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龙与童话 > 20. 第十九章
    王都的安全屋里,三个人终于将搜救方向锁定在危地山脉。

    而危地山脉深处,那座被他们一点点逼近的山腹地宫里,艾莉娜对此一无所知。

    艾莉娜在地图最边缘,认真添上了三个字:

    观星台。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非禁区。

    风很冷。

    星星很好看。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像是觉得这行记录不够严肃,又把“很好看”轻轻划掉,改成了——

    视野极佳。

    地图旁,还压着一枚尚未使用的银色问号牌。

    那是她前几日赢下来的报酬。

    按照协定,她可以拿它向奥换取一个问题的如实回答。

    艾莉娜原本想过,要不要用它来问一问那位“故人”。

    工作间里的白发女性。

    第七夜的观星台。

    还有奥说起“遥远”时,那一瞬没能完全藏住的落寞。

    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让她好奇很久了。

    她的指尖在那枚小牌边缘停了一会儿。

    最终,却没有拿起来。

    协定允许她索取答案。

    但由协定逼出来的答案,未必会是真的全部。

    更何况,她还没决定,自己是否真的要把这一枚来之不易的问号牌,用在一个显然会让奥沉默的问题上。

    艾莉娜把那枚银牌夹进地图册里,合上纸页。

    暂时不问。

    不是放弃。

    只是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地宫仍旧安静得像沉入山腹的一块黑石。

    可她回想起夜风、热饮,以及天幕下那些被人类讲成故事的星星,心情竟难得松弛下来。

    她吹熄灯火,准备休息。

    而在地宫另一侧,奥回到了工作间。

    他原本只是回来收起几份没来得及归档的图纸。

    可经过工作台一角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储存【腐心魔芋】根茎的银封容器,位置偏了半寸。

    这个偏差极小。

    小到任何不熟悉这间工作间的人,都不会把它当成异常。

    可奥认得这里的每一件东西。

    也记得自己离开前,它不该是这个角度。

    【腐心魔芋:看起来像一截发黑的根茎,汁液黏稠,带着微弱腐甜味。它不会主动攻击人,却能在被触碰后腐蚀皮肤,并把残留魔力变成精神寄生的温床。】

    奥走近,视线落在容器边缘。

    封口没有完全脱开,却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错位缝隙。

    旁边的石台上,还残着几滴几乎看不出的黏液痕迹。

    更靠外的位置,则有两道极浅的刮痕。

    像是某个清理用的小型机关曾从这里经过,铜爪擦过石面,又将什么东西一并带走了。

    可奥认得。

    腐心魔芋的汁液会在石面上留下近乎发灰的蚀点,像一粒被雨水泡开的铁锈。

    微量接触,便足以腐蚀皮肤。

    若更糟一些,还可能沿着魔力与精神留下寄生性的残痕。

    奥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更糟的是,那些细微的蚀点并不只停留在工作台旁。

    它们断断续续,从工作间延向生活区。

    浅得几乎无法辨认。

    却确实存在。

    奥沿着痕迹一路追去。

    直到最后一点发灰的蚀痕,安静地停在艾莉娜房门外的地毯边缘。

    奥的视线停在那粒灰色蚀点上,脑中忽然闪过艾莉娜近日的一些细小反应。

    每当奥靠近半步时,她偶尔会不着痕迹地退开一点。

    原本松散的衣襟,会在意识到他的视线后被重新拢好。

    即便在大厅里难得放松地坐在龙形雕像上,也总会在他出现后,把姿势收回几分,像是忽然想起了某种必须维持的分寸。

    这些动作都很细微。

    细微到若非奥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

    此前,他把那理解成戒备。

    理解成一个被恶龙掳来的公主,尚未完全消散的防心。

    毕竟,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她,自己为什么要把她带来这里。

    可此刻,当腐心魔芋的痕迹停在她门外,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小动作,忽然被强行串成了另一条线。

    如果她并不只是防备他呢?

    如果她是在遮掩某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不适?

    如果她已经察觉身体出现异常,却因为不信任,而选择什么都不说?

    直接询问,是最体面的做法。

    也是他此刻最不愿冒险的做法。

    若她已经受到影响,回答未必可信;

    若她只是无意接触,提前惊动她,也可能让她因为恐惧而隐瞒细节;

    若那东西仍残留在她衣物、发间或床边,任何不必要的动作,都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奥站在她门外,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应该先敲门。

    应该叫醒她。

    应该把选择权留给她。

    可在“她可能出事”这个念头面前,那些步骤被他一个接一个地归入“可以稍后解释”的范围。

    奥很擅长处理危险。

    也很擅长判断效率。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选择了最快的方式。

    也是最傲慢的方式。

    夜已经很深了。

    艾莉娜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走廊尽头的晶石微光从门缝里薄薄渗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线冷白。

    奥无声推开房门。

    艾莉娜睡得并不沉。

    自从被掳来地宫以后,她似乎就再没有真正毫无防备地熟睡过。

    哪怕身体已经疲倦到极点,神经深处也总留着一小线清醒,像随时准备被什么异样惊醒。

    奥站在床边,看着被褥间安静蜷着的少女,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枚极小的探查晶石自他指间浮起。

    浅淡的微光先掠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又停在颈侧片刻。

    没有寄生反应。

    至少,她本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与近身气息中,暂时没有腐心魔芋留下的异常。

    奥绷紧的神经,极轻地松开一线。

    可这仍不足以让他彻底放心。

    若残余汁液附着在衣袖、发间、枕边或被褥上,等她醒来后依旧可能造成二次接触。

    他的目光落向枕侧,俯身靠近,准备确认那里是否还有残留痕迹。

    就是这一瞬,艾莉娜睁开了眼。

    “奥……?”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可下一瞬,看到近在咫尺的竖瞳、悬在自己颈侧尚未散去的微光,以及床边那道将她笼罩住的高大身影,那点茫然便像被冰水浇灭。

    艾莉娜曾经很多次告诉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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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她想多了。

    他没有越过浴室那扇门。

    没有拿走她的首饰。

    甚至会为一句“我的财富”认真向她道歉。

    昨夜星空下,他也不像一个只会掳走公主的恶龙。

    他像一个孤独、骄傲,又并非完全不懂温柔的人。

    可此刻——

    深夜。

    床边。

    过近的距离。

    还有他甚至不打算先唤醒她的沉默。

    那些被她勉强压下去的最坏猜想,在一瞬间重新扑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

    艾莉娜猛地往后退去,下意识想撑起身体。

    奥担心她骤然动作会带起床边可能残留的危险物,出于本能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比起威胁,更像在克制某种焦躁。

    可艾莉娜听见的,只有命令。

    她猛地想抽回手。

    奥掌心一紧,没有立刻松开。

    “我说了,先别动。”

    那一瞬间,艾莉娜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同样的位置,曾被他的尾巴勒出过发红的痕迹。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想起那种被完全制住的无力感了。

    可身体显然记得,比她更清楚。

    “放开我。”

    她的声音很轻。

    奥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在她眼里究竟像什么。

    可就在他指尖迟疑的刹那,艾莉娜已经用另一只手撑向床沿,试图翻身避开他。

    奥下意识抬手,截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动作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却足以让她彻底僵住。

    “工作间有危险材料泄露。”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在你门外发现了痕迹。”

    “所以呢?”

    艾莉娜的声音仍旧很轻。

    “所以你就可以半夜走进来,在我醒来之前检查我?”

    奥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要——”

    话刚出口,他便停住了。

    他确实没有她最先误会的那种意图。

    可她质问的,也根本不只是那个。

    她问的是——

    凭什么?

    奥的手指微微一松。

    他原本有足够多的理由。

    【腐心魔芋】的潜伏期,寄生风险,最佳剥离时间,直接询问可能造成的变数。

    可在艾莉娜这句质问面前,那些理由忽然全都显得无比苍白。

    “出去。”

    奥没有立刻动。

    艾莉娜抬起眼,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奥·沉星。”

    她一字一句地说。

    “请你出去。”

    奥松开手,缓缓退离床边。

    他没有再说什么。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房间里没有哭声。

    也没有任何摔碎东西的响动。

    安静得过分。

    奥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这座由自己亲手建成的地宫,安静得令人无所适从。

    他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很久都没有动。

    探查晶石方才已经告诉他——

    【腐心魔芋】没有伤到她。

    可他似乎,亲手做了另一件更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