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叶长瀛醒来时,身旁的火堆已然熄了,山洞内冷风灌着,阴冷照旧,但身前贴近的触感却十分温软,他僵了一瞬,低头看去。
他的外袍于一侧挂着,里衣被扯得松垮凌乱,虚虚搭着,偏巧上头还隐隐显出些暧昧的红痕,而那个妖便这样窝在他怀里,双手环抱在他的腰侧。
她亦醒了,一对明亮双目盯着他看,见他低头,笑盈盈地凑上前,眼睫都险些同他撞上。
“道长,你醒啦~”
她抽出自己的手,刚想去贴他的脸侧探探他的气息,便被他一把用力推了开去。
叶长瀛不可置信地指着她,语气冰冷混着压制不住的怒意,“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作礼义廉耻!”
合黎被他突然的动作整得发懵,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得他这般冰冷质问。
昨夜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好心替他烘干衣物,救他一命。此外,分明是他自己主动贴近,她熬了近一夜一寸寸以灵力替他驱除寒气,他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敢在此跟她叫嚣!
泥捏的玩意儿还有些脾气呢,更何况她是石头变的!
她迅速上前压在他身上,磨了磨牙,神情阴狠森然,语气幽幽,“道长现如今身体状况,全仰仗我才得以苟活,你若是不能说些好听的话来叫我满意,可就莫要怪我手段狠辣了!”
叶长瀛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反制住,几次三番被如此压着,他已怒极,眼中戾气尽显。
两人又厮打在一起,发丝缠绕在一处,她的手紧紧环抱过他的颈脖,圈着他的同时对着他的颈上肩上狠狠咬去。
唇间尝到些血的腥气,合黎刚欲松嘴,却感一道微弱的灵气从中传来,难不成这叶长瀛当真先天修道之资,一身皮肉于精怪有益不成?
她疑惑地松了松嘴,又咬了上去,舔了舔。
潮热的触感盖过了痛意,她贴紧环抱之处亦惊起一片令人不适的颤栗,此妖实在恬不知耻,不知悔改,竟不顾人言强行将其拖至此处行这种事!
他宁愿去死也绝不肯受她摆布!
他稍一动气,胸口便传来一阵沉痛,听得他的闷咳,合黎抬眼看去,见他唇角濡湿一块,竟是又吐血了。
她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意图擦去他唇角血迹,却被他偏头避开。
叶长瀛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襟不肯松手,修长的手指压得毫无血色,他忍无可忍呵斥道,“出去!”
合黎实在没想到他竟又能因这点小事而气到吐血,若再惹他恐怕当真要将自己气死了去。
她放软声音安抚他道,“好吧好吧,这么动气做什么。”
见她仍未有动作,叶长瀛的神色更冷,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这人怎么软硬不吃的?
合黎不敢再刺激他,慢悠悠地往外走去,离开前还不忘留了句关心的话,“道长若是有事可再唤我,我就在外边不会走远~”
谁知此话说完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她连忙闭上了嘴,加快脚步离开了此地。
外边日头正晴,树冠却依旧叠着树冠,却有光透过叶隙漏下,林子虽静,却不似昨夜所见那般阴冷诡异。
合黎于四周转了转,摘了些果子回来,她一一辨认着,挑了几个认识的出来,余下的实在不认得便咬上一口。
酸涩的苦味充斥着舌尖,直叫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但好在没什么毒,她呸了两声,刚欲将其丢掉,又回头看了看山洞所在处,小心将有牙印的几个往下边藏了藏,随后若无其事地抱着起身往回走去。
灌木中忽而传来“咕噜”的声响,合黎的脚步稍顿,抱紧了怀中的果子,警惕地看向那处动静。
未过半晌,一只白团子从中滚落出来,身形圆墩墩的,手脚又短得很,隐于蓬松的绒毛中。
它滚过一路,身上沾上了几片碎叶,滚过一道枯枝时,一时不能把控方向,翻了个跟头直直朝她这处扑了过来。
她连忙侧身,经她这么一躲,那团子重重砸在一旁的树干上,身体都压扁了不少,看着很是狼狈可怜。
合黎默默往后退了退,刚想装作未看见,便看到得它气鼓鼓地弹至她跟前,伸出一根犹如触角般的小手指着她。
“你好大的胆子,为何不接住我!”
它跳了跳,扒住她的衣摆又往上蹭了蹭,任由她如何扯也不肯松手,“你是从何处来的小妖?往日怎未在此见过你?”
“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此间大人……的厉害手下,你今日冲撞了我,休想一走了之,必须补偿于我!”
合黎睁大了眼,这不成人形的玩意儿分明就是想碰瓷!
她连忙抖落衣摆,想将它甩出去,谁知它脸皮极厚,顺着她的动作往上爬,欲要去强抢她怀中的果子。
好在那团子只不过口头上装模作样,无甚大本事,未坚持多久便被弹飞了去。
团子撞在了树丫上,被迫翻了个面,露出更白的肚皮,它挣扎了一会儿,没法翻身,只好哀声求饶道,“大人,大人行行好,我,我不过是想逃出这里寻条生路,没旁的意思!”
它的小眼睛乌溜溜地转动着,见面前人倘若未闻仍旧要走,连忙剧烈抖动起来,晃得落叶满地,很是萧索凄凉。
此处据山洞太近,合黎亦忧心它瞧出端倪引来更多精怪,到时候惹出更多事端,只好走上前,将它翻了过来。
她挑挑拣拣从怀中拿了个果子递与它,打发着说道,“行了行了,快些走吧。”
她还要回去喂心肝呢,免得叫他饿死在了那里。
她故意在外逗留了一会儿,便是为了叫他好好反思奚丹,消消气,搞清楚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才对!
团子满目感激地接过,方才咬上一口,又极快吐了出来,连连呸了好几声才将嘴里的酸水吐干净,再抬头时连带着毛发都萎靡不少。
它边滚边嘟囔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大人占了半片林子不许妖靠近,夜间飘着的小鬼们好是吓唬妖……”
它抹了抹泪,声泪俱下,“想走偏又遇上几个不好惹的道士,被揍了一路,好不容易见到个瞧着不聪明的小妖想忽悠两句,还被故意塞了难吃的果子,险些被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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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没法过了,到底哪里才是好去处呐!”
合黎被它吵得耳朵疼,本不欲听它倒苦水,听及它话中提及之事,她的脚步稍顿,蹲下身来直直看向它。
团子被她盯得抖了抖,小手身体里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看向她,“你,你要做什么?”
想杀妖越货不成?它都这么惨了!
合黎摆出一副温善可怜神情,顺着它的话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亦是被一个道士追赶至此,本想离开,却因这林子太深太密而迷失了方向,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
闻言,团子抖了抖,甩干了泪水,它斜觑了她一眼,得知她的遭遇,忽而得意起来,果真是个外来的,这样看来连它都不如呢。
它往前蹭了蹭,翻动着她怀中的果子,将品相不错的几个通通挑走,吃了几口才慢悠悠应她的话。
合黎鼓了鼓脸,虽有些不满,但为了套它的话也只能忍着。
从它口中得知,这所谓的“山间大人”果真就是一只蜘蛛妖,本事极大,脾气亦大,蹂躏折腾这林间的精怪是常有的事。
团子偷偷凑近她脸侧,小声道,“我在此待了不过几十年,听得旁的小妖说,约莫再早些时候,这位大人的本事并不像现在这般厉害,脾气也未有这么大,也不知是不是藏了些特别的修行法子……”
它咽了咽口水,摇头晃脑的样子十分喜感,“大人发威,小妖们遭殃,总之此地已由不得妖待了,你既是误入此地,我便在此劝你一句,快些离开吧!”
合黎看着它往前滚了滚,忽而想起什么,唤住它,说道,“我在这林中辨不得方位,也不知究竟往那处走才能离开,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团子不耐地应道,“白日间走不出去的,待夜间避着坟头走。”
它这话难免见合黎思及起先前那从坟头中引出的蛛丝,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将它拎起。
团子吓了一跳,小脚于空中虚晃几下,“你,你做什么?”
“我怕离开的时候又撞上什么道士,便想问问,大人所遇的道士长成何模样?现下在哪个方位?”
团子在她手中炸成一团,嘟囔着说了一堆后于她手中挣脱了去。
不过一瞬便消失在了面前。
合黎皱起眉,它所言的那道士的描述,应当就是闻宜几人,只是现下方位已不确定了。
这林子白日间出不去应该是因为那蜘蛛妖设了阵法的缘故。
只是花了如此多功夫在这里设下这样大的阵法,又是何意?
恐怕让玲珑大人来也经不得这样长久的消耗吧……
合黎胡思乱想着,愈发觉得这蜘蛛妖实在太过强大,此地不宜久留,需得赶紧逃才是。
抱着余下的果子赶回山洞内,她刚欲开口唤他,却见其中空空,莫说人影了,连半块衣角都未留下。
合黎愣了一瞬,眼眸眯起,屈了屈指,一道极细的红线绕过山洞一圈又回至她的指尖。
找到了!
她将果子抛下,往指引的那处方位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