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龙与童话 > 21. 番外 艾莉娜 &
    那一夜,戴安娜终于离开了地图前。

    她回到临时房间,合上随身的黑皮笔记本。

    可在扣上搭扣前,指尖忽然停住了。

    笔记本内页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不是情报。

    而是很多年前,艾莉娜写下的一串奇怪观察。

    纸上的字迹比现在稚嫩许多,笔画却依旧认真。

    他说话时一直看左边。

    他的戒指太新。

    他提到王国时很骄傲。

    可他说到那些孩子时,眼睛没有难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

    戴安娜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停在最后一行上。

    她当然记得这张纸从哪里来。

    王宫慈善茶会总是很热闹。

    银壶里倒出的红茶温度刚好,点心盘上的糖霜像新雪,贵族们谈起边境灾民时,一个比一个语气沉痛。

    艾莉娜坐在纱夜王后身侧,听见财政副臣第三次说出“愿为王国分忧”时,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

    恰恰相反。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对。

    可他说“灾民”时,眼睛没有看向王后,也没有看向桌上那份救济名单。

    他一直在看自己手边的账册。

    片刻后,财政副臣放下茶杯,温和地开口:

    “边境灾民最需要的,是王室统一调配救济款。”

    艾莉娜听出不对,想要开口:

    “可您明明更担心的是账——”

    “殿下是想说。”

    戴安娜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正好接住了她的话。

    “既然救济款将由王室统一调配,账目公开就更应该清楚。”

    财政副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艾莉娜停住了。

    她看向戴安娜。

    戴安娜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继续道:

    “否则,殿下恐怕会担心王室的善意被人误解。”

    茶会结束后,艾莉娜一路都没有说话。

    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摆边缘,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刚才究竟哪里出了错。

    直到穿过长廊,周围终于没有外人,她才低声问:

    “戴安娜小姐,我刚才是不是又差点说错话了?”

    “差点。”

    戴安娜说。

    艾莉娜垂下眼。

    “可我不是想让他难堪。”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艾莉娜怔了一下。

    戴安娜停在廊柱旁,回头看向茶会厅紧闭的门。

    “您看见财政副臣说起灾民时,手一直按着账册。”

    艾莉娜轻轻点头。

    “那不是担心灾民。”

    戴安娜说。

    “那是担心有人查账。”

    艾莉娜抬起头。

    “所以我没有看错?”

    “没有。”

    戴安娜继续道:

    “您还看见兰斯夫人一直称赞王后仁慈,可她笑得很紧。”

    “嗯。”艾莉娜小声说,“她明明在笑,可我觉得她很急。”

    “因为她想借王后的名义,把自己的儿子塞进边境救济使团。”

    艾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位说话很难听的小姐呢?”

    “她不懂礼貌。”

    戴安娜说:

    “但她至少真的见过那些孩子。”

    “所以她提到孤儿时,是真的难过?”

    “是。”

    艾莉娜慢慢松开了捏着裙摆的手。

    “所以……”

    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放得很轻。

    “那些都是真的?”

    戴安娜看着她。

    “是真的。”

    “不是我太敏感?”

    “不是。”

    “也不是我想多了?”

    “不是。”

    戴安娜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稳。

    “您只是还不知道该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艾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一直能感觉到别人说谎、害怕、贪婪、难过。

    可在王宫里,没人愿意认真听她说这些。

    有人说她太敏感。

    有人说她想多了。

    也有人温柔地告诉她,公主不该在意这些复杂的事。

    艾莉娜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小声问:

    “那……我以后可以告诉你吗?”

    戴安娜看着她。

    “您想告诉我什么?”

    “那些我看见了、但是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戴安娜本该提醒她,信任一个伊利斯特家的人并不是明智选择。

    尤其不该把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

    可艾莉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

    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戴安娜沉默片刻。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可以。”

    艾莉娜的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可以叫你小娜吗?”

    戴安娜沉默了一瞬。

    “不太合礼仪。”

    艾莉娜眼角微微眯起。

    “所以只在没有人的时候叫。”

    戴安娜看了她一会儿。

    “……随您。”

    艾莉娜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却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不安里松了一口气。

    “小娜。”

    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还是能看见很多东西。”

    “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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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知道该怎么解释它们。”

    戴安娜本该纠正她的称呼。

    或者至少提醒她,不要轻易把自己看见的东西交给别人。

    可最后,她只是平静地回答:

    “那就不要随便解释。”

    “先告诉我。”

    也是从那一天起,戴安娜真正明白:

    艾莉娜不是看不懂宫廷。

    她只是还没有人替她把那些零碎的、不合时宜的直觉,翻译成能在宫廷里生存下来的语言。

    那天夜里,戴安娜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没有署名,只夹了一页救济款流向表,送进了王后的书房。

    第二封更短,被送进了伊利斯特家在王都的暗线。

    上面只有财政副臣最近三个月会面的名单,以及一句话:

    “请让他在下周茶会前,忙于解释自己的账册。”

    第二天,财政副臣称病告假。

    第三天,王后宣布救济款账目由另一位官员重新核查。

    第五天,他主动请求暂离救济款相关事务,理由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艾莉娜后来问起那位财政副臣。

    戴安娜只是说:

    “他会忙一阵子。”

    从那以后,艾莉娜开始把那些“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告诉戴安娜。

    戴安娜则告诉她,谁在说谎,谁在害怕,谁的善意是真的,谁的眼泪只是表演。

    但她很少告诉艾莉娜,那些人后来为什么忽然不再靠近她。

    有些名字会从茶会名单上消失。

    有些笑容会在走廊另一端提前避开。

    有些危险,会在艾莉娜真正看懂之前,就被戴安娜先一步处理干净。

    此刻,戴安娜看着危地山脉的地图,忽然又想起那天长廊里,艾莉娜第一次叫她“小娜”时的眼神。

    艾莉娜那时笑得太亮。

    像是真的相信,只要把看见的东西告诉她,就会安全一些。

    戴安娜后来无数次想纠正这个误会。

    告诉艾莉娜:

    不是告诉她就会安全。

    是她会在那些东西伤到艾莉娜之前,先一步处理掉。

    可她一次也没有说。

    艾莉娜那时看着她的眼神太亮。

    而戴安娜已经见过太多东西,是怎样在真相里暗下去的。

    至少那一刻,她不想亲手做那个让光熄灭的人。

    现在,艾莉娜在一条黑龙的巢穴里。

    戴安娜不知道她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她有没有试着说清楚。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正听完。

    所以她必须找到她。

    她要重新站到艾莉娜身边。

    哪怕只是为了在她又一次露出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眼神时,告诉她:

    “我听见了。”

    “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