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的地点,被安排在戴安娜名下的一处安全屋内。
它藏在王都一条不起眼的旧街深处,外表看上去不过是间长期无人居住的小宅。
可穿过两道暗门后,里面的布置却截然不同。
房间并不奢华,却足够隐蔽,也足够高效。
壁炉里的火安静燃烧着,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王国地图,东南区域被细密的墨线、红点与便签覆盖。几张舒适的座椅围着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散落着口供、路线图、地方急报与尚未归档的密信。
卡斯迪安走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桌对面的戴安娜·伊利斯特。
她的姿态依旧端正。
语气平稳,神情冷静,像一切都还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可卡斯迪安还是注意到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明显消瘦了些。眼底藏着无法完全抹去的疲惫,握着羽毛笔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手边那杯茶早已凉透,连表面的热气都没有留下。
这孩子,又在勉强自己。
卡斯迪安心里轻轻一沉。
“卡斯迪安阁下,感谢您能抽空前来。”
“既然是为了艾莉娜,就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客套上。”
卡斯迪安看着戴安娜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杯一口未动、已然凉透的茶,没有多说,只是自然地拿起茶壶,为她换上了一杯冒着温热蒸汽的新茶。
“您费心了。”
“只是顺手。”卡斯迪安道,“若你打算整夜盯着地图,至少不该用冷茶陪自己。”
戴安娜没有接这句话。
她像是默认自己没听见,直接切回正题。
“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表达歉意。”
卡斯迪安抬眸。
“出于安全与会谈效率的考虑,我在此次与会者名单上……做了一点保留。”
“但说无妨。”
“这次的会谈,我还邀请了另一位来宾。”
戴安娜的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提前告知您,请见谅。”
卡斯迪安眉梢轻轻一挑。
他并不认为戴安娜会无故如此安排。
既然选择在此刻才揭晓,那这位“来宾”必然拥有不适合写进短笺里的身份。
此时,内室的帘幕被一只纤手掀开。
王后纱夜·贝尔蒙特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别来无恙,哥哥。”
她的语气轻快,眼里甚至闪着一点熟悉的调皮。
“是我让戴安娜帮我保密的。想给你个惊喜。”
卡斯迪安愣住了,随即扶额,露出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无奈笑容。
“……我可真是,服了你们俩了。”
这么多年了,当了王后也一点没变。
他心里想着,一丝暖意却驱散了方才的沉重。
“这怎么能算瞒着你呢?”
纱夜笑盈盈地走到桌边。
“一位忧心女儿的母亲,出宫散心,并顺路为她祈福。再正当不过了,对吧?”
她说着,顺手握住了戴安娜放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带着不容拒绝却并不压迫的安抚意味。
戴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种温暖、纯粹、毫无评估意味的触碰,对她来说仍旧有些陌生。
她从小习惯了带有目的的握手、带有衡量的亲近,却很少有人只是因为担心她冷,便这样自然地握住她。
她只好稍稍垂下眼。
“……嗯。”
纱夜看着她,笑意更柔和了一点,却没有当场点破。
卡斯迪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那份沉重反而稍稍松了一些。
“既然人已到齐。”
戴安娜重新开口。
“那便开始吧。”
她抬手,将桌面上的三份文件依次推开。
“我们各自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今晚最重要的,不是确认谁知道得更多,而是把所有碎片拼到同一张图上。”
纱夜轻轻颔首。
“那就由我先来吧。”
她将一叠来自王宫内部的密报放到桌面。
“王国表面上正在全力搜救艾莉娜。但真正围绕这件事流动的,并不只有善意。”
纱夜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温和。
可那份温和之下,藏着极清醒的判断。
“陛下发布悬赏后,王都的情绪暂时被稳住了。百姓相信王室没有放弃公主,各地也确实多出了不少主动搜寻的队伍。”
“但与此同时,”她顿了顿,“也有人开始把这场灾难,视为一张可以下注的赌桌。”
戴安娜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纱夜继续道:
“艾莉娜的两个哥哥,最近争得比过去更厉害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若艾莉娜顺利归来,谁能借此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若她暂时回不来,又该如何重新分配王室内部的声望与筹码——他们已经开始算这些了。”
卡斯迪安眉头微沉。
纱夜笑意淡了些。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讨论一些……本不该出现在任何婚约草案里的荒唐可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戴安娜并没有露出惊讶神色。
显然,她对此并非毫无耳闻。
纱夜翻开另一页。
“至于艾莉娜的姐姐,做得更漂亮,也更难看。”
她垂眸看着那几页密报。
“对外,她频频发表关切艾莉娜安危的讲话,又组织了数场‘为公主祈福’的募捐宴会。仅从账面上看,声势极大。”
“但根据我查到的流向。”
戴安娜接过话。
“这批募集资金中,至少六成未流向搜救与军备,而是进入了她私人的政治网络。”
她指尖轻点一份记录。
“包括她情人名下新开的赌场。”
卡斯迪安沉默了一瞬。
纱夜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在借这件事下注。”
纱夜将另一份简报轻轻压在桌面。
“仍有一位老公爵在不计代价地组织搜救。他已经停下封地上的一切非必要庆典,调集骑士、猎手与能进入山地的向导,甚至开始训练针对大型龙类的应对队伍。”
她顿了顿。
“只是这样的人,太少了。”
“我有时真的不明白。”
纱夜说到长子时,目光微微低了下去。
“阿德拉小时候,明明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偷偷留给妹妹。”
“可如今,他谈起艾莉娜时,眼里先出现的竟然不是担心,而是计算。”
房间里只剩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卡斯迪安没有出言安慰。
他只是将一杯刚倒好的花茶,轻轻推到妹妹面前。
纱夜看了他一眼,唇角勉强弯了弯。
“谢谢,哥哥。”
“王国内部的情况,大致如此。”
纱夜收回情绪。
“我能提供的,是宫中档案权限、部分骑士调动的内部消息,以及尽可能压住那些会把搜救行动推向失控的人。”
“已经足够重要了。”
戴安娜道。
她将视线转向卡斯迪安。
“阁下。”
卡斯迪安颔首。
“我所掌握的,是王都之外的情况。”
他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卷筒中取出数张简图,铺在桌上。
“半个月前,我路过莫涅密林附近的村庄时,那里刚经历过一场异常的魔物暴动。林中的魔兽并不是单纯饥饿或迁徙,它们像是害怕某种远高于自身位阶的存在,被硬生生从栖息地里赶了出来。”
“黑龙经过?”
戴安娜问。
“极有可能。”
卡斯迪安指向地图上的一条路线。
“村民们看到的只是混乱的兽潮。但我从林中几类鸟兽口中得到的描述,都指向同一件事:那一夜,有体型巨大的黑色掠影自西北向东南压过林顶,并带着令低阶生物本能退避的压迫。”
卡斯迪安继续说:
“我原本以为,魔物暴动只是黑龙掠过造成的余波。可之后半个月,我在其他区域又陆续接触到几起类似事件。”
他在地图上点出数处位置。
“不同方向,不同龙类痕迹。伴随而来的,是风灾、干旱、牲畜集体躁动,甚至小范围疫病蔓延。”
“也就是说。”
戴安娜抬眸。
“现在大陆上活跃的,不止掳走艾莉娜的那一条龙。”
“是。”
卡斯迪安沉声道。
“这会让公开悬赏引来的搜寻者追错目标,也会让真正的路线被无数噪音掩盖。”
他说到这里,神情第一次明显沉了下去。
“更糟的是,王国的正常救援体系已经开始被拖慢。”
他取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文书。
“有一个村庄,不久前爆发了瘟疫。他们按照流程向王国求援,但文书被某个部门以‘格式不符’为由打回了三次。”
卡斯迪安顿了一下。
“最后,是村里一个还没长到桌子高的孩子,用他病重母亲教过的字,重新抄写了一遍。”
纱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戴安娜没有说话。
可她落在纸页上的视线,明显冷了一分。
“他们等到了援助吗?”
纱夜问道。
“等到了。”
卡斯迪安道。
“但不来自王都。”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让人更难受。
“这就是问题所在。”
卡斯迪安将那份文书压回桌面。
“若连一场瘟疫都能被格式拖住三次,那么艾莉娜的搜救,绝不能完全交给公开流程。”
戴安娜将那份文书记进心里,没有再让情绪停留在脸上。
“轮到我了。”
戴安娜将几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路线图铺开。
“目前,关于艾莉娜失踪后的直接线索,我整理出了四条可信度较高的路径。”
她依次指出:
“第一,南市街现场的起飞方向明确指向东南。”
“第二,公主殿下护卫口供中的黑龙体貌,与《北部龙类图鉴》中‘诅咒财宝龙’变种高度吻合。”
“第三,龙离开王都后的数个时段内,东南沿线依次出现了鸟群惊飞、马匹躁动和莫涅密林魔物暴动,时间能够严密衔接。”
“第四,莫涅密林之后,相关目击突然消失。”
她的笔尖在地图上一顿。
“若黑龙继续向东南飞行,却不再被普通目击者观察到,那么它后续进入的区域,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人烟稀少。”卡斯迪安道。
“地形复杂。”纱夜接上。
“并且足以掩藏一头大型龙类长期居住。”戴安娜说。
她将笔尖落在地图东南边境的一片灰黑色山域。
“危地山脉。”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是一片王国至今尚未完全勘明的区域。
群峰终年低温,山腹结构复杂,常年被风雪与断崖阻隔。
若一条龙想要将自己与猎物一同藏起来,那里确实比任何地方都合适。
“你确定,是这块区域?”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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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迪安问。
他并不是质疑,只是在确认推理的边界。
“目前所有线索,都像被磁石吸引般指向那里。”
戴安娜答道。
“但这仍是逻辑上的收束,不是眼睛亲自证实。”
她抬起眼。
“我们需要决定性证据。”
卡斯迪安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边缘。
“证据,我来想办法。”
戴安娜看向他。
“危地山脉附近的鸟兽,不会像人一样接受封口令。”
卡斯迪安道。
“而我恰好还能从它们那里问到一些答案。”
“你能问到?”
纱夜轻声问。
“我会尽可能问到。”
卡斯迪安抬起头,语气沉稳。
“在此之前,我的商队、信鸦和沿途熟识的猎户,也都会转向这一带。不会惊动太多人,但消息会慢慢流回来。”
戴安娜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这是她此前最缺的一块。
她能推理出最可能的区域,却缺少这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碎片。
而卡斯迪安,恰好补上了它。
纱夜看着桌面上终于开始收束的线索,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我们知道艾莉娜不是凭空消失的。”
纱夜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压住了屋中愈发沉重的空气。
“那条龙带走了她,也留下了方向。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戴安娜没有否认。
可她也没有立刻接话。
卡斯迪安看着地图上“危地山脉”四个字,沉默许久,忽然低声开口:
“她小时候会叫我‘先生’,其实是你开的头。”
纱夜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漫出一点怀念的笑。
“那次你一本正经地给她讲星座,我只是随口逗她。”
她抬起手,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仰着脸的小姑娘。
“我说,‘哥哥这样板着脸,倒像位很厉害的先生。艾莉娜,不如也这样叫?’”
卡斯迪安无奈地笑了笑。
“我原以为,她听过便忘了。”
“结果她记得比谁都牢。”
纱夜轻声道。
“后来只要想对你显得郑重一点,又不想太生分,就会一本正经地叫你‘先生’。”
卡斯迪安摇了摇头,眼神却软下来。
“起初每听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平白老了十岁。”
纱夜笑了。
“可你明明很受用。”
“……纱夜。”
那声无奈里,终于带出一点久违的兄长气。
戴安娜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想起艾莉娜曾多次提到过这位舅舅。
提到他时,语气总是比平日更轻快一点,像在回忆某个真正会认真听她说话的大人。
原来如此。
难怪“先生”这两个字落在艾莉娜口中时,总不像单纯的礼貌。
卡斯迪安看着那片被圈出的山域,声音又一点点沉下来。
“不过,如今我这个‘先生’,却还没把她带回来。”
纱夜轻轻道:
“那就去把她带回来。”
卡斯迪安抬眸。
兄妹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可许多话,已经不必再说。
“叙旧就留给下次吧,哥哥,这算你欠我的。”
纱夜微笑道。
“好好,现在得先把这些烂摊子解决了。”
卡斯迪安点头。
戴安娜见状,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她那冷静的面具。
“那么,我接下来也该……”
“不行。”
卡斯迪安与纱夜几乎同时开口。
戴安娜的话停住了。
房间里,竟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静默。
她罕见地怔了一下。
“……什么?”
卡斯迪安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压迫感,语气低沉,不容讨价还价。
“戴安娜,你该休息了。”
戴安娜皱起眉。
“现在还——”
“现在已经很晚了。”
卡斯迪安打断她。
“我并不——”
“你手边那杯茶,”纱夜温声道,“从我进来前就已经凉透了。”
戴安娜沉默。
纱夜起身,轻轻握住她因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有些冰凉的手。
她的语气仍旧温柔。
却带着王后独有的、不容敷衍过去的坚定。
“听到了吗?不要勉强自己。”
纱夜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一点。
“不然……等艾莉娜回来,看到你这样,她会伤心的。”
戴安娜沉默了。
她可以反驳任务还没完成。
可以反驳时间紧迫。
可以反驳自己没有大碍。
可她无法反驳——
艾莉娜会伤心。
戴安娜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极轻地垮下来一点。
许久后,她低声应道:
“……是。”
纱夜这才松开她的手,笑意温柔下来。
卡斯迪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方才替她换好的那杯茶,重新往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这一次,戴安娜没有让它继续冷下去。
她伸手端起茶杯。
温热从杯壁,一点一点传进指尖。
壁炉里的火还在安静燃烧。
而墙上的地图里,危地山脉第一次被三个人同时注视着。
那不是答案。
但至少,从这一夜开始,它不再只是戴安娜一个人独自追逐的方向。