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屋内杂物收拾干净后,合黎认真施了个瘴目之术,直至眼前挂于檐下的红绸渐散,风中也再闻不见银铃之声,她才动身离开。
此时已过丑时,天边明月高垂,越过叶隙变作碎星点点。
合黎极快赶着路,愈往前走便愈发觉得林间雾气渐重,树影浓浓。
她的手指轻点,欲召来萤火指路,试了几次却连半个都未见着。
有些不对劲……
合黎的脚步稍顿,目光扫过周边,妖气涌动极重,却不见其影,她试探一二,已确定自己踏入了阵中。
今日这是怎的了?
于玲珑住处闹了一通还不够,这群精怪竟还在这林中起阵了。
合黎皱起眉,小心绕着妖气前行,忽感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她的身形忽止,霎时间消失在原地。
地面的落叶被卷起大片,如蛇般涌动起来,雾气聚得更重了许多。
合黎坐于树上,忍不住咂舌,这是出了何事,竟下手如此狠么,这样大的阵仗,她也难出去。
她的脸色发愁,抬眼看了看天边,可雾浓至此,已瞧不见半分月色了。
但她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若至天明这阵法还不散,道观那边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底下落叶裹着枯藤,动静越来越大,合黎只好聚睛凝神,生怕变数波及自身。
半晌过后,风止树静,雾气中隐有青影浮动,她眯了眯眼,待看清那道身影后,愣在了原地。
叶长瀛手持罗盘,步履极轻,盘中指针轻轻颤动,左右摇摆不定,青玉的盘面映出他疏冷的眉眼。
合黎的目光于他的侧脸指至手中的罗盘之上,见那指针定了定,她心道不好,刚要有动作,便见他已抬眼直直看向这边。
“……”
合黎僵在原地,居高临下地同他对上视线,看清他眼中冷色,她扯了扯嘴角,软声道,“叶道长,巧遇~”
话音刚落,罗盘忽然嗡鸣,铜针极速转动,周遭的树好似变动了位置,树干攀腾鼓起一道道纹路来。
合黎被迫跳了下树,转身见着叶长瀛指间夹了张黄符,符上朱砂如流水般游动,于月光下泛着血一般的暗红,衬得他修长的手指苍白一片。
他将符纸贴于罗盘之下,下一刻,罗盘离手,他已持剑在手,缓步前行,避开脚下那些妖气凝聚的阵眼,直直刺向面前于树皮上虬结的纹路上。
合黎默默后退,躲避着阵法与四散的剑气。
她刚想跑,那罗盘忽而向她额前砸来,她咬了咬牙,闪身避过。
那道黄符却似有灵性一般,紧追着她不放。
脚下的藤蔓不知何时变了颜色,由深绿转为青灰,缠上她的脚踝,将她制在原地。
合黎下意识偏过脸,那张黄符便贴在了她的眼侧。
她晃了晃脑袋,不能挣脱,只好歪着头投以不远处的人一个幽怨的目光。
叶长瀛未管她,剑端已刺向老藤七寸,藤蔓的动作忽止,下一瞬化作漫漫青灰。
“藏头露尾。”他低声道,声音清冷若冰击玉著,“隐匿着跟了我一路,为何不敢现身一见?”
林子深处传来一道甜腻腻的娇笑声,却因语气太过阴冷显得格外古怪,“道长在这山间寻了这般久,可有寻到想要之物?”
下一瞬于浓雾中走出一个女子身影,合黎眯了眯眼,深绿竖瞳,是先前那个蛇妖。
趁方才叶长瀛所为导致阵法松动,且他们二人正对峙着无心顾不得这边,她挣脱开四肢束缚,摘下脸上黄符,悄悄隐去身影。
蛇妖并未注意到旁的异样,她才一走近,便见落于一旁的青玉罗盘极快转动起来。
她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目光下移落至他手中长剑之上,轻笑道,“何必如此针锋相对,道长要寻什么不如同我好生说道说道,我或许知晓呢~”
叶长瀛未受其惑,话声更冷,“你在此亦是受玲珑指使?”
蛇妖的神色一僵,那对绿瞳骤缩,尖锐如寒芒,“哦~原是来寻玲珑大人的,若是早些……我或许还能给道长指指路,现下大人已不在此地,道长便是想寻也寻不着了。”
叶长瀛蹙起眉,他今日来此便是听得师父说,那狐妖遭受业数,不知死活,唤他来确认是否属实。
他今夜已探查许久,确未查到狐妖的半分踪迹气息,而面前此妖的神情不似作假,可妖向来阴险,他不能轻信。
“既然道长所问我已答了,那现下该轮到我了。”
蛇妖紧紧盯着他,又道,“我很是喜欢道长这张美人皮,想借来瞧瞧,不知道长可愿借花献佛?”
浓雾又聚集起来,连带着树梢都被压得低垂了些,叶长瀛的剑光亦动。
合黎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盯着,忍不住叹气道,当真是神仙打架,小妖遭殃呐。
他们打归打,就不能先将她送出此处吗!
蛇妖的招式狠辣,此处阵法亦十分诡谲,叶长瀛一边抵挡着阵法动荡,一边要同那蛇妖缠斗,也不知能不能打过,能撑过几时。
合黎缩着脑袋,目光随他们而动,盯得入神,忍不住想。
若是两人能打个两败俱伤就好了,她岂不是能借机取叶长瀛的心……
见叶长瀛的身形渐缓,而那蛇妖亦有力竭之意,她的目光亮了亮,刚欲有动作,便被一条蛇尾掀飞了去。
她抬起头,果真见着二人皆注意到了这边。
她的目光落于二人之间,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我,我……”
蛇妖眯起眼,方才同叶长瀛交手已叫她动气,此番又见这无能小妖躲在此处,将她方才狼狈模样看得清楚,她已怒极,红唇勾起,“哦~合黎是特意来帮我的吗?”
合黎刚想反驳,便见她忽而靠近,以蛇尾卷住她,将她作物什抛了出去挡剑。
叶长瀛欲收手不能止,见着她的脑袋径直撞上剑端,竟发出一道脆响。
“……”
合黎吓得紧闭着眼,于心中怒骂那蛇妖的蛇尾太过粗壮,卷得她的腰生疼,且这叶长瀛的剑也太硬了些,她的脑袋怎么受得住?
她刚想伸手摸摸自己的前额,却摸到一片温热触感,她睁开眼,发觉自己的手正搭于叶长瀛的颈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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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缠住他们二人的四肢,叫他的剑脱手了去。
他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落来,合黎瞥过一眼已觉毛骨耸立,可方才的触感却叫她又忍不住看向他的颈口,胸口。
他的心……
蛇妖的攻击未停,几缕阴气几乎是贴着她的发尾掠过,合黎回过神,连忙开口道,“道长,上次一别,今日再见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我同那蛇妖可不是一道的妖,若是道长救我从此出去,我可告诉你玲珑大人之事!”
片刻后叶长瀛挣脱开来,剑已回至手中,他垂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及她紧抓于掌心的黄符上,目光沉了沉,挥剑斩断了束缚着她的藤蔓。
能动过后,合黎连忙起身,那蛇妖复又贴近,已不管其他,显然是要将她同他一齐留在此处。
她极快思忖,趁叶长瀛动手的空隙,将那道黄符贴至了她的蛇尾之上。
蛇妖的动作一顿,怒瞪了她一眼,下一瞬,剑光已至,斩去了她的尾端。
她惊叫一声,面露惊恐,奋力挣扎起来,周边浓雾更重,将其全然裹于其中。
叶长瀛知晓她这是要逃,却无阻拦亦或是要追之意。
不一会儿,雾已尽然,天边却不见月,云层覆上,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了。
合黎将他方才出剑的动作看得清楚,脚底生寒,还未动作,便见他已看向了她。
她咽了咽口水,摆出一副无辜乖巧笑面,“道长,我方才也算与你共进退,你总不能这么快就……”
“玲珑究竟去了何处?”叶长瀛轻皱眉,打断了她的话。
语气如此冷冰冰,当真是应了闻宜所说的“不近人情”四个字。
合黎抹了抹眼角,惆怅着说道,“我也不过玲珑大人捡回来的一个小妖,听旁的精怪们说他确实离开了此处,我本不信,四处去寻才发觉确有其事。”
“这不刚巧道长亦在寻,所以我们才能遇上么~”
她如此好话并不能让他收剑放下警惕,夜露深重,他所持这把指着她的长剑尤甚。
合黎悄悄伸手试图将剑端移开些,又听得他言。
“你既同玲珑无更多关系,那日为何同他一齐闯入观中?”
此外,他方才所用的符竟对她无用。
她既有这许多手段,又怎会连几根藤条都斩不断。
听他如此说,合黎垂下眼,眼睫轻颤,神情委屈得很,“我哪有这样那样多的心思,不过是……图道长的一颗真心罢了。”
说罢,她忽而抬目,一道暗芒袭向他的手腕。
叶长瀛蹙眉,侧身避过,再垂目时,面前的人已无了踪影。
只是仍有话声残留,话声轻软好似耳语。
“已快天明,便是想同道长多诉些情衷也不能了,实在叫人哀婉叹息~这山间阵法精怪许多,道长还是快些离开吧。”
叶长瀛手腕翻转,青玉罗盘又落回他手中。
他轻划动指针,不见其有半分异动。
林间静谧空寂,未闻鸟啼,倒是升腾起不起眼的萤火几点,落在了他的发间。
片刻便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