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戴安娜终于离开了地图前。
她回到临时房间,合上随身的黑皮笔记本。
可在扣上搭扣前,指尖忽然停住了。
笔记本内页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不是情报。
而是很多年前,艾莉娜写下的一串奇怪观察。
纸上的字迹比现在稚嫩许多,笔画却依旧认真。
他说话时一直看左边。
他的戒指太新。
他提到王国时很骄傲。
可他说到那些孩子时,眼睛没有难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
戴安娜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停在最后一行上。
她当然记得这张纸从哪里来。
王宫慈善茶会总是很热闹。
银壶里倒出的红茶温度刚好,点心盘上的糖霜像新雪,贵族们谈起边境灾民时,一个比一个语气沉痛。
艾莉娜坐在纱夜王后身侧,听见财政副臣第三次说出“愿为王国分忧”时,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
恰恰相反。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对。
可他说“灾民”时,眼睛没有看向王后,也没有看向桌上那份救济名单。
他一直在看自己手边的账册。
片刻后,财政副臣放下茶杯,温和地开口:
“边境灾民最需要的,是王室统一调配救济款。”
艾莉娜听出不对,想要开口:
“可您明明更担心的是账——”
“殿下是想说。”
戴安娜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正好接住了她的话。
“既然救济款将由王室统一调配,账目公开就更应该清楚。”
财政副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艾莉娜停住了。
她看向戴安娜。
戴安娜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继续道:
“否则,殿下恐怕会担心王室的善意被人误解。”
茶会结束后,艾莉娜一路都没有说话。
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摆边缘,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刚才究竟哪里出了错。
直到穿过长廊,周围终于没有外人,她才低声问:
“戴安娜小姐,我刚才是不是又差点说错话了?”
“差点。”
戴安娜说。
艾莉娜垂下眼。
“可我不是想让他难堪。”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艾莉娜怔了一下。
戴安娜停在廊柱旁,回头看向茶会厅紧闭的门。
“您看见财政副臣说起灾民时,手一直按着账册。”
艾莉娜轻轻点头。
“那不是担心灾民。”
戴安娜说。
“那是担心有人查账。”
艾莉娜抬起头。
“所以我没有看错?”
“没有。”
戴安娜继续道:
“您还看见兰斯夫人一直称赞王后仁慈,可她笑得很紧。”
“嗯。”艾莉娜小声说,“她明明在笑,可我觉得她很急。”
“因为她想借王后的名义,把自己的儿子塞进边境救济使团。”
艾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位说话很难听的小姐呢?”
“她不懂礼貌。”
戴安娜说:
“但她至少真的见过那些孩子。”
“所以她提到孤儿时,是真的难过?”
“是。”
艾莉娜慢慢松开了捏着裙摆的手。
“所以……”
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放得很轻。
“那些都是真的?”
戴安娜看着她。
“是真的。”
“不是我太敏感?”
“不是。”
“也不是我想多了?”
“不是。”
戴安娜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稳。
“您只是还不知道该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艾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一直能感觉到别人说谎、害怕、贪婪、难过。
可在王宫里,没人愿意认真听她说这些。
有人说她太敏感。
有人说她想多了。
也有人温柔地告诉她,公主不该在意这些复杂的事。
艾莉娜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小声问:
“那……我以后可以告诉你吗?”
戴安娜看着她。
“您想告诉我什么?”
“那些我看见了、但是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戴安娜本该提醒她,信任一个伊利斯特家的人并不是明智选择。
尤其不该把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
可艾莉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
只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戴安娜沉默片刻。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可以。”
艾莉娜的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可以叫你小娜吗?”
戴安娜沉默了一瞬。
“不太合礼仪。”
艾莉娜眼角微微眯起。
“所以只在没有人的时候叫。”
戴安娜看了她一会儿。
“……随您。”
艾莉娜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却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不安里松了一口气。
“小娜。”
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还是能看见很多东西。”
“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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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知道该怎么解释它们。”
戴安娜本该纠正她的称呼。
或者至少提醒她,不要轻易把自己看见的东西交给别人。
可最后,她只是平静地回答:
“那就不要随便解释。”
“先告诉我。”
也是从那一天起,戴安娜真正明白:
艾莉娜不是看不懂宫廷。
她只是还没有人替她把那些零碎的、不合时宜的直觉,翻译成能在宫廷里生存下来的语言。
那天夜里,戴安娜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没有署名,只夹了一页救济款流向表,送进了王后的书房。
第二封更短,被送进了伊利斯特家在王都的暗线。
上面只有财政副臣最近三个月会面的名单,以及一句话:
“请让他在下周茶会前,忙于解释自己的账册。”
第二天,财政副臣称病告假。
第三天,王后宣布救济款账目由另一位官员重新核查。
第五天,他主动请求暂离救济款相关事务,理由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艾莉娜后来问起那位财政副臣。
戴安娜只是说:
“他会忙一阵子。”
从那以后,艾莉娜开始把那些“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告诉戴安娜。
戴安娜则告诉她,谁在说谎,谁在害怕,谁的善意是真的,谁的眼泪只是表演。
但她很少告诉艾莉娜,那些人后来为什么忽然不再靠近她。
有些名字会从茶会名单上消失。
有些笑容会在走廊另一端提前避开。
有些危险,会在艾莉娜真正看懂之前,就被戴安娜先一步处理干净。
此刻,戴安娜看着危地山脉的地图,忽然又想起那天长廊里,艾莉娜第一次叫她“小娜”时的眼神。
艾莉娜那时笑得太亮。
像是真的相信,只要把看见的东西告诉她,就会安全一些。
戴安娜后来无数次想纠正这个误会。
告诉艾莉娜:
不是告诉她就会安全。
是她会在那些东西伤到艾莉娜之前,先一步处理掉。
可她一次也没有说。
艾莉娜那时看着她的眼神太亮。
而戴安娜已经见过太多东西,是怎样在真相里暗下去的。
至少那一刻,她不想亲手做那个让光熄灭的人。
现在,艾莉娜在一条黑龙的巢穴里。
戴安娜不知道她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她有没有试着说清楚。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正听完。
所以她必须找到她。
她要重新站到艾莉娜身边。
哪怕只是为了在她又一次露出那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眼神时,告诉她:
“我听见了。”
“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