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家三口,两座坟 > 4. 第 4 章
    水泥台阶比看上去要多得狠啊。

    陈墨穆数着步子往下走,走到第27级的时候脚底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瓷砖,光滑的、浅灰色的、反射着头顶那盏暗红色灯泡的光。他停了一步,身后陈汐穆的脚后跟磕在他的鞋跟上,也停了。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的入口。

    走廊不长,大概十几步就能走到头。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灯泡外面罩着铁网,光从网孔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阴影。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和第十层看到的那扇木门一模一样的、旧旧的、像是从哪户人家拆下来的家庭门。

    陈墨穆往前走。身后的陈汐穆跟在他一步远的位置,脚步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

    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光,黄黄的暖暖的,不像疯人院其他地方的灯管那么惨白。陈墨穆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往后退,开了一条足够侧身进去的缝。他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比他在第二层看到的那间五平米白房间大不了多少,但布置得完全不一样。一张旧木桌,桌面磨得发亮,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暖黄色的光从灯罩底下溢出来。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袖口起了球。

    墙壁上挂着一幅照片。和之前看到的所有照片都不一样——这张照片里没有父亲,没有兄弟俩,只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半。看不见脸。

    陈墨穆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他走进去了。

    陈汐穆跟在他身后进了门,顺手把木门合上了。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暗红色走廊消失了,连带着那种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也一并被隔绝在了门外。房间里有一种干燥的、微微带点樟脑丸味道的气息,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旧衣柜终于被人打开。陈汐穆靠着门站着,没往里走,看着陈墨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陈墨穆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墨水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他们快长大了。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汐穆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是趴在我肩膀上喊的,声带还没长好,喊出来像小猫叫。墨穆五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伸手摸我下巴上的胡茬,说爸爸你老了。”

    后面还有一大段,但被什么液体泡过,字迹晕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了。陈墨穆用手指轻触了一下那团晕开的墨迹,指尖沾到了一点黏腻。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是干的,只是纸面本身的质感。

    他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空白。

    再翻一页。还是空白。

    整本笔记本,只有那一页有字。后面全是白纸,一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画,用铅笔画的小人。两个火柴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站在一棵树底下。树画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描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树根下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很轻,像是画的时候怕把纸戳破:

    “墨穆和汐穆。爸爸永远爱你们。”

    陈墨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陈汐穆。陈汐穆还靠着门站着,歪着头看他:“写了什么?”

    “……小时候的事。”

    “什么小时候的事?”

    陈墨穆顿了一下:“你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

    陈汐穆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陈墨穆说,“但爸记得。”

    他走过去,走到那面挂着照片的墙前面,抬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他记忆里没有任何一个画面是父亲拍过这样一个女人的背影。他伸手把相框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小张标签,标签上有字:“第二家园·地下一层。初见。”

    “初见什么?”陈汐穆从门口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仰头看那张照片。

    “不知道。”

    陈墨穆把相框放回墙上,重新挂好。然后他注意到相框挂的位置后面,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补了漆。他用指甲顺着那道缝隙划了一下,漆面翘起来一小片。他揭开了。漆面底下藏着一条更深的凹槽,里面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很小,像是用钢笔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地下一层是‘初见’——你们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爸爸想给你们看的东西。但他没有告诉你们的是,‘初见’是什么意思。那个女人的背影,是你们的母亲。”

    陈墨穆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指甲盖压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白印。

    “……妈?”

    陈汐穆凑过来看了那张纸条,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纸条从陈墨穆手里接过去,又看了一遍。“她不是死了吗?”

    “对。”

    “那为什么爸要放她的照片在这儿?”

    陈墨穆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桌前,把台灯挪了一下位置。台灯底座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比刚才那张还要小,叠成指甲盖那么大。他拆开看,上面的字像是父亲的,但比平时潦草了很多,笔画急促得像是赶着在什么东西结束前写完:

    “她没死。她只是不想回来。所以我把她藏在了这里。照片不是照片,照片是入口。你把它摘下来,翻过去,背面贴的那层纸是活的。撕掉它,她会开口说话。”

    陈墨穆转头看着墙上那幅照片。他走过去,把相框重新摘下来,翻到背面。标签撕掉之后,底下果然还有一层更薄的纸,半透明的,像是压了膜的照片纸。他用指甲挑了一下,那层纸翘起来了。

    他慢慢地把它撕了下来。

    背面的那层纸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相框的底板,而是一块小小的电子屏。屏幕是黑着的,但当他撕掉那层膜之后,屏幕中间亮起了一个白色的点。白点闪烁了两下,扩成一个圆形,然后是四个字浮出来:

    “你来了。”

    然后屏幕暗了,又亮起来。这次不是字了。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和那张照片上的背影对得上——头发、肩颈的轮廓、皮肤的色调,就是她。她的脸没有变老,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很淡,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画。她看着屏幕外面,看着陈墨穆,嘴角有很浅很浅的一点弧度。

    “墨穆。”她开口了。声音从电子屏底下传出来,很小,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碎在空气里就散了一半。

    “你长这么大了。”

    陈墨穆握着相框,手指撑在边缘上,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妈。”

    屏幕里的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你别怕。我不是活的,这是一段录好的东西。你爸十年前录的,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他说等你们找到这儿的时候,让我跟你们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墨穆,汐穆,妈妈不是不要你们。妈妈只是……没有力气待在你们身边。你们爸爸做的那些事,你们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妈妈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看着屏幕外面,目光落得很远很远,像是透过陈墨穆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地下一层只是开始。你们每下一层,都会看到一样东西。那些东西全是你们爸爸藏起来的。藏了十年。他不是在躲你们,他是在等你们。等他觉得你们够大了,够强了,够面对那些东西了。”

    她的身影在屏幕里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信号不好时的花屏,然后又恢复了:“但妈妈要提醒你们一句——地下九层,不是让你们走下去的。”

    “是让你们自己选择——要不要走下去。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有一个出口。你们可以从那里出去,回到地面上,回到你们自己的生活里。那扇门不会锁,它会在那儿等你们三天。三天之后,它会消失。你们如果继续往下走……地下九层没有回头路。”

    画面闪了一下。

    她最后说了一句:“墨穆,汐穆。不管你们走不走下去,妈妈爱你们。”

    屏幕暗了。暗下去之前,角落里的时间戳跳了一下——2016年7月,录制。

    十年前。

    陈墨穆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上。那个女人的背影还在那儿,站在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把相框重新挂回了墙上。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照片,没有动。

    陈汐穆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碰了一下陈墨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像小时候那样。

    “……她说什么?”

    陈墨穆把屏幕里的那段话转述给他听。陈汐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她是死的还是活的?”

    “她说是录好的。”

    “那你信吗?”

    陈墨穆转过头看着他。陈汐穆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细碎的东西在晃,像是一层薄冰底下的水。陈墨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木门。外面的走廊还是暗红色的,铁网的灯泡还在墙上亮着,格子状的阴影铺了一地。

    他回头看了陈汐穆一眼:“走不走?”

    陈汐穆跟上来:“第三层有出口。”

    “对。”

    “那我们要不要停一下,想一想?”

    陈墨穆站在走廊里,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着色过重的画。他看着陈汐穆,很轻地说了一句:“汐穆,你想出去吗?”

    陈汐穆站在门里面,门框把光线切了一道,一半脸在暖黄里,一半脸在暗红里。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站到了陈墨穆身边,站到了暗红色的光下面。

    “你走哪儿我走哪儿。”

    陈墨穆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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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灰色的,铁的,门板上用白漆写了两个数字——02。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陈汐穆的声音:“哥,第三层的出口,如果我们不选,它会自己消失对吧?”

    “对。”

    “那它是真的出口吗?还是爸放的一个诱饵,想看看我们会不会犹豫?”

    陈墨穆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去,被走廊的暗红色吸走了大半:“我不知道。”

    “但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我们看一眼那扇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决定——进不进去。”

    他拧动了门把手。

    铁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更暗的走廊,比地下一层窄了一半,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灰色的水泥面,摸上去粗糙刺手。走廊尽头没有门。只有一堵墙。墙上写着两个字,红漆写的,像是用刷子蘸饱了颜料一笔涂上去的——告别。

    陈墨穆站在走廊入口,看着那两个字。

    “第二层,”他说,“告别。”

    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安静地、沉默地,从开到合,像是有人从外面轻轻带上了它。

    陈汐穆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条更窄的灰色走廊里。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关上了,但门板上多了一行字,像是刚才还没有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白色光柱落在门板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层:告别。告别什么?”

    “你们自己选。”

    字迹是父亲的手笔。

    陈汐穆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陈墨穆。

    走廊尽头,那堵写着“告别”的墙,在他走近的时候,像之前那扇白门一样,自己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溢出来。

    这次的光是冷白色的,像是月光,又像是黎明前那种死寂的白。

    陈墨穆在裂缝前站定,侧过头,看了陈汐穆一眼。

    “准备好了吗?”

    陈汐穆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那道裂缝里。

    白光吞没了一切。

    ---

    章末钩子:

    白光消退之后,陈墨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和地下一层完全不同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家具,没有台灯,没有照片,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灰色地板,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但地板上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

    是衣服。叠好的衣服。小孩的衣服。从婴儿时期的连体衣开始,到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按照尺码从小到大排成一排,一直排到墙角。墙角最末一件,是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成人码。

    陈墨穆蹲下去,拿起最靠近他的那一件。婴儿连体衣,纯棉的,旧得发黄,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内侧用线绣了一个字——“墨”。

    他放下那件,又拿起下一件。小T恤,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熊,袖口磨毛了。领口内侧绣着“汐”。

    他放下,拿起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每一件都有名字,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墙角,拿起最后一件——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成人码。没有绣字。

    但病号服的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展开。纸条上的字很浅,像是写的时候笔快没水了:“第二层·告别。告别什么?你们抬头看——”

    陈墨穆抬起头。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父亲。不同年纪的父亲。从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到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每一张都是正面照,每一张都在笑。

    但天花板的中央,有一块是空的。那块空白的形状——恰好是一个人躺着的轮廓。

    而那个轮廓的正下方,就是那件成人码病号服躺着的位置。

    陈墨穆攥着纸条站在原地,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件病号服。

    陈汐穆站在门口,月光从不知道哪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看那些衣服,他一直在看天花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哥。”

    “天花板中间那块空的地方——像不像一个人躺在那儿?”

    陈墨穆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到那件病号服开始动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肩膀的位置鼓起来一块,然后慢慢塌下去。又鼓起来。又塌下去。

    像是在呼吸。

    陈汐穆从门口走进来,走到他身边,也低下头看着那件病号服。他看着它鼓起来又塌下去,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手按在了那件病号服的胸口位置。

    他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陈墨穆。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在笑。

    他说:“哥。”

    “这儿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