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家三口,两座坟 > 3. 第 3 章
    陈墨穆走完那条走廊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身后那扇门彻底合拢之后,走廊尽头的灯光也跟着灭了,只剩下四面墙把自己裹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放在哪儿都感觉不到。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的不是门板,而是墙壁。冰凉的、粗糙的、刷着旧漆的墙壁。门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他适应了那片黑暗之后,开始从口袋里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光打在面前的墙上,他看到墙上有字,有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上面刻了一行。他凑近去看——

    “往前走,别停。”

    是父亲的笔迹。

    他握着手机往前走了十三步,路到头了。手机的光照出一扇门,和之前所有的门都不一样——这扇门是铁的,深灰色,表面粗糙得像砂纸,没有把手,只有中间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电子屏幕,屏幕是黑着的,边框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像脉搏一样在缓慢地闪烁。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屏幕。屏幕亮了,上面跳出一行字:

    “验证身份。”

    他没有动。屏幕闪了一下,又跳出一行:

    “陈墨穆。欢迎回来。”

    铁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像是被人打开,更像是自己裂开的。他推了一下,门往后滑,发出一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砂轮磨在铁皮上。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不到五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白色的,干净到不正常。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那种过于明亮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是漂白了。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只手。左手。

    陈墨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走过去,把左手放进了那个凹槽里。尺寸刚好。凹槽底部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在扫描什么东西,几秒之后,桌面上方的空气里出现了一行悬浮的字,像是投影打出来的:

    “验证通过。欢迎回家。”

    紧接着,房间正对面的那面白墙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块从中间被擦亮的玻璃,露出了墙后面的景象。那是一个更大的房间,陈墨穆站在透明墙的这一面望过去,能看到那个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洗手台。标准的病房。

    病房里有人。

    陈汐穆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捏着病号服的边缘在搓,像是要把那层布料搓出一个洞来。他没有看陈墨穆的方向,好像完全不知道这边有一面墙正在变成透明的窗户。他低着头搓了一会儿布料,然后停下手,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

    “哥,我看见你了。”

    陈墨穆站在透明墙后面,没有动。

    陈汐穆偏了一下头,目光像是越过了空气,精准地落在了他站的位置:“你站在那儿多久了?”

    “……不到两分钟。”

    “你前面那扇门是铁的对吧?”

    “对。”

    “你摸的那块屏幕在闪烁对吧?”

    陈墨穆沉默了。他确实没有告诉陈汐穆细节,但陈汐穆全都说准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汐穆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倦:“因为我也走过一遍。”

    “你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晚上,你还没来的时候。爸让我走的。”陈汐穆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面透明墙前面,和陈墨穆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看到墙的那一面陈墨穆的脸,被白光照得没什么血色,但他知道陈墨穆也能看到他。

    “爸让你走这条走廊?”

    “对。他让我走了一遍,说让我认路。”

    “认什么路?”

    陈汐穆凑近了,把额头贴在透明墙的表面上,声音隔着那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认出去的路。”

    “……那你找到了吗?”

    陈汐穆的额头还贴着那层玻璃,嘴唇动了动,离陈墨穆只有十几厘米远:“他说,从这里出去的钥匙,在你身上。”

    陈墨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口袋里一张纸条,手机,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我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钥匙。”

    陈汐穆从透明墙前面退开半步,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爸说的钥匙,就是真的钥匙?”

    陈墨穆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环顾这间五平米的白色房间,除了那张桌子和那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手型的凹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重新把左手放了进去。

    凹槽震动了一下,桌面上弹出一样东西——一粒药片。白色的,很小,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陈墨穆把药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意思?”

    陈汐穆在透明墙的那一面说:“你把它吃了。”

    “为什么?”

    “因为爸让我告诉你,吃了就能看见他。”

    陈墨穆手指捏着那粒药片,没有动。

    墙那一边的陈汐穆安静地站着,看着他,没有再催促。两个人隔着一面玻璃对望着,头顶的白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过了很久,陈墨穆把药片放进了嘴里,干咽了下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苦不甜,像吞了一粒没有味道的糖。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了。

    那面透明的墙慢慢消失了,或者说,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更薄的东西,薄到像是空气里的一层水膜,然后那层水膜也散了。病房和陈墨穆所在的白色房间之间的隔阂不见了,他发现自己就站在病房里,站在陈汐穆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

    陈汐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现在你信了?”

    “信什么?”

    “你站在哪个位置?”

    陈墨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站在病房的地砖上,白色房间已经不见了。但他回头的时候,看到身后有一面墙,墙上有一个手型的凹槽,和他刚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刚才,就在那面墙里面。

    “这里不只是一个疯人院,”陈汐穆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它是一层一层的。你走完一条走廊,只是打开了第一层。”

    “你走了几层?”

    “我走了七层。”陈汐穆说,“每一层都有一个房间,每一层都有一粒药片。我吃了七粒,然后爸说,够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就站在你面前了。”

    陈墨穆看着弟弟,那张十八岁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神清亮,没有疯,没有颠,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是在海底待了很久的人,刚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汐穆,你为什么要走那七层?”

    陈汐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贴着陈墨穆昨晚给他贴的创可贴,白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那片创可贴,把它按平了,然后抬起头:“因为我想见爸。”

    “你见到了吗?”

    陈汐穆笑了:“没有。”

    “他骗你的?”

    “不是。”陈汐穆摇头,“他说,我要走到第十层才能见到他。但我走到第七层就走不动了,我的幻觉开始压不住了。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全是小时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然后我就不敢往下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怕我走进第十层,看到的是他的尸体。”

    陈墨穆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没说话。

    陈汐穆低下头,把那片卷起来的创可贴又按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闷在胸口里:“哥,那你帮我走。你走到第十层,把爸带出来。”

    “他怎么进去的?”

    陈汐穆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陈汐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像是心疼,然后他叹了口气:“哥,第七层我看到的最后一件事,是爸自己走进去的。”

    “走进哪里?”

    “走进第十层。”陈汐穆说,“他自己把自己锁进去的。”

    陈墨穆的手指从陈汐穆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什么时候?”

    “十年前。2016年。”

    陈汐穆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了空气里:“爸建了这个疯人院,建了十层,然后他走进了第十层,把门从里面锁上了。他锁门之前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说等他两个儿子都十八岁了,让他们来找他。”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墨穆的眼睛:“哥,我们今天十八了。”

    陈墨穆站在病房里,头顶的白灯照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看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面墙面前,把手再次按进了那个凹槽里。

    墙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另一条走廊,比他刚才走过的更窄,更深,更暗。走廊的尽头没有光。

    “你在这儿等我。”

    陈汐穆站在他身后,没有再往前走。他只是看着陈墨穆的背影,看着他把手从凹槽里抽出来,侧过身,走进了那条更窄更深的走廊里。

    陈汐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说了一句:“哥,第八层我替你走了。”

    “第九层呢?”

    陈汐穆笑了一下:“第九层,你替自己走。”

    “为什么是第九层?”

    陈汐穆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越来越远了:“因为第十层没有门。”

    陈墨穆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那第十层怎么进去?”

    走廊的黑暗吞掉了陈汐穆的回答。他只是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朵里——

    “第十层没有门。”

    “但你走到那儿了,你自然就进去了。”

    陈墨穆没有追问。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走廊。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

    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小灯,暗黄色的,像快熄灭的蜡烛。他走得很慢,脚下踩着的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但他知道他在往下走。楼层在下降。一层,两层,三层。每走完一段楼梯,走廊就会变窄一点,灯光就会暗一点,空气就会冷一点。

    第四层。他看到了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是陈汐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走着走着停下来写的:“哥,这儿开始黑了。”

    第五层。另一行字:“哥,我有点怕了。”

    第六层。字变得更小更浅,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哥,我看到爸的影子了。”

    陈墨穆站在第六层的墙壁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字。指腹擦过刻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潮湿。像是有人在写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墙上。

    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第七层。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停住了。这层的走廊比前面任何一层都要宽,灯也更亮,亮到有些刺眼。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他们之前看到的那条走廊一样,全是父亲。

    但这一次的照片不一样了。

    照片上的父亲是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站在一个女人的身边,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父亲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眼睛笑得弯起来。

    下一张。父亲蹲在地上,和一个小男孩面对面,男孩大概一岁多,还站不稳,被父亲用手扶着腋下,咧着嘴笑。

    再下一张。两个男孩了。一个三四岁,一个一两岁,父亲一手一个抱着,站在一棵树下,背景是夏天,树叶很绿。

    陈墨穆站在那一排照片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张都是他的童年。

    他在第七层的走廊里走得很慢,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认出来了,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陈墨穆。往这儿走。”

    他的手搭上门把。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和他刚才在第二层看到的那个五平米的白房间一模一样。桌子,椅子,桌面上的凹槽。他走过去,把左手放进去。

    凹槽震动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弹出任何东西了。然后桌面轻轻响了一声,弹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父亲的笔迹:

    “第九层没有药。”

    “第九层只有你。”

    陈墨穆攥着纸条,站在白色房间里。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变暗。不是灭掉,而是变暗,暗到像黄昏,暗到像傍晚,暗到像深夜。最后的黑暗里,他听到一个声音。

    父亲的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很厚的东西在说话:

    “墨穆。”

    “进来吧。”

    “爸爸在等你。”

    陈墨穆站在原地,四周是彻底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当他再次迈开脚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在那个白色房间里了。

    他在一个更黑的地方。

    黑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弱很弱,像是一扇关着的门缝里漏出来的。他朝着那点光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光在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照亮了他的鞋尖,照亮了他的白大褂下摆,照亮了他的手。

    他停在那扇门前面。门的材质是木头的,旧旧的,和疯人院里所有的铁门都不一样。这扇门像是一扇家里的门。门上面没有锁。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还在,但他推不开。他站在门外,手贴在木门的表面上,感觉到了一种从门板深处透出来的凉意。

    他低下头,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蹲下去捡起来。

    纸条上的字是父亲写的,但笔画有些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墨穆,别推了。”

    “这门是让你进来的。”

    “不是让你推开的。”

    陈墨穆攥着那张纸条站了起来。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推不开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暖光。

    然后他听到门的那一边,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温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墨穆。”

    “你到了。”

    “第十层没有门。”

    “你站在门口,你就进来了。”

    陈墨穆闭上了眼睛。

    他再睁开的时候,门不见了。

    他站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旧沙发,一盏落地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父亲坐在沙发上,穿着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他。

    像是十年前每一个普通的黄昏。他放学回家,父亲坐在客厅等他。

    “墨穆,”父亲放下书,摘下眼镜,冲他笑,“你来了。”

    陈墨穆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他才发出声音来。

    “……爸。”

    父亲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伸出手,像是要抱他。

    陈墨穆没有动。

    他看着父亲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只手停在了离他肩膀不到一拳的地方。父亲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陈墨穆,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不那么温和了,变得有些说不清的、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墨穆,”他轻声说,“你往前走一步。”

    陈墨穆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那盏灯,那张沙发,那杯水,那个穿着毛衣戴着眼镜的男人——全都不是真的。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灰色房间里,面前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是一把钥匙。旧的,铁的,像是开那种老式门锁用的。

    钥匙上刻了一行字,很小,他凑近了才看得清:

    “陈墨穆·第十层。”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空荡荡的灰色房间里。

    他进来了。他见到了父亲。但父亲不在。

    他只在口袋里留下了一把钥匙。钥匙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第十层,他没有白来。他走进来了,他也拿到东西了。但父亲不在第十层。

    父亲根本不在这里。

    他站在灰色的房间里,把那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铁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些发疼。

    远处,陈汐穆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像是从楼上,又像是从地底,闷闷的,空空的:

    “哥。”

    “你看见爸了吗?”

    陈墨穆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然后他把它握紧了,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身后那个灰色的房间在他离开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淡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走过第十层的走廊,走上通往第九层的台阶,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上一层,灯光就亮一分,空气就暖一分,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远。

    他在第七层停了一下。他站在陈汐穆刻字的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

    当他走回第二层的时候,陈汐穆还站在病房里。他站在那面透明的墙前面,正对着门的方向。看到他走出来的瞬间,陈汐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到了陈墨穆空荡荡的双手。

    他看到陈墨穆的脸,那种空空的、没有着落的颜色。

    陈汐穆没有再问那句“你看到爸了吗”。他走过去,走到陈墨穆面前,伸手把他白大褂的领口整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灰。

    “累不累?”

    陈墨穆没有回答。

    陈汐穆又说:“饿不饿?”

    陈墨穆低下头看他,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在看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汐穆,他不在第十层。”

    陈汐穆的手停在他肩膀上。

    “……那他呢?”

    陈墨穆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钥匙。铁质的,旧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他把它摊在掌心里,让陈汐穆看。

    “他留了这个。”

    陈汐穆看着那把钥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小更浅,像是仓促间加上去的:

    “用这把钥匙。”

    “开二楼的最后一扇门。”

    陈汐穆把钥匙还给他。

    “二楼最后一扇门,”他说,“是哪扇?”

    陈墨穆想起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走过那条走廊。两边的门都是锁着的,每一扇都有小窗,每一扇都贴着磨砂膜。他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他锁了那扇门。

    但他没有锁走廊尽头的那扇。因为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没有门。那面墙是实心的,连窗户都没有。

    “走廊尽头,”陈墨穆说,“没有门。”

    陈汐穆看着他,目光是平静的。

    “那现在有了。”

    他把钥匙从陈墨穆掌心里拿过来,拉着他的手腕,推开门,走出病房,穿过二楼走廊,走到尽头。灯管滋啦响了一声。尽头那面实心的墙,正中间多了一扇门。

    崭新的。漆是白的,门把手是亮的,像今天早上才装上的。门锁的孔——和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陈汐穆把钥匙插了进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味道从黑暗中涌出来,消毒水混着烂熟果实的甜,潮湿的,闷的,像是某个被关了太久的地方终于透了一口气。

    陈汐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侧过头看了陈墨穆一眼,眼眶有点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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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是弯着的。

    “哥,这是第几层?”

    陈墨穆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黑暗。

    “……第二层。”

    陈汐穆笑了。他伸手拉住陈墨穆的手,十指扣了进去,没有松开。

    “那我们又回来了。”

    “那我们还进去吗?”

    陈汐穆偏了偏头,看着那扇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哥,爸把钥匙留给了你。他把门放在了第二层。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们去第十层。”

    他停了一下,攥紧了陈墨穆的手指:“他在第二层等我们。”

    陈墨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他抬起来,握着陈汐穆的手,一起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舌落进了槽里。钥匙还插在锁孔上,被门内的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自己转了一圈。

    从外面看,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多了一扇关着的白门。门缝里没有光。但门板上多了一行字,像是有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写在漆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陈汐穆的笔触,但墨色很新,像是刚写上去没几分钟。

    那行字是:

    “爸,哥,我们进来了。”

    “别赶我们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墨穆听到了锁舌落入槽里的声音,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正式确认了。

    他站在黑暗里,感觉到陈汐穆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贴着指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抽回来。

    黑暗中,陈汐穆的声音响起来,闷闷的,在四面墙壁之间弹了几下才落到他耳朵里:“哥,这扇门有窗户吗?”

    陈墨穆侧过头看了一眼。黑暗太浓了,他看不见门的位置,但他知道门应该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他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不是门板,是墙壁,冰凉的、粗糙的刷漆墙面。

    “没有。”他说。

    “那怎么出去?”

    陈墨穆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没动,等眼睛适应了一阵子黑暗之后,能隐约看到面前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比烛火还要淡,但在完全的黑暗里,它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往前走。”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通道很窄,只够两人并排通行,地面上是光滑的,像是水泥抹平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们走了大约几十步,那点光逐渐变大,从星星变成拳头大小,再变到脸盆大小,最后变成一扇窗户的形状。光是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但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东西,看不清外面是什么。

    陈墨穆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糊窗的东西。硬的,干的,像是旧报纸,一层又一层糊上去的。他抠了一下,报纸边缘翘起来一小片,他撕开。撕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光从破口处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整张报纸撕下来,窗户露出了真实的样子——是一扇普通的玻璃窗,窗外面是疯人院的院子。

    那棵老树,那条长椅,那块草坪。

    他站在二楼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以为他走进了一扇门,走进了一条通向未知深处的通道,但他回过头才发现,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灯管,地面是水磨石。

    他还在疯人院的二楼。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陈汐穆站在他旁边,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走廊。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那条走廊是空的。但他们来的时候走过的那扇门,消失了。

    “钥匙呢?”陈汐穆突然问。

    陈墨穆低头翻口袋。那把钥匙不在了,口袋是空的。

    “……不在了。”

    陈汐穆站在窗户边上,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一半脸照得很白很白。他看着陈墨穆,嘴角动了动:“哥,我们进来了。”

    “对。”

    “但没有门了。”

    “对。”

    “那我们……”

    陈墨穆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也知道答案。他站在月光和走廊灯光的交界处,看着弟弟那张十八岁的脸:“先往前走。”

    他们沿着走廊走了大概不到一百步,走廊到头了。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镜子里的走廊被拉得很长很深,但镜子本身——它的边框是木质的,旧的,像是从哪户人家拆下来的旧家具。镜子正下方,墙面有一块凸起,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陈墨穆蹲下去,手指沿着凸起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道细缝。他用指甲撬了一下,那块墙皮松动了,掉下来一小块,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张旧照片。

    他拿起来。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和一个男人,站在疯人院的大铁门前,男人蹲着,一只手揽着一个,笑得很开心。和他在办公室抽屉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这一张照片的背面也写了一行字,字迹不是父亲的,是陈汐穆的,歪歪扭扭的:

    “哥,这张是我放的。”

    陈墨穆抬起头看他。

    陈汐穆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天进来的时候,爸让我在每个楼层都放一张照片。”

    “第七层你看到了,这张是第二层的。”

    “我放完之后,爸说,等你们把所有照片都集齐了,他会自己出来。”

    陈墨穆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照片上父亲的笑脸:“还有几张?”

    “还有八张。”陈汐穆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一根,“二楼这张已经拿了。一楼还有一张。三楼到十楼,各一张。”

    “你去过十楼?”

    “没有。爸没让我去。他让我走到七楼就停了。”

    陈墨穆把照片放进口袋里:“那剩下的八张,我去拿。”

    “你一个人?”

    “你在这儿等我。”

    陈汐穆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陈墨穆:“哥,如果你去了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回不来怎么办?”

    陈墨穆已经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高不低:“那就回不来。”

    “那我呢?”

    陈墨穆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在这儿等着。如果天亮了,窗户外面的月亮换成太阳了,我还没回来……”

    “你就出去。”

    “去哪儿?”

    陈墨穆沉默了两秒:“去爸的墓碑前。替我跟他说一声,我进第十层了。”

    他迈开步子,走向走廊的尽头,拐过弯,消失了。

    陈汐穆站在原地,一个人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脚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那片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疯,没有癫,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睛有点红。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陈汐穆,你信他回得来吗?”

    镜子里的他自己没有回答。

    但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一扇门开了。

    然后是陈墨穆的声音,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回来,被几面墙壁挡了几道,变得又闷又远:

    “汐穆。”

    “往后看。”

    陈汐穆转过身。

    走廊尽头,陈墨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盏灯,灯是旧式的马灯,玻璃罩子里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晃。他站在那盏灯的光里,白大褂的边缘被光染了一层暖黄。

    他的身后是一扇门。

    那扇门他见过。

    就是刚才他和陈墨穆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他插钥匙、转动、推开的那一扇白门。它自己重新出现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比上一次更亮,亮到能看到门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钥匙回来了。”陈墨穆说。

    他摊开手。掌心里,那把铁质的旧钥匙安静地躺着。

    陈汐穆看着他,站在镜子的光里面,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眶红着,嘴角翘起来。

    “那还走吗?”

    陈墨穆握紧了钥匙:“走。”

    “这次去哪儿?”

    陈墨穆转过身,把钥匙插进了身后那扇白门的锁孔里:“这次去哪一层都行。”

    “只要开门之前,你先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陈墨穆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过头,看着月光里站着的弟弟。

    “说——爸,我们来找你了。”

    他把门推开。

    门后面是楼梯。向上和向下都有。向上的台阶铺着浅色的地砖,干净整洁,像是每天有人打扫。向下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有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走了。

    陈汐穆走到他身边,肩并着肩,站着看那条通向楼上的台阶和那条通向地下的台阶。

    “上还是下?”

    陈墨穆低头看着那条水泥台阶。台阶的最下面一层,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像是白色的一角,被灰尘盖了大半。

    他蹲下去,伸手够了够,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的碎片。烧过的,边缘焦黑卷曲。照片上只剩两个人的脸了——两个男孩。高的那个七八岁,矮的那个五六岁。

    而那个蹲在他们身后的男人,被火烧没了。

    只剩一只手还留在照片的角落,搭在高的那个男孩肩膀上。

    陈墨穆看着那只剩半张的照片,手指擦过那些焦黑的边缘。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碎片放进口袋里,和那张完整的放在一起。

    他抬头看着陈汐穆。

    “下。”

    两个人并肩走下水泥台阶。

    身后的白门在他们踏下第一步时,自己合上了。但这一次,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来。

    门是黑的。

    楼上的灯还亮着。

    楼下的黑暗,正从最深处往上涌来,像是一个人张开了嘴,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