合黎磨了磨牙,气恼地瞪着他,已打算将他打晕强行送出去。
叶长瀛自然看出她所想,且经过这几次相处,此妖行事全无规矩,凭心而动,叫人猜不透。
她或许当真做得出这种事。
他反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语气轻缓许多,“姑娘虽能救我出去,可我师弟师妹们或许也困在此地,若此地阵法不解,妖不得除,我不能安心离开。”
他的态度倏而温和许多,且此话亦较之前说得叫人舒心不少,合黎睁圆了眼,讶异地看着他。
叶长瀛面不改色地错开她的视线,许是天色渐沉的缘故,往日疏冷的眉眼竟在此时显出几分亲近之意。
合黎看得晃了晃眼,愈发觉得他这张面皮很是好看,虽比不得玲珑大人鲜妍,却也算讨喜。
他微启唇,声如碎玉,“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晓,正因此,我不便牵连于你。”
“但恩情犹在,若来日能再见,珩瑾定会报答。”
珩瑾是他的字,以此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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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算作正式的承诺。
他如此态度,合黎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她自是知晓以叶长瀛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随她离开。
她也确是做好了打晕他拖出去的准备。
毕竟她在此便是为他,至于旁的什么人……
她皱紧了眉,若是别的人的确也不关她事,可是闻宜几人对她还算不错。
听得那团子妖所言,他们亦被困在这林中。
便是同叶长瀛所言,这其间阵法不解,他们撑不了多久,到头来都会变成林子的养料。
可即便这样……她便要为了他们去冒险么?
这蜘蛛妖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更别说此地还涉及养鬼一事,若当真东窗事发,惹来鬼差……
她不自觉地抖了抖,神色纠结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问他,“你既知这阵法厉害之处,那你可有解决手段?”
“我告诉你,你今日踏入阵中,惊动了其间小鬼,那位大人定有所察,许是明日便会有动作,到时候若抓住了我们,凭你现在这般虚的状态,可能够应对?”
她的话声愈低,轻咳一声,颇为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到时候大难临头,我可救不了你……”
叶长瀛垂眸,目光落于她身上良久,他未想到,她思虑这么久,一连说出这么多话,竟不是知难而退么?
他默了默,应道,“那阵法所涉及道法,同观中同源……若给我时间,我定可解……”
他的话戛然而止,未再吐露更多。
合黎却听出其间不寻常之处,什么道法?
那蜘蛛妖在此养鬼所用阵法竟不是妖法,而是修道之人的手段么?
这怎么可能?
合黎忽而思及先前那老头背后的鬼,那只鬼同此处相不相关,又为何单独出现在那处?
而他所说的那个地方是……承天司。
难不成此处阵法同守虚子有关?
合黎咬了咬唇,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突然上前,上下认真打量着面前的人。
叶长瀛下意识后退一步,面色一冷,她往日如此神色过后……
合黎收回视线,实在有些愁,她扒他衣服时也检查过了,那长生药并不在他手中。
那定是在闻宜他们手中。
若那蜘蛛妖当真同守虚子有勾当,恐怕是探知到了一些消息,为了这长生药而来。
她叹了口气,复又抬眼看向面前人,见他神色警惕,疑惑地歪了歪头,唤他,“道长?”
她自顾自地上前牵住他的袖口,说道,“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休息吧,道长所言我记在心中,只不过……”
她觑了他一眼,默念道,“如此虚,便是解阵也撑不得多久,还总是随意乱跑……”
叶长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贴上前,纤细苍白的手指勾向他的腰间,取走了常挂在那处的白玉环。
下一刻便被随手挂在了她的发尾处。
他的神色忽明忽灭,强压下拿回的冲动,偏偏她浑然不觉,还故意拎起那物什晃了晃,弯着眼同他说道。
“先前道长掰折了我一根银簪,便由此物暂抵在我这儿。”
她挑了挑眉,往日少见叶长瀛身上有何配饰,唯此物一直在,想来是他珍惜之物。
“此举也是望道长乖些,莫要像今日一般突然离开,叫我好找。”
听得她此话,叶长瀛轻笑出声,疏冷的面容好似春雪初霁,平白显出几分惑人之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