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来临时,艾莉娜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
桌上的地图仍摊开着。
最边缘的位置,是她昨夜才认真添上的三个字:
观星台。
旁边还压着那枚尚未使用的银色问号牌。
昨晚,她曾对着那枚问号牌犹豫许久,最终决定不去问奥那位“故人”的事。
有些答案,不该像报酬一样被逼出来。
那时她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再看见这枚问号牌,艾莉娜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她愿意为他的沉默留下余地。
他却在她睡着的时候,越过了她房间的门。
艾莉娜坐在桌前,手中握着笔。
她本想继续整理地图,在“观星台”旁边补上几句记录,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最终只落下一点浅浅的墨痕。
什么也没写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艾莉娜指尖微顿。
门外安静了片刻,才响起奥的声音。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低沉、平稳。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份平稳里,似乎少了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
艾莉娜没有起身。
“谢谢。”
她的声音同样平静。
“放在门外就好。”
门外没有立刻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隔着一扇门,沉默被拉得很长。
片刻后,奥再次开口:
“昨晚的事——”
“龙先生。”
艾莉娜轻声打断了他。
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那声音依旧礼貌,依旧得体,像在王宫长廊中婉拒一场并不想参加的茶会。
“早餐放在门外就好。”
门外再度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奥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脚步声终于远去。
艾莉娜仍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去开门。
直到走廊重新恢复寂静,她才缓缓站起身。
门外的托盘摆放得很稳,热汤上甚至覆着一层防止温度散掉的薄薄魔法光膜。
奥显然花了心思。
可艾莉娜看着它,心里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有些事,不是准备一顿体面的早餐,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的。
那天上午,他们还是在走廊上遇见了。
艾莉娜原本打算去图书室,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奥迎面走来。
这一次,她已经来不及避开。
奥的脚步停住了。
艾莉娜也停住。
他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不久前,这样的距离里还常常塞满了争辩、交易、抬杠和某种谁也不肯承认的熟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艾莉娜微微颔首。
“早安,龙先生。”
奥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早安。”
又是一阵安静。
像是为了让这场偶遇不显得过分僵硬,奥终于开口:
“昨晚……你休息得好吗?”
“尚可。”
艾莉娜答得很快。
快到这句话显然并不是真的想继续往下谈。
奥当然听出来了。
可他还是在片刻停顿后,试图把那个话题拉回正面。
“关于昨晚——”
“如果与我的安全状况无关。”
艾莉娜抬起眼,声音依旧平稳。
“我想暂时不讨论昨晚。”
她没有发火。
没有讽刺。
甚至没有露出明显受伤的神色。
她只是把一条边界清清楚楚地放在了他们之间。
奥看着她,喉间像是压着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移开了视线。
“……我明白了。”
艾莉娜再次颔首,礼节完美得无可挑剔。
“那么,失陪。”
她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奥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她和自己争辩的样子。
至少那时,她还愿意把话递到他面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责备都没有了。
从那一天起,艾莉娜发现,地宫里最难通过的地方,忽然不再是机关密布的走廊。
而是有奥出现的走廊。
她开始精确计算奥可能出现的时间与地点。
用餐时,她总能刚好赶在他到来前结束。
沐浴时,她会提前确认附近没有他的气息。
就连探索路线,也开始有意避开那些他常去的区域。
偶尔,她仍会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次,她刚从图书室出来,怀里还抱着两本没来得及细看的书,便瞥见奥从长廊另一端走来。
艾莉娜的身体比思考更快。
她几乎本能地侧身,藏进一座石质浮雕投下的阴影里。怀中的书被她按得更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沉稳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又一点点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拐角后,她才缓缓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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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话。
艾莉娜在心里这样暗骂自己。
如果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恶劣到底的绑架犯,事情或许还会简单得多。
她可以恨他。
可以防备他。
可以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归进“恶龙理所当然会做的事”里。
可偏偏不是。
他曾在她狼狈时伸手,曾认真承认自己的措辞不妥,也曾在星空下安静听她讲那些对龙而言毫无必要的人类故事。
然后,就在她刚刚开始试着相信他一点的时候,他闯进了她的房间。
没有敲门。
没有在靠近她之前说明来意。
也没有征求她的允许。
那一夜留下的情绪,直到现在仍像一根细针,藏在胸口不深不浅的地方。
平时不动还好。
一旦看见他,便会被轻轻拨一下。
于是,“回避”成了艾莉娜眼下最体面的防御。
原本逐渐铺开的地图,近几日新增的线条少得可怜。
这些变化,奥并非毫无察觉。
事实上,事情的真相他已经查清了。
那晚让他警觉的痕迹,并不来自艾莉娜,而是一只被误带回地宫的拟态怪。
它躲在实验室里许久,直到逃跑时留下了腐蚀痕迹。
痕迹最终停在艾莉娜门外,只是因为那东西曾在那里短暂停留。
可真相并没有让奥轻松半分。
因为它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当时的判断错了。
却不能解释另一件事:
他为什么连敲门都没有。
那句抱歉沉沉堵在胸口。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只是每当看到艾莉娜礼貌地对他颔首、然后迅速转身离开时,那句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再也吐不出来。
有一次,他几乎在她擦肩而过时伸手。
指尖甚至已经碰到了她的袖口。
可艾莉娜肩线骤然绷紧的那一瞬间,奥的动作便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甩开他。
只是整个人安静地僵了一下。
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反应,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奥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艾莉娜没有回头,只是沉默着离开。
这样的僵持,让谁都无法真正专注。
艾莉娜的地图停滞不前。
奥也连续三次把同一组仪器拆开又装回去,直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记住第一遍拆下来的顺序。
看来有些错误,并不会因为真相已经查清,就变得容易修正。
比如一扇没有敲开的门。
或者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